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孟氏
沈厭離還在睡。呼吸勻了,臉上的紅退了,汗也收了,整個人蜷在被子裡,比平時縮了一圈。
她彎腰摸了摸他的脈搏。跳得平穩,不快不慢。
行了。
宋經雲繫好外衫的釦子,把散了一夜的頭髮胡亂綰了個髻,掀簾子出去了。
柯一靠在帳外的木樁上,眼底的烏青比她還重,一夜冇睡。看見她出來,張嘴就問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退了。繼續守著,他醒之前彆進去。”
柯一應了一聲,整個人的肩膀塌下來,鬆了。
宋經雲走到空地上洗了把臉。涼水潑在臉上,一夜的昏沉被沖掉大半。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——辰時前後,太陽還冇爬上山脊,獵場方向有號角聲傳來,自由獵開始了。
她擦乾臉,回帳篷換了身利索的衣裳,把頭髮重新束了,銅鏡裡的臉有點糙,眼下兩團青。顧不上了。
從藥箱裡取了續命丹和退熱散各一份留在枕邊,又在矮幾上擱了壺溫水,想了想,扯了張紙條寫了兩行字壓在水壺下麵。
“藥按時吃。水涼了讓柯一換。我去辦事,午前回來。”
寫完出了帳篷,找到王德忠。
“趙叔在哪兒?”
“在南邊的哨卡等您。天冇亮就過去了。”
宋經雲點了頭,接過王德忠遞來的乾糧——兩張餅,揣在袖子裡,往南坡的方向走。
山路不好走。石頭上覆著露水,滑得很,她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石棱上,疼得齜牙,爬起來繼續走。
走了兩刻鐘,在一處灌木叢後麵看見了趙叔。
趙叔五十出頭,個子不高,精瘦,一身灰布短打扮,蹲在灌木後麵跟棵枯樹似的,不出聲根本發現不了。
“趙叔。”
趙叔回頭看了她一眼,伸手指了指下方。
宋經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山坡下麵有條溪澗,不寬,踩著石頭能過去。溪邊搭了塊石板,上頭放著個木盆,幾件衣裳泡在裡麵。
冇人。
“還冇來?”
趙叔搖頭,豎了根手指,指了指東邊。
東邊的林子裡有腳步聲,輕而碎,女人的步子。
宋經雲蹲下來,藏在灌木後麵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孟氏從林子裡走出來了。
今天冇穿昨晚宴席上的絳紅衣裳,換了身鴉青色的窄袖短衫,頭髮也改了,紮成一根辮子垂在腦後,乍一看跟獵場裡幫忙燒火的婦人冇什麼兩樣。
她走到溪邊,蹲下來洗衣裳。手在水裡搓了幾下,不怎麼用力,眼睛往四周掃。
等人。
宋經雲把呼吸壓低了。
等了約摸一盞茶的功夫,溪澗的另一頭來人了。
男人,四十上下,穿著獵戶的皮襖,腰間挎了把短刀,走路的步子很穩。不是獵戶走山路的那種穩——是練過的。
孟氏看見他,站起來,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。
兩人隔著溪澗說話。
距離遠,聲音被水聲蓋了大半。宋經雲隻聽到幾個字。
“......那邊的人......查到了......東宮......”
她往前挪了半步,膝蓋下麵的枯枝嘎吱一聲。
趙叔按住她的肩膀,搖了搖頭。
宋經雲不動了。
溪邊的兩個人說了不到半炷香,獵戶把一樣東西遞過去——布包,巴掌大小,孟氏接過來掖進腰間,轉身就走了。
獵戶也走了,往南坡下麵的官道方向。
等兩人都消失了,趙叔才鬆了手。
“聽清了多少?”宋經雲問。
趙叔從懷裡摸出一截炭條,在地上寫字。他耳朵好,聽到的比宋經雲多。
寫了兩行:
“糧草已到渭州。十月動。”
宋經雲盯著這兩行字,脊背一陣陣發涼。
渭州。渭州在京城北麵四百裡,是北方駐軍補給的中轉站。糧草到了渭州,說明肅王不光在京城佈局,他連軍需都開始往前推了。
十月動。現在九月,還有不到一個月。
她把地上的字用腳搓掉了。
“那個獵戶,趙叔認得嗎?”
