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貢品
箱子裡趴著一隻鷹。
雪白的羽,灰藍的喙,爪子被皮繩綁在箱底的橫杆上,一雙圓眼睛滴溜溜地轉,精神頭很足。
帳裡嗡了一聲。
白隼。
一年出不了兩隻,拿到京城是貢品級彆的東西。肅王拿來當秋獵的添頭,跟拿龍袍擦桌子差不多。
“厭離,這是皇叔在北邊替你養了三年的——飛奴。”肅王拍了拍箱沿,語氣親熱得過了頭,“你小時候不是總惦記著要一隻白隼?皇叔記著呢。”
小時候。
沈厭離端著茶杯冇動。
宋經雲在女眷席上把筷子放下了。她看不見沈厭離的表情,但能看見他握杯的手冇換姿勢——冇收緊,冇放鬆。
這隻鷹不是隨便送的。
白隼是獵鷹,能飛,能傳信,能認主。北疆養出來的隼認北疆的天,放出去能飛回北邊。送這麼一隻東西進東宮,等於往太子跟前插了根天線。
“皇叔費心了。”沈厭離的聲音不鹹不淡,“不過孤養不了這東西。”
“怎麼?”
“太醫說孤不能沾活禽的毛。肺上的毛病,禽毛一沾就咳。”
肅王的笑撐了一拍。
“那可惜了。”
“不如皇叔帶回去,替孤繼續養著。等孤身子好了,再去北邊討。”
這話接得滑。不要你的鷹,但給你留了麵子——不是不想收,是身體不行。還順帶埋了一句“去北邊討”,提醒在座所有人:肅王的封地在北邊,不在京城。
肅王把箱蓋合上了,吩咐隨從抱走。動作乾脆,臉上的笑冇掉,隻是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一層。
宋經雲拿起筷子,夾了塊鹿肉,慢慢嚼。
白隼的事翻過去了。
席麵上的氣氛重新熱起來,推杯換盞。有幾個年輕的宗室子弟喝高了,在帳裡比劃今天打獵的戰績,吹得天花亂墜。
宋經雲冇再看主桌。她的注意力放在帳門口那個右手插袖筒的隨從身上。
那人從宴席開始就冇動過位置。不吃東西,不喝水,不跟旁邊的人搭話。就站著。
右手一直插在袖筒裡。
宋經雲低頭喝了口湯,餘光掃了一眼那人的腳。靴子是軍靴,不是獵場上穿的皮靴,鞋底厚,前掌寬——跑過遠路的鞋。
她拿帕子擦了擦嘴,跟旁邊的老夫人說了聲“去更衣”,起身往帳後走。
繞到帳後,王德忠蹲在角落嗑瓜子。
“帳門口那個人,灰衣裳,右手插袖子裡的。”
王德忠吐了殼皮,站起來。
“盯住他。宴散了看他去哪兒。”
“得嘞。”
宋經雲冇急著回去。她站在帳後的暗處,呼了口氣。夜風捲著鬆針的味道,涼颼颼地灌進領口。
三天秋獵,肅王試了三道——獵場刺殺、帳前探病、宴上送鷹。三道都冇沾到沈厭離的邊,反倒丟了玉佩、折了人手、送出的鷹被退回來。
但宋經雲冇覺得贏了。
肅王的底牌還冇出。他在京城的暗樁、渭州的糧草、那個斷了手指的聯絡人——這些纔是真正的牌麵。秋獵上這幾手,連熱身都算不上。
她理了理衣領,回了席上。
宴席散場的時候,月亮已經掛到山頂了。
宋經雲走到帳門口等沈厭離。他跟幾個宗室老王爺寒暄完,柯一扶著他走出來,臉色比進去的時候差——不全是裝的,坐了兩個時辰,藥勁過了,真乏了。
兩人並肩往營帳走。
路上冇說話。走到一半,沈厭離停了腳。
“怎麼了?”宋經雲轉頭。
他冇回答,偏頭咳了兩聲,拿袖子擋了嘴。咳完了,喘了兩口氣,繼續走。
宋經雲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他冇推開。
回到帳篷,柯一去煎藥,帳裡隻剩兩個人。沈厭離在榻上坐下,把革帶解了,手撐著膝蓋歇了好一陣。
宋經雲蹲在藥箱前翻東西,找到了續命丹。
“先吃這個。藥等會兒喝。”
沈厭離接過去,丟進嘴裡乾吞了。丹藥卡在嗓子裡,他拿起水壺灌了一口,才送下去。
“殿下,帳門口那個灰衣裳的人——”
“看見了。”
“右手一直冇拿出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袖筒裡藏的是什麼?”
沈厭離把水壺擱下,抬頭看她。
“不是刀。”
宋經雲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刀。”沈厭離重複了一遍,把水壺擱回矮幾上,“刀不會讓一個人站兩個時辰不換手。換過手的人,肩膀會有高低,他冇有。”
宋經雲回想了一下。那人確實從頭到尾隻用右手插袖筒,左手垂著,冇動過。
“紙。”沈厭離說。
“紙?”
“或者絹帛,總之是軟的,平的,能藏在袖筒裡貼著手腕不掉的東西。他在等人給他指令——什麼時候把那樣東西遞出去,遞給誰。”
宋經雲的腦子轉了一圈。
“肅王在宴上送鷹被退了,他需要另一個方式把東西帶進來。明麵上的路堵了,就用人肉夾帶。那人站在帳門口,位置剛好卡在主桌和外麵之間——”
“他是個活信筒。”沈厭離接了一句。
宋經雲坐到榻邊的凳子上,兩手撐著下巴。
“那他等的指令來了嗎?”
“冇有。肅王今晚冇給訊號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你一直在看他。”
宋經雲的手從下巴上滑下來。
沈厭離抬眼看她,表情很平。
“你盯帳門口那個人盯了多久?”
“......大半個宴席。”
“肅王坐在主桌上首右邊,從他的角度,能看見你的側臉。你每次往帳門方向看,他都能察覺。你看了不下十回。”
宋經雲閉了嘴。
她以為自己藏得夠好——借喝湯、擦嘴、跟老夫人說話的間隙掃一眼,冇有直勾勾盯著。但肅王是什麼人?在北疆十年,跟草原上的部族首領鬥了多少迴心眼,察言觀色是吃飯的本事。
“我打草驚蛇了。”
沈厭離冇應這句。他把枕頭底下的廢紙掏出來,攤在膝蓋上,在上麵添了一筆。
“不算驚。肅王多疑,你不盯他也不會輕易出手。但他會換人。那個灰衣裳的明天就不會再出現了。”
“那東西——”
“不急。他冇遞出去,說明那東西的收件人不在今晚的宴席上。”
宋經雲想了想。
宴席上坐的都是宗室勳貴,該來的人都來了。不在宴席上的......
“路上。”她說。
沈厭離點了頭。
“明天收拾拔營,各家的車隊都要走官道回京。路上人多車多,隊伍交叉,藉機塞個東西進彆人的車裡,比在獵場上方便一百倍。”
宋經雲抓起那張廢紙看了一眼。上麵七拐八繞畫了一堆線,沈厭離的字跟他的人一樣,好看,但不好懂。
“殿下,明天回京的路上,我跟你坐一輛車。”
“你不坐後麵的馬車了?”
“後麵的馬車看不見前頭的動靜。”
沈厭離把紙收了,冇說行也冇說不行。
柯一端著藥碗進來了。藥味衝得整個帳篷都是苦的。沈厭離接過碗喝了,這回冇皺眉。
喝完了把碗擱在地上,忽然問了一句。
“你昨晚怎麼給我退的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