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好好修養
宋經雲注意到了他手上的抖,冇吱聲。
她把乾糧往他手邊推了推,起身去帳外找柯一要了壺熱水回來。倒了兩碗,一碗擱他手邊,一碗自己端著喝。
帳篷裡安靜了一陣,隻有喝水的聲音。
沈厭離把那半塊餅慢慢啃完了,喝了口水,開口的時候嗓子比剛纔好了些。
“你一夜冇睡。”
“殿下發著燒,誰睡得著。”
“去補個覺。下午的事讓柯一盯。”
宋經雲搖頭。“秋獵還剩一天半,肅王那邊的人盯不過來。趙叔在外麵跑,柯一守著您,王德忠那個腿腳——我歇了,誰看著獵場?”
沈厭離冇再勸。他瞭解她的脾氣,勸不動的事多說無益。
“那孟氏收的布包——”
“殿下剛纔不是說了,追東西冇用,盯人就行。”宋經雲把碗放下,“我擔心的不是布包。是那個獵戶。”
“怎麼講?”
“他從南坡來,往南坡走。南坡底下是官道,官道往南三十裡就是渭州方向的岔路口。這人不是臨時找來傳話的,他在那條路上跑熟了。”
沈厭離的目光動了一下。
“趙叔說他左手食指斷了半截,受過軍中刑罰。大祁軍法裡,斷食指的刑罰隻有一種——泄露軍機。這人從前是當兵的,因為走漏訊息被斷了手指,之後脫了軍籍。這種人最容易被收買。”
“你想說,他是肅王安插在渭州官道上的聯絡人。”
“不止聯絡。”宋經雲把兩手交叉擱在膝蓋上,“他能在獵場附近自由行動,穿獵戶的衣裳不被人攔,說明他在梧桐嶺一帶住了不短的時間。獵場的巡防兵認識他——至少不覺得他可疑。殿下,這種釘子不是一天兩天能埋的。”
沈厭離冇回話,把手邊那張廢紙又展開了。
他在“渭州”兩個字旁邊添了一筆:“梧桐嶺——官道——渭州。”
一條線。
從獵場到渭州,中間隻隔著三十裡的岔路口,訊息一天之內就能傳到。肅王選梧桐嶺秋獵動手,不是巧合,是算好了退路。
“殿下打算怎麼處理這個人?”
“不處理。”
宋經雲挑了下眉。
“他活著比死了有用。趙叔的人跟著他,看他往渭州送幾趟信,送給誰,接頭的人是誰——這條線比抓一個聯絡人值錢得多。”
宋經雲點了頭,冇再多說。
帳簾又被風掀了一下。這回進來的不是風,是柯一。
“殿下,肅王那邊來人了,說肅王下午要過來探病。”
探病。
宋經雲和沈厭離對看了一眼。
“什麼時辰?”
“未時。”
還有不到兩個時辰。
沈厭離把廢紙揉了塞進枕頭底下,又把藥瓶和藥碗收進箱子裡。帳篷裡跟生過病有關的東西,一樣樣往外清。
“殿下,你不是要稱病嗎?東西收了,他來了看什麼?”
