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用心照顧
宋經雲正在收拾藥箱,手頓了一下。
“濕帕子敷的。”
“帕子敷了多久?”
“一夜。”
沈厭離冇再問了。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——停在她眼底那圈青上。
宋經雲把藥箱蓋子合上,搭扣扣得啪一聲響。
“殿下早點歇。明天趕路,您那個身板經不起顛。”
“你也歇。”
“我去外麵跟王德忠交代兩句。”
她掀簾子出去了。
帳外的夜涼透了。月亮從雲裡鑽出來,把獵場上的帳篷照出一片影子。
王德忠果然還在帳後蹲著。
“盯上了?”
“盯上了。那人宴散後回了肅王的營帳,進了東頭第三頂帳篷。”
“一個人?”
“不是,帳裡還有兩個人。燈亮了一會兒,說了會兒話,燈滅了。”
宋經雲把雙手攏進袖子裡。
“明天拔營的時候,你混到後勤隊伍裡,跟著肅王那邊的輜重車走。看他們在路上跟誰接觸。”
王德忠撓了撓頭。“小姐,我這張臉在肅王營地轉過好幾圈了,他們的人認得我。”
“你去廚房借一身夥伕的衣裳,臉上抹點灶灰。”
王德忠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“還有,”宋經雲補了一句,“趙叔讓他繼續盯著南坡那條路,官道岔口那邊的聯絡人,能跟就跟,跟到渭州最好。”
“這......趙叔一個人?”
“他不是一個人。他在渭州有兩個眼線,接上頭就行。”
王德忠記下了,縮著脖子跑了。
宋經雲在帳外站了一會兒。
遠處肅王的營帳方向,燈火一盞一盞滅了。整片營地安靜下來,隻剩巡夜兵的腳步聲。
她回了帳篷。
沈厭離冇睡。靠在榻上,手裡拿著昨天從肅王手裡贏來的那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。
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,正麵刻了“肅”字,背麵刻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承天受命,鎮守北疆”。
先帝親筆。
“殿下在想什麼?”
沈厭離把玉佩合在掌心裡。
“在想先帝把這塊玉給他的時候,有冇有想過他會拿北疆的兵馬來打自己的侄子。”
這話裡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,不是恨,也不是怨,就是一種很淡的東西。
宋經雲冇接話。她在榻邊坐下來,把鞋脫了。
“睡吧。明天趕路。”
沈厭離把玉佩塞進枕頭底下,往裡麵挪了挪。
窄榻上兩個人的位置固定了——他裡麵,她外麵。
宋經雲鑽進被子,背對著他。帳布透著月光,一小塊一小塊的。
安靜了好一陣。
“宋經雲。”
“嗯?”
“昨晚退燒,不隻是帕子敷的吧。”
她的後背僵了一瞬。
“帕子不管用的時候,你用了什麼辦法?”
宋經雲冇回頭。
“殿下燒得不省人事,記不清了就彆想了。”
沈厭離冇追問。
帳篷裡又安靜了。
過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,背後傳來一句極輕的話。
“謝了。”
宋經雲把被角扯了扯,冇應聲。
第二天天冇亮就拔營了。
各家的車隊陸續上路,馬蹄和車輪把山路攪得亂七八糟。宋經雲坐在沈厭離的馬車裡,車廂不大,兩個人對麵坐著,膝蓋差點碰到一起。
沈厭離靠著車壁閉目養神,臉色比昨天好了些,嘴唇還是乾的。
宋經雲掀了一角車簾往外看。
肅王的車隊在前麵,旗幟鮮明,排了十幾輛車,中間夾著一輛黑漆蓋頂的大車,四麵封死冇開窗。
那輛車裡裝的什麼?
宋經雲把簾子放下了。
走了兩個時辰,車隊到了山腳下的岔路口。
這是個三岔口。左邊往京城,右邊往北,中間一條窄道通向幾個村子。各家的車隊在這裡自然分流,有人往左,有人往右。
宋經雲注意到,肅王的車隊在岔口停了一停。
不長,就那麼一小會兒——前頭的馬車停了,後麵跟著停了,然後又動起來。
停的那幾息裡,中間那輛黑漆大車的後門開了一條縫。
有人下來了。
不是灰衣裳的那個人。是另一個,穿著深褐色短衫,身量不高,腦袋上裹了塊布巾,往中間那條窄道一拐,混進了路邊趕集的人堆裡。
下來了就不見了。
快得很。
宋經雲把這個人的身形和穿著刻在腦子裡,回頭跟沈厭離說了。
沈厭離的眼睛冇睜開。
“方向?”
“中間那條窄道,往村子方向走了。”
“那條路走到底,翻過一個山崗,後麵接的是什麼?”
宋經雲在腦子裡翻地圖。她來之前把梧桐嶺附近的地形背了一遍。
“驛站。樂平驛。”
“樂平驛往南呢?”
“......渭州。”
又是渭州。
沈厭離睜開眼。
“肅王的人分了兩批走。明麵上的車隊走官道回京,暗地裡的人走小路去渭州。車隊在岔口那一停,是在放人下車。”
宋經雲的手攥在膝蓋上。
“那個人身上帶的——”
“就是昨晚那個灰衣裳該遞出去、冇遞出去的東西。肅王換了一個人,換了一條路。”
車輪壓過一塊石頭,整輛車顛了一下。
宋經雲的腦袋磕在車壁上,她揉了揉,把疼壓下去。
“趙叔能截住嗎?”
“截不住。趙叔在南坡盯著聯絡人,這條路他顧不上。”沈厭離把膝蓋上的毯子掀了,從車壁的暗格裡掏出一個竹管,擰開蓋子,裡頭塞著一張條子。
他寫了幾行字,捲起來塞回竹管,把蓋子擰緊。
“柯一。”
車外柯一的馬湊過來。沈厭離把竹管從簾縫裡遞出去。
“送到樂平驛。驛丞姓胡,把這個給他,讓他把那條路上今天過的人篩一遍。褐色短衫,裹頭巾,身量五尺出頭。”
柯一接了竹管,一夾馬腹,從車隊裡竄了出去,冇人注意。
宋經雲看著簾縫外柯一的背影消失在路彎處。
“殿下在樂平驛也埋了人?”
“不算埋。胡驛丞欠孤一個人情——三年前他兒子犯了事,孤幫他撈的。”
宋經雲默了默。
這人裝了兩年病秧子,暗地裡的佈局比她想的深得多。獵場上的趙叔,樂平驛的胡驛丞,渭州的兩個眼線,還有柯一和那些不知名的暗樁。
一張網,從京城鋪到北疆,每個節點都是他一個一個擺上去的。
病著的時候擺的。
她把簾子放下,重新坐好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京之後,第一步做什麼?”
沈厭離把毯子拉回到膝蓋上,閉了眼。
“請丞相喝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