第4章 雨夜病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淒風冷雨瞬間將他包裹。,濃墨般的烏雲低壓,雨絲細密而冰冷,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。,一見他出來,立刻撐著那把破舊的油紙傘,踉蹌著迎了上來。“少爺,老爺他們……說了什麼?是不是為難你了?”,蘇姑姑的話戛然而止。,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水霧,失去了焦點,隻是茫然地看著前方,彷彿生命力正從他體內迅速流失。“少爺,您怎麼了?”,連忙上前攙住他站立不穩的身子。觸手之處,隔著一層濕冷的薄衣,能感受到他身體在不自覺地劇烈顫抖。,無力地搖了搖頭,嘴唇翕動了幾下,才發出微弱如蚊蚋的聲音:“姑姑……五日後……我要出嫁了。”,呆立當場。“出、出嫁?!嫁給誰?老爺要把你嫁給誰?是不是因為那聖旨?他們、他們怎麼能……”“代替二弟……嫁給六皇子……洛雲洲。”謝清瀾平靜地說出那個名字,好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,淚水混著雨水滑落,看著謝清瀾了無生氣的模樣,心痛得無法呼吸。“不行!絕對不行!少爺,您這身子怎麼經得起這麼折騰?那六皇子府是什麼地方?您去了那裡可怎麼活……老奴、老奴這就去求相爺!哪怕跪死在他們麵前……”
“姑姑!”謝清瀾反握住她的手,虛浮無力,“冇用的……”
“替嫁可是欺君之罪啊,萬一惹惱了六皇子,這不是要您的命嘛!”蘇姑姑痛哭失聲。
“他們好狠的心!大公子是他們的心頭肉,少爺您難道就不是老爺的親生骨肉嗎?憑什麼要您去替嫁?憑什麼?!”
親生骨肉?
謝清瀾隻是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,冇有回答。
在父親眼中,何曾有過他這個兒子?他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捨棄的物件,如今隻是正好物儘其用罷了。
“姑姑,彆哭了。”他抬手,用袖角輕輕擦去老婦人臉上的淚,“也許,離開這裡,並不完全是壞事。”
他頓了頓,仰頭望著虛空,喃喃自語:“至少,死之前,能看看這座府邸外麵的天,是什麼樣子的。”
風雨似乎更急了些,砸在臉上冰冷刺骨。謝清瀾倚在蘇姑姑身上,腹裡的絞痛變本加厲。
行至半路,經過那棵在風雨中飄搖的老槐樹時,謝清瀾終於支撐不住。
他猛地推開蘇姑姑,踉蹌著撲向粗糙的樹乾,一隻手死死摳住樹皮,另一隻手緊緊按住心口,隨即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“咳咳咳……嘔——咳咳……嗬嗬……”
他咳得彎下了腰,渾身痙攣,一口暗紅色的血從口中噴湧而出,濺落在樹下積起的渾濁水窪中,暈開一片刺目的猩紅。
“少爺!少爺!”蘇姑姑嚇得魂飛魄散,慌忙撲上前,從後麵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,“您可彆嚇老奴啊少爺!”
謝清瀾隻覺得天旋地轉,耳邊嗡嗡作響,蘇姑姑的呼喊聲變得遙遠而模糊。眼前陣陣發黑,所有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空,身體一軟,整個人無力地向後仰倒。
“少爺——!”
蘇姑姑淒厲的哭喊穿透雨幕,抱住他下滑的身軀,看著懷中人慘白如紙的臉,雨水無情地打在上麵,更添幾分死寂。
“老爺……老爺他怎麼可以這麼對您……好歹您也是嫡出的親兒子啊……”她抱著謝清瀾冰涼的身體,無助地哭訴著。
雨越來越大,蘇姑姑咬緊牙關,連拖帶抱,纔將昏迷不醒的謝清瀾挪回了那座破敗的院子。
蘇姑姑小心地將謝清瀾安置在那張硬板床上。他眉頭緊鎖,即使在無意識中,身體仍因痛苦而微微蜷縮。
她打來冷水,擰乾布巾,一遍遍為他擦拭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,心急如焚。
“少爺,少爺……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啊……”她喃喃低語,聲音哽咽。
府中的家醫是絕不會來管他們死活的,她隻能寄望於少爺自己能熬過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就在蘇姑姑快要絕望時,謝清瀾的眼睫顫動了幾下,發出一串微弱的氣音:
“咳咳……蘇姑姑……我這身子……嗬嗬嗬……一時半會兒……還死不了……”
“少爺!您醒了!”蘇姑姑喜極而泣,連忙湊近,“您彆胡說,您一定會好起來的!一定會的!”
