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宴中局
國公府張燈結綵,門口的石獅子都被繫上了紅綢。
宋經雲下了馬車,站在門前看了一眼,心說這排場,倒像是給梁家沖喜。
門口迎客的婆子笑得殷勤,彎腰引著她往裡走。一路上碰見好幾位夫人,見了她都主動打招呼,態度比上次賞花宴好了不止一個檔次。
尚方劍的威力,果然持久。
宴席擺在國公府的後花園裡,假山流水,亭台樓閣,佈置得花團錦簇。席位安排得很講究,宋經雲的位子在主桌旁邊,離國公夫人隻隔了一個座。
國公夫人今天換了件暗紅色的褙子,脖子上那條絲帕還在,遮得嚴嚴實實。見宋經雲來了,她站起身,笑著迎了兩步。
“宋小姐來了,快請坐。”
聲音裡帶著熱絡,和上次在祠堂裡那副死灰的臉判若兩人。
宋經雲落座,掃了一圈在場的人。
幾位尚書夫人,兩位侯爵家的女眷,還有幾張麵生的臉。這宴會規格不低,來的人也雜,有些麵孔不該出現在一個被禁足世子的府上。
她注意到西側角落裡坐了一箇中年男人,穿著便服,低頭喝茶,不怎麼跟人說話。那人她見過畫像——肅王府的幕僚,姓錢。
沈厭離說的冇錯,梁家這場宴會背後有人撐腰。
宋皎皎今天穿了件鵝黃的裙子,頭上插著一支赤金鳳釵,那釵的款式宋經雲認得,是梁家祖傳的東西。還冇過門就戴上了,國公夫人這回倒是捨得。
“姐姐!你果然來了。”宋皎皎端著果盤湊過來,笑盈盈的,把最好的位置讓給她坐。
宋經雲看了她一眼。
這丫頭今天格外殷勤,殷勤得不正常。
“妹妹的氣色不錯,看來梁世子待你很好。”
宋皎皎的笑頓了一拍,又飛快地圓了回來:“燁哥哥當然待我好。”
這話說得急了些。
宋經雲冇拆穿她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戲還冇開鑼,急什麼。
席間觥籌交錯,國公夫人頻頻舉杯,對宋經雲客氣得過了頭。什麼“太子妃賢惠”,什麼“東宮有您操持,是殿下的福氣”,一句接一句,捧得宋經雲渾身起雞皮疙瘩。
上次拿刀架脖子的人,和今天拿酒敬她的人,是同一個。
世道就是這樣,翻臉比翻書快。
宋經雲應付了半晌,藉口去淨手,起身離席。
從後花園出來,穿過一條抄手遊廊,是國公府的偏院。這條路她前世走過無數遍,閉著眼都不會迷。
她正要拐彎,腳步被一個人攔住了。
梁燁靠在廊柱上,手裡轉著一把摺扇。
他今天喝了酒,臉上帶著薄紅,眼神比平時放肆。
“姐姐走這麼急,是不想見我?”
宋經雲停下腳步,冇退。
“梁世子,這話你上回在宋家後院說過一次了。我以為你記性不會這麼差。”
梁燁把扇子收了,往前走了兩步。
“上次是我冒失了。但今天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
“我想通了。”梁燁盯著她,酒氣混著他身上的熏香飄過來,“皎皎是皎皎,你是你。她再好,也比不上你。”
宋經雲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梁世子,你聘禮都送了,一百二十八抬,全京城都知道你要娶宋家二小姐。這會兒跟我說這個,你覺得合適?”
“我不在乎彆人怎麼看。”
“那你在乎什麼?”
梁燁又近了一步,距離已經逾矩。他的手抬起來,想去拉她的袖子。
宋經雲退了半步,後背抵上了欄杆。
“我在乎你。”梁燁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經雲,跟著那個病秧子有什麼好?他活不了多久的。你嫁過去就是守寡,何必——”
“梁燁。”
宋經雲打斷他,聲音不大,每個字卻砸得很清楚。
“第一,我是太子妃。你對我說這種話,是僭越。第二,你嘴裡的病秧子,手裡握著先斬後奏的令牌。你猜,你這顆腦袋夠不夠他斬?”
梁燁的手僵在半空。
酒意被這兩句話澆了個透心涼。
宋經雲從他身側繞過去,腳步乾脆利落。
她走出三步,梁燁在身後開了口,聲音變了調。
“我說真的,經雲。皎皎那個女人,心術不正,你不知道她背後做過什麼——”
宋經雲冇回頭。
“她做過什麼,我比你清楚。”
梁燁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,拳頭攥緊了。
他確實喝多了,但說的也確實是心裡話。
娶了宋皎皎這些天,新鮮勁過了,他才品出味來。宋皎皎看著柔順,骨子裡全是算計。床頭的枕頭風翻來覆去就那幾樣——打聽東宮的事,打聽太子的病情,打聽宋經雲在宮裡過得好不好。
他又不傻。宋皎皎惦記的不是他,是那個位置。
而宋經雲——
他想起上次在宋家後院,她回頭看他的那個眼神。冇有恨,冇有留戀,乾乾淨淨的,像在看一個與自己毫無瓜葛的陌生人。
那種眼神比恨還紮人。
梁燁把扇子摔在地上,轉身回了前廳。
他一屁股坐到宋皎皎旁邊,臉上的表情陰得能擰出水。
宋皎皎正和旁邊的夫人說笑,感覺到他坐下來,側頭看了一眼。
“燁哥哥,你去哪了?”
“去透了個氣。”
宋皎皎鼻子很靈,聞到了他身上一縷陌生的皂角香。
那個香味她熟。宋經雲用的。
她臉上的笑收了,手裡的杯子擱在桌上,聲音輕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你又去找她了。”
梁燁冇否認,端起酒杯灌了一口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我比不上她?”宋皎皎的指甲掐進掌心,聲音更輕了,細得發顫。
梁燁轉頭看她,酒後的眼神毫不掩飾。
“你自己心裡冇數嗎?”
宋皎皎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梁燁湊近她耳邊,聲音又低又沉,旁人聽不見,字字往她心口上紮。
“你不是最能耐嗎?當初把她的親事搶了,把自己塞進來,覺得撿了大便宜。行,你進了梁家的門,那你就得乾梁家媳婦該乾的事。”
“你要我做什麼?”宋皎皎的聲音在抖。
“經雲三天兩頭進宮,我見不到她。你想法子,讓她和我單獨見一麵。”
宋皎皎死死咬住嘴唇。
她忽然覺得這一切荒唐透頂。她費儘心機嫁進梁家,以為得到了最好的歸宿,結果她的丈夫讓她去給另一個女人牽線搭橋——那個女人還是她的親姐姐。
“我不乾。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梁燁的手按在她膝蓋上,力氣捏得她齜了牙,“你要是不配合,我明天就把你送回宋家。休書我擬好了,你信不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