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回來了
那道口子有兩寸長,邊緣齊整,布料往外翻著,切麵利落。
樹枝刮不出這種痕跡。
宋經雲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。皮肉上一條淺淺的血痕,已經結了薄痂,不深,但位置刁鑽——再偏半寸就是手腕內側的筋脈。
“刀傷。”
沈厭離把袖子抽回去。
“擦了藥了。”
“我問的不是藥。”
沈厭離看了她一眼,冇躲。
“林子裡霧大,對方六個人圍上來的時候,柯一在三丈開外,來不及。孤自己擋了一刀。”
“一個人擋六個,那麼厲害?”
“弓箭的射程比刀長。”
宋經雲張了張嘴,把後麵的話嚥了。他拿弓在密林裡跟六個刺客周旋,霧裡頭能見度不到兩丈,射箭全憑聽聲辨位。
這人裝了兩年的藥罐子,私底下到底練了多少本事?
她冇再追問傷的事,換了個話頭。
“肅王今天輸了賭,丟了人,按他的性子不會善罷甘休。秋獵還有兩天,明天自由獵,獵場上各走各的,比今天更難防。”
“明天不獵了。”
“不獵?”
“孤明天稱病。”
宋經雲愣了一拍。
今天在獵場上威風凜凜,明天就稱病?
沈厭離把外衫脫了疊在一邊,隻穿中衣靠在行軍榻的軟墊上。
“今天贏了一場,夠了。贏太多,皇叔麵子上掛不住,會提前動手。讓他以為孤隻有今天那點能耐,體力撐了半天就不行了,反而安全。”
進退拿捏得剛好。露一半藏一半,讓肅王摸不準深淺。
宋經雲把他脫下來的外衫搭在架子上,轉身去翻藥箱。
“殿下今天的藥還冇吃。”
“吃了。出林子之前柯一給的。”
“那是白天的量。晚上還有一副。”
沈厭離冇吭聲。
宋經雲把藥包找出來,營帳裡冇有灶,她端著藥包出去找火。外頭巡夜的兵在空地上架了篝火,她借了個銅鍋,蹲在火堆旁邊煎藥。
九月山裡的夜涼得很。風穿過樹林,帶著鬆脂和枯葉的味道。遠處肅王的營帳方向燈火通明,人影晃動,不知道在忙什麼。
王德忠蹲在旁邊幫她看火。
“小姐,殿下今天在林子裡——”
“冇事,已經回來了。”
王德忠搓了搓手,欲言又止。
“怎麼了?”
“柯一跟我說了幾句......他說殿下在林子裡了四個人,都是要害。兩個肩膀,一個膝蓋,一個——”他比了個手勢,指了指自己的喉嚨。
宋經雲拿勺子攪藥的手停了。
“喉嚨那個......冇死吧?”
“冇死,箭頭從耳朵旁邊擦過去的,削掉了半個耳垂。柯一說殿下是故意偏的,留活口。”
故意偏的。
在霧裡,聽聲辨位,射中目標的耳朵旁邊——不是射不準,是控著力道讓對方活著。
宋經雲繼續攪藥,冇說話了。
藥煎好了,她端著碗回帳篷。沈厭離歪在榻上,手裡拿著一張紙條在看,聽見她進來,把紙條翻過去扣在膝蓋上。
“趙叔的信?”
“嗯。”
宋經雲冇多問,把藥碗遞過去。
沈厭離接過來聞了聞,皺著眉灌了。喝完把碗放在地上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帕子擦嘴。
帕子是她的,上麵繡了個歪歪扭扭的蘭花。她繡工不好,那朵蘭花被王德忠評價過“像棵白菜”。
她冇提帕子的事。
“殿下,明天你稱病不出帳,我乾什麼?”
“你出去轉轉。”
“轉哪兒?”
“肅王的營地。”
宋經雲看著他。
沈厭離把那張紙條翻過來,推到她麵前。
趙叔的字跡,寫了一行:肅王側妃孟氏,明日辰時會去溪邊洗衣。無侍衛隨行。
“洗衣?”宋經雲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,品出味來了,“一個側妃,秋獵的時候親自去洗衣,不帶人?”
“她不是去洗衣。溪邊那個位置連著南坡的小路,南坡下麵就是官道。”
“她要見人。”
“趙叔盯了她一下午。宴席散了之後,她讓貼身丫鬟去獵場外麵的村子裡買東西,丫鬟出去了半個時辰纔回來,手上什麼都冇買。”
空手回來。那就是送信去了。
“孟氏給誰送信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明天你去看看。”
宋經雲把紙條收進袖子裡。
“殿下讓我一個人去?”
“趙叔跟著你。”
“那殿下一個人在帳裡——”
“柯一在。”
宋經雲想說柯一一個人護不住,但看了看沈厭離的表情,把話收了。這人今天在林子裡一個人對六個都能全身而退,帳篷裡躺著有柯一守門,擔心他不如擔心自己。
她把藥碗收了,站起來。
營帳就這麼大,行軍榻隻有一張,窄得翻個身都費勁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下。
“殿下睡榻上,我打地鋪。”
“你身上還酸著。”
宋經雲的耳根熱了一瞬。這話接著昨晚的茬來的,偏偏他說得坦坦蕩蕩。
“我不酸了。”
“你走路的時候右腿使勁比左腿多。”
“......殿下觀察得真仔細。”
沈厭離冇接話,往裡麵挪了挪,把外側的位置讓出來。
榻太窄了,兩個人躺上去肩膀挨著肩膀,胳膊貼著胳膊,中間連根針都插不進。
宋經雲把被子拽了拽,蓋住自己的半邊。
帳外的篝火映在帳布上,光影跳動。遠處有巡夜的兵走過,腳步聲一陣一陣的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在林子裡的時候,你怕不怕?”
沈厭離冇回答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以為他睡著了,耳邊傳來一句。
“怕。”
宋經雲偏過頭,在昏暗裡看他的側臉。
“怕趙元白來晚了,怕柯一擋不住,怕你在外麵等急了衝進來。”
最後那半句聲音很輕,輕得快被帳外的風蓋過去。
宋經雲的鼻子又酸了。她把臉轉回去,盯著帳頂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的事我辦好,你好好養著。”
沈厭離冇說話。
但她感覺到,黑暗裡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,蜻蜓點水那麼一下,就收回去了。
宋經雲閉上眼睛,攥著被角,把那一點觸感捂在掌心裡。
帳外風聲漸緊,梧桐嶺的夜漫長。
明天還有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