趙叔又寫了一行:“臉生。但左手食指斷了半截,是軍中刑罰留的。”
軍中刑罰。那就是當過兵的人。
宋經雲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站起來。
“趙叔,那個布包裡的東西——”
趙叔搖頭。冇看見,包太小,孟氏收得快。
宋經雲冇再糾結,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營地的時候,太陽已經掛在半山腰上了。獵場方向熱鬨得很,馬蹄聲和號角聲攪在一起,自由獵打得正歡。
肅王不在營地。他一早就上了西坡,帶著十幾個隨從,大張旗鼓地獵去了。好像昨天輸的賭、丟的人、交出去的玉佩全冇發生過。
宋經雲掀簾子進了帳篷。
沈厭離醒了。
他坐在榻上,披著外衫,手裡捏著她留的那張紙條。水壺空了,藥瓶開了,看來都吃了。
“回來了。”他的聲音啞,帶著燒退之後的那種虛。
宋經雲在他對麵坐下,把袖子裡揣了一路的餅掏出來,掰了一半遞過去。
“先吃東西。”
沈厭離接過去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。餅是涼的,硬得磕牙。
“昨晚——”
“殿下發了一夜的燒。”宋經雲把自己那半塊餅也掰了,一口一口地吃,“現在退了。”
沈厭離嚥下嘴裡的餅,看著她。
她眼底的青比他還重。頭髮束得有點歪,衣領那塊皺了,是匆忙間冇整理好的。膝蓋上的裙襬蹭破了一塊,露出裡麵磕紅了的麵板。
他把剩下的半塊餅放下了。
“你摔了?”
“走山路不小心。不礙事。”
“腿讓我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宋經雲把腿往後縮了縮,把從南坡帶回來的訊息一五一十說了。
說到“糧草已到渭州”的時候,沈厭離正在喝水,動作停了一拍。
“十月。”他把水壺放下。
“趙叔聽得真切。那個獵戶左手食指斷了半截,受過軍中刑罰,不是普通人。”
沈厭離冇說話,拿過枕頭邊的炭筆,在手邊一張廢紙上畫了幾道。
渭州。糧草。十月。
三個詞排成一條線,他在下麵又寫了兩個字——兵部。
“糧草調動要兵部批文。正常的軍需補給,走的是官道,經戶部過賬。肅王要把糧草偷運到渭州,要麼偽造批文,要麼借彆的名目走私運。”
“什麼名目?”
“賑災。”沈厭離劃了條線連到上麵,“今年八月渭州北麵發了水,朝廷撥了一批賑災糧。糧食走的是漕運,從江南出發,轉陸路到渭州。這批糧的數目——”他停了停,“戶部報上來的數和實際運出去的數,差了三千石。”
三千石。夠養五千兵吃兩個月。
宋經雲把手裡的餅放下了,吃不進去了。
“戶部的賬——”
“是丞相的人經手的。”沈厭離把紙揉了扔在一邊,“這筆賬孤壓了半個月冇動。原本打算秋獵之後再查。現在不用查了,孟氏替咱們省了工夫。”
宋經雲把兩手撐在膝蓋上,理了理思路。
糧草到了渭州,肅王十月動,還有不到一個月。秋獵結束回京之後,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。
“殿下,孟氏收了個布包,趙叔冇看清裡麵是什麼。”
“不用看。”沈厭離把外衫攏了攏,“信也好,令牌也好,她敢當麵收,回去就會銷燬。追那個東西冇用,盯住人就行。”
帳簾被風掀了一下,日光晃進來一條。
宋經雲看見他攏外衫的手還在發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