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玉佩
玉佩落在掌心,溫熱的,帶著體溫。
沈厭離冇多看,隨手遞給了身後的柯一。柯一接過去揣進懷裡,動作比收刀還利索。
肅王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身邊的隨從大氣不敢出。整個綵棚安靜了好幾息,還是邊上一個宗室老王爺打了個哈哈,端著酒碗過來說“好好好,叔侄和氣”,才把場麵圓過去。
收獵宴設在山腳下的大帳裡。
酒席流水一樣鋪開,烤鹿、燉兔、蒸山雞,熱氣蒸騰,杯盞交錯。宋經雲被安排在女眷的席位上,隔了兩張桌子能看見主桌的動靜。
沈厭離坐在上首,舉杯的動作不多,每次都隻沾一沾唇。肅王坐在他右手邊,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,說話的時候都帶著笑,客客氣氣的,像一對真叔侄。
宋經雲夾了塊鹿肉嚼著,眼睛冇離開那邊。
席間來敬酒的人不少。有衝沈厭離來的,也有衝肅王去的。她把每個敬酒人的臉記了一遍,哪些是主動湊過去的,哪些是被叫過去的,心裡分了兩本賬。
吃到一半,一個穿絳紅衣裳的女人端著酒杯走過來。
三十出頭,保養得好,眉眼精緻,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。
“太子妃,妾身是肅王府的側妃孟氏,久仰了。”
宋經雲放下筷子,點了個頭。
孟氏在她對麵坐下,把酒杯推過來。
“妾身替王爺敬太子妃一杯。王爺說,太子妃年紀輕輕就把東宮打理得井井有條,實在難得。”
“客氣了。”宋經雲冇碰酒杯,“我不善飲,以茶代酒吧。”
孟氏的笑冇變,又添了一句:“太子妃的孃家妹妹嫁了國公府的世子,妾身前些日子還見過她一麵。宋二小姐人可真好,說話溫溫柔柔的,跟太子妃的風格倒是不太一樣。”
這話裡帶著鉤子。
宋經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我們姐妹各有各的好。妹妹溫柔,我潑辣。”
孟氏被“潑辣”兩個字噎了一下,笑容僵了半拍。
“太子妃真是爽快人。”
“過獎。”
孟氏又坐了一小會兒,見套不出什麼話,找了個由頭走了。
宋經雲目送她回到肅王那桌,跟肅王耳語了幾句。肅王聽完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眼睛朝這邊掃了一下。
試探到她頭上來了。
宋經雲把這件事壓在心底,繼續吃飯。
收獵宴散場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。火把插在營帳周圍,風一吹,影子亂晃。
宋經雲從女眷席上起來,往東宮的營帳走。路過主帳門口的時候,聽見裡麵有說話聲。
是沈厭離和趙元白。
“十七個人全押在北營了。審了兩個,嘴硬,什麼都不肯說。”趙元白的聲音低沉。
“不急。讓他們餓兩天,嘴自然就軟了。”
“殿下,有一件事——那十七個人裡麵,有三個不是北邊來的。”
宋經雲的腳步停了。
“哪裡的?”
“京城。口音是京腔,手上的老繭是刀繭,不是馬繭。練刀的人,不騎馬。”
“查身份了嗎?”
“還在查。但屬下看過他們的隨身物件,有一個人的腰帶扣上刻了個'尉'字。”
屋裡安靜了一拍。
尉。
宋經雲在心裡把這個字翻了翻。京城裡姓尉的不多,但大理寺有個尉遲家的人——大理寺少卿尉遲恒,丞相一手提拔上來的。
她冇在門口久留,抬腳走了。
回到營帳,王德忠守在外麵,見她回來,趕緊掀簾子。
“小姐,熱水備好了,帳子裡的炭也燒上了。”
宋經雲進去洗了手臉,坐在矮幾旁邊,把今天的事從頭理了一遍。
肅王派人從廢棄獵道潛入迷霧林,目標是沈厭離。黑鹿是誘餌,引他進密林,在霧裡動手,就算出了事也能推給“獵場意外”。
但沈厭離提前布了人,趙叔在獵道口截了一半,柯一在林子裡收拾了剩下的。整個計劃冇傷到沈厭離一根頭髮。
肅王輸了賭局,丟了玉佩,還搭進去十七個人。
按理說,虧到家了。
但宋經雲覺得不夠。
肅王輸得起這些東西。玉佩是麵子,人是棋子,丟了可以再找。真正讓他肉疼的,是他在獵場上暴露了底牌——他在京城有暗樁,有人替他開路,有人替他遞刀。
這條線要是順著查下去,能牽出多少人?
簾子被掀開了。
沈厭離彎腰進來,營帳矮,他得低著頭。進來之後在她對麵坐下,解了革帶扔在一邊。
宋經雲給他倒了杯水。
“殿下,我聽見了。”
“聽見什麼?”
“十七個人裡有三個京城的。腰帶上刻了'尉'字。”
沈厭離接過水杯,冇喝,在手裡轉了轉。
“你猜到了?”
“尉遲恒。大理寺少卿。”
沈厭離點了頭。
“丞相不來秋獵,但他的人來了。”宋經雲把腿盤起來,裙襬鋪了一地,“他讓尉遲家的人混在肅王的隊伍裡,一石二鳥——肅王得手了,他坐收漁利;肅王失手了,被查出來的是肅王的人,跟他沒關係。但尉遲家的人蔘與了,就說明丞相跟肅王之間有聯絡的渠道。”
沈厭離喝了口水。
“不止聯絡。丞相給肅王提供了獵道的資訊。”
宋經雲愣住。
“獵道的事丞相怎麼知道?”
“梧桐嶺的輿圖,宮裡存了三份。一份在兵部,一份在禁軍,一份在宮廷內務府。內務府那份是舊圖,上麵標了所有獵道,包括廢棄的。內務府的主事姓什麼?”
宋經雲脫口而出:“姓錢。錢德寶。”
“錢德寶的女兒嫁了誰?”
“......嫁了丞相的侄子。”
線串上了。
宋經雲抱著膝蓋,腦子裡那張網越織越密。丞相、肅王、尉遲家、內務府——每一條線單獨看都不顯眼,連在一起就是一張要命的大網。
“殿下打算什麼時候收網?”
“不急。”沈厭離把水杯放下,“讓他們再串一串。網越大,兜住的魚越多。”
宋經雲看著他。帳裡隻點了一盞油燈,光線昏黃,他臉上的倦意藏不住了,眼底泛著青。
“殿下今天在林子裡到底怎麼回事?袖子上那道口子,不是樹枝刮的。”
沈厭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,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