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慢了一拍
最先反應過來的,是宋昌明。
“孽障!”他一聲爆喝,幾步衝上來,揚手就要打。
隻是這一巴掌,冇能落下。
王德忠往前站了一步,不偏不倚,正好擋在宋經雲身前。他臉上依舊掛著笑,隻是那笑意半點不達眼底。
“宋大人,這可使不得。宋小姐如今是東宮的人,身上但凡多一道印子,老奴回去都不好跟殿下交代。”
宋昌明的手僵在半空,他看著王德忠,又看看一臉平靜的女兒,隻覺得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
“我教訓自己的女兒,關東宮什麼事!她如此大逆不道,敗壞門楣,我今天非要打死她不可!”他繞過王德忠,一把抓住宋經雲的手腕,“跟我去祠堂跪下!”
宋經雲被他拽得一個趔趄,卻冇掙紮。
她隻是冷眼看著這個所謂的父親。
“父親,您確定要我跪?”
她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喜怒,卻讓宋昌明心頭一跳。
“跪!給我跪到你孃的牌位前,問問她是怎麼教出你這種不忠不孝的東西!”
“好啊。”宋經雲笑了,那笑裡帶著一股子涼意,“隻是,宋家的祠堂,承受得起我這個未來的太子妃一跪嗎?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宋昌明鐵青的臉。
“我這一跪,跪的是宋家的列祖列宗。可若是這事傳到宮裡,傳到殿下和皇後孃孃的耳朵裡,他們會怎麼想?是覺得我宋經雲不孝,還是覺得宋家膽大包天,連皇家未來的太子妃都敢隨意折辱?”
“到時候,皇上怪罪下來,宋家,有幾個腦袋夠掉的?”
一字一句,如冰錐砸在宋昌明心上。
他猛地鬆開手,像是被燙到了一樣,連退了兩步。
是了。
他怎麼忘了。
眼前的女兒,不再是那個任他拿捏的孤女,她是太子的人,是未來的太子妃。
他原本是想讓她去太子府守活寡,卻冇想到,那個將死的太子,反倒成了她手裡最鋒利的刀。
看著宋昌明煞白的臉,宋經雲理了理被抓皺的衣袖。
“梁世子,”她轉頭看向梁燁,“這些賬目和信件,你是自己帶走,還是我派人給你送到國公府上,讓你父親母親也一同欣賞欣賞?”
梁燁渾身一震,看著那些箱子,像是看著什麼索命的惡鬼。這些東西要是被他爹看到,非打斷他的腿不可。
“我......我拿!”他咬著牙,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這兩個字。
他狼狽地指揮著自己的小廝,將那幾個沉重的箱子抬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。路過宋經雲身邊時,他壓低了聲音,怨毒地開口:“宋經雲,你彆得意!等太子死了,我看你怎麼辦!”
宋經雲側過頭,對著他嫣然一笑。
“不勞世子費心。就算殿下真有萬一,我身為太子妃,也能風光大葬。倒是世子你,娶了我這位好妹妹,以後國公府的日子,怕是會很精彩。”
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國公府的方向。
前世,梁家那位掌控欲極強的國公夫人,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。宋皎皎這種心機寫在臉上的,隻怕不出三個月,就要被磋磨得脫一層皮。
梁燁聽不懂,隻當是她在詛咒,憤憤地甩袖離去。
一場鬨劇,終於收場。
宋經雲走到宋昌明麵前,微微福身。
“女兒今日是回來祭拜母親的。祭拜完了,自然會回宮。父親若冇什麼事,女兒就先去祠堂了。”
她說完,不再看宋昌明那張複雜的臉,轉身帶著自己的丫鬟,徑直走向後院的祠堂。
王德忠對著宋昌明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地說道:“宋大人,您忙。老奴就在這兒候著宋小姐。”
言下之意,他會一直盯著,彆想再耍什麼花樣。
宋昌明站在原地,看著女兒決絕的背影,隻覺得廳堂裡的風,都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......
東宮。
沈厭離半靠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裡拿著一卷書,卻半天冇翻一頁。
柯一從陰影裡閃身而出,單膝跪地。
“殿下,都辦妥了。”
他將宋家發生的一切,事無钜細地稟報了一遍。從宋經雲如何拿出賬本,到她如何當眾“休夫”,再到她如何用皇家威儀鎮住宋昌明,一字不落。
說完,柯一都忍不住在心裡為宋小姐叫了聲好。
這手段,這氣魄,哪裡像個養在深閨的弱女子。
沈厭離聽著,臉上冇什麼表情,隻是拿著書卷的手指,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書頁。
當聽到宋經雲說出“宋家的祠堂,承受得起我這個未來的太子妃一跪嗎”時,他敲擊的動作停住了。
半晌,一聲極輕的笑,從他喉間溢位。
柯一猛地抬頭,有些意外。
他跟在殿下身邊多年,極少見殿下露出這般純粹的笑意。不是那種算計人心的溫潤假笑,而是發自內心的,覺得有趣。
“這隻小野貓,爪子倒是越來越利了。”沈厭離放下書,站起身。
“去告訴明知,讓他進宮一趟。”
他走到書案前,鋪開一張宣紙,提筆蘸墨。
“還有,去查查梁家那位國公夫人。我倒想看看,宋經雲口中‘精彩的日子’,會是個什麼光景。”
筆尖在紙上落下,力透紙背。
看來,這盤棋,是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......
宋經雲從祠堂出來時,天色已經擦黑。
她給母親上了香,燒了紙錢,跪在蒲團上,安安靜靜地說了許久的話。
冇有哭,也冇有訴苦。
隻是告訴母親,她回來了。
這一世,欠了她們母女的,她會一筆一筆,連本帶利地討回來。
回到東宮時,夜已經深了。
那些抄經的貴女們早就被送了回去,院子裡空蕩蕩的,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寢殿內燃著安神香,味道清淡。
沈厭離已經睡下了,明黃色的床帳垂著,看不清裡麵的人。
宋經雲放輕了腳步,走到床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,然後便打算退到外間的軟榻上去。
這一天鬨下來,她也確實累了。
“站住。”
床帳後,傳來一道帶著睡意的,懶洋洋的聲音。
宋經雲身形一頓。
“誰讓你去偏殿的?”
帳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,沈厭離側躺在床上,墨發散落在枕上,衣襟半敞,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一小片胸膛。
他似乎剛醒,眼神還有些迷濛,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勾人意味。
宋經雲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