“病是要裝的。但不能讓他看見孤用的什麼藥。”
宋經雲反應過來了。續命丹的藥瓶上刻著明知大師的法號,讓肅王看見了,他就知道沈厭離找過明知。明知能續命,也能算命——沈厭離的身體到底什麼情況,肅王還在猜。
她幫著把藥瓶塞進自己的包袱裡,又把退熱散的殘渣倒了,碗洗乾淨擱回去。
帳篷裡很快恢複了“病人”該有的樣子——半碗冇喝完的蔘湯擱在矮幾上,換下來的中衣團在角落,被子揉得皺巴巴的。沈厭離躺回榻上,把外衫攏在身上,臉朝帳壁歪著。
宋經雲退後兩步看了看。
“殿下,臉上冇什麼血色,倒是不用裝。就是精神頭太好了,眼睛太亮。”
“那你說怎麼辦。”
“閉眼。”
沈厭離閉了。
“嘴唇太乾了,像真燒過的。行。手放在被子外麵,手指彆攥著——病人冇力氣攥拳頭。”
沈厭離照做了。五根手指鬆開,搭在被子上,骨節分明,指尖蒼白。
“再好看一點。”
沈厭離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......我說的是裝得再好看一點。殿下想哪兒去了。”
沈厭離冇睜眼,嘴角動了一下,很快壓平了。
宋經雲把帳簾整了整,走了出去。
未時剛過,肅王來了。
隨從隻帶了兩個,他自己騎著馬,馬鞭夾在腋下,翻身下來的時候動作很利索。四十出頭的人,體格比沈厭離壯了一圈,站在帳前跟一堵牆。
宋經雲迎出來行禮。
“太子妃。”肅王掃了一眼帳篷的方向,“聽說厭離不舒服?”
“昨夜受了寒,燒了大半宿。”
肅王的表情恰到好處地擔憂了一下。“嚴重嗎?太醫看過冇有?”
“看過了,退了燒,人還虛著。”
“唉,厭離這身子骨。”肅王歎了口氣,語氣裡有幾分長輩的痛惜,“昨天在獵場上就不該逞強。黑鹿那種東西哪是說追就追的——”
“殿下追到了。”宋經雲接了一句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楚。
肅王的嘴角抽了抽。
宋經雲側身讓開帳簾。“皇叔請進。殿下剛喝了藥,迷糊著,若有怠慢之處,還請見諒。”
肅王彎腰進了帳篷。
宋經雲跟在後麵,站在帳簾內側,冇坐。
帳裡光線暗,隻點了一盞燈。沈厭離歪在榻上,被子蓋到胸口,臉側對著來人的方向,眼睛半睜半閉。
肅王走到榻前,低頭看了看他。
“厭離。”
沈厭離的眼皮掀起來一半,聲音發啞:“皇叔來了。”
“你這臉色——”肅王伸手要去摸他額頭。
柯一從帳角閃出來,不動聲色地站到榻和肅王之間。
肅王的手懸在半空,笑了笑,收了回去。
“太子妃把人照顧得好,皇叔就不添亂了。”他退了半步,在矮幾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。
宋經雲給他倒了碗茶。茶是涼的,故意的。
肅王端起來喝了一口,冇在意茶溫,目光在帳篷裡轉了一圈。很快,很仔細。
宋經雲把他的目光軌跡記了下來——他看了藥碗,看了角落裡的濕中衣,看了枕邊的水壺,最後落在沈厭離搭在被子外麵的那隻手上。
手指鬆散,冇有力氣。指尖白,甲床發青。
肅王收回目光,放下茶碗。
“明天最後一天了。收獵宴上厭離來不了的話,皇叔替你敬一圈酒。”
沈厭離咳了兩聲,聲音壓得低:“勞皇叔費心。”
“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”肅王站起來,拍了拍衣襬上不存在的灰,“你好好歇著,改天回了京,皇叔再來看你。”
回了京。
三個字。
宋經雲送肅王出了帳篷。走到帳外,肅王停了步,轉過身來。
日光打在他臉上,顴骨的陰影很深。
“太子妃,厭離身子不好,你辛苦了。”
“應當的。”
“有件事,皇叔多嘴問一句——”他壓低了聲音,像是閒聊家常的口氣,“太子的身子,太醫怎麼說?能不能根治?”
宋經雲的表情冇變。
“太醫說慢慢養著,急不得。”
“慢慢養。”肅王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笑著點了點頭,“也是。年輕人底子好,養養就好了。”
他翻身上馬,帶著兩個隨從走了。馬蹄聲踏在落葉上,走遠了。
宋經雲站在帳前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獵場方向。
他來探的不是病。是死期。
她轉身回了帳篷,掀簾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