然而,謝清瀾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劇烈的咳嗽再次席捲了他,他根本無法平躺,每一次咳嗽都震得他胸腔劇痛。
蘇姑姑隻能趕緊將他扶起來,讓他虛靠在自己懷裡,在他單薄的背脊上一下下順著氣。
“咳咳……呃呃呃……咳咳咳……嗬嗬……噗…….” 又是一口鮮血咳出,染紅了他蒼白的唇角和蘇姑姑的衣襟。
“少爺!這可如何是好啊……”蘇姑姑看著那刺眼的鮮紅,嚇得渾身發冷,“您……您又咳血了……”
她手忙腳亂地幫他換上唯一一套還算乾爽的裡衣,又翻箱倒櫃找出僅剩的幾塊老薑,匆匆煮了一碗薑湯,扶起謝清瀾,將碗沿湊到他唇邊。
謝清瀾勉強吞嚥了幾口,那溫熱的液體卻像是刺激到了他脆弱不堪的胃脘,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猛地湧上喉頭。
“嘔……” 剛剛喝下的薑湯連同一些酸澀的胃液,全都吐了出來,還夾雜著殘餘的血絲。
“少爺,這樣不行啊!再這樣下去您會垮掉的!老奴……老奴還是去求相爺,求他請個大夫來!”蘇姑姑看著眼前慘狀,下定了決心,說著就要往外衝。
“不……不必了……蘇姑姑……”謝清瀾抓住她的衣袖,虛弱地搖頭,聲音斷斷續續。
“呃……嗬嗬……何必……何必自取其辱……我……額……休息一下……就好……”
他重新癱軟在床上,像一隻受傷的小獸,緊緊蜷縮起來,試圖用這個姿勢抵禦那一波強過一波的劇痛。
窗外的雨聲漸小,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餘音,敲打在屋簷和窗欞上,也敲打在他早已疲憊不堪的心門上。
謝清瀾緩緩閉上眼,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。
他想起父親永遠冰冷嫌惡的眼神;想起柳氏虛偽的關切和弟弟們毫不掩飾的嘲諷;還有那場將他當作物品般置換的婚姻……
那個素未謀麵的六皇子,又會如何對待他這個病骨支離的替代品?是視若無睹,還是更加殘忍的厭棄?
腹部猛地一陣抽搐,他死死咬住下唇,直至口中瀰漫開淡淡的鐵鏽味,纔沒有呻吟出聲。
他知道,這具從出生起就帶著詛咒的身體,恐怕撐不了太久。
“姑姑……若我真……真去了……你……你便離開這裡……回老家去……找個安穩住處安頓……”
“少爺彆說了!老奴不走!老奴哪裡也不去!”蘇姑姑伏在床邊,眼淚縱橫,緊緊攥著他的手,彷彿一鬆開他就會消失不見。
夜深了,雨終於停了。
在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,謝清瀾卻無法入眠。
認命嗎?
就這樣如他們所願,悄無聲息地死去嗎?
不。
他想起母親臨終的期望,想起蘇姑姑不離不棄的守護,想起那些加諸在他身上的輕賤與屈辱。
若命運待我以刀俎,我豈能甘願為魚肉?
他蜷縮起身子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腹部的刺痛反而讓他更加清醒。
六皇子府,或許是一個危險的牢籠。但,那也是一個離開此地的機會。
能讓他掙脫這令人窒息的一切,探尋一絲生機?!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 他伏在床沿,咳得撕心裂肺,瘦削的肩膀在黑暗中劇烈地顫抖。
蘇姑姑連忙摸索著過來,輕撫他的背脊,觸手一片冰涼的冷汗。
天快亮時,精疲力儘的謝清瀾終於在一片混沌中昏睡過去。
蘇姑姑守在他床邊,用自己溫熱的雙手捂著他冰涼的手腳,輕輕為他掖好破舊的被角,眼中是化不開的憐愛。
窗外,晨曦艱難地穿透雲層,微露曙光,新的一天無可避免地到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