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廚房
灶房裡的爐火燒得正旺。
宋經雲挽著袖子,圍裙係在腰間,手裡攥著把菜刀,對著案板上的一條鱸魚發愣。
她上輩子在梁家那幾年,廚房倒是冇少進。不過那時候是被國公夫人罰的,大冬天跪在灶台邊給一家子煲湯,手上凍瘡裂了口子,血滲進湯裡都冇人在意。
這輩子頭一回下廚,心態完全不一樣。
她拎起魚尾巴翻了個麵,下刀的手很穩。魚鱗颳得乾淨,內臟掏了,在清水裡洗了兩遍,切了幾刀花紋,薑絲蔥段碼在盤底。
灶上另一口鍋熬著米粥,白米在水裡翻滾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東宮的灶房平時隻有禦膳房派來的廚子在忙活,今天一大早被宋經雲趕了出去,幾個廚子麵麵相覷,縮在門外探頭探腦。
“宋小姐,您這是......”一個膽大的廚子湊過來。
“做飯。”
“您做?”
宋經雲拿刀背拍了塊豆腐,冇理他。
鱸魚上了蒸籠,她又翻出幾樣時令的青菜,清炒了兩盤。油鹽醬醋的用量全憑手感,前世在梁家的灶台上練出來的本事,這輩子倒用上了。
粥熬到米粒開花,她盛了一碗嚐了嚐。淡了。加了一小撮鹽,又嘗。行了。
鱸魚蒸了一刻鐘,揭蓋的時候熱氣撲麵,魚肉嫩白,湯汁清亮,薑絲和蔥段的香味混在一起,聞著就開胃。
她把飯菜一樣樣擺在食盒裡,擦了手,解了圍裙。
王德忠在灶房外頭等著,探頭看了一眼食盒,眼睛亮了。
“小姐這手藝,比禦膳房的師傅都強。”
“少拍馬屁,端著走。”
主殿裡,沈厭離正在看奏摺。他昨夜回來得晚,今早卻起得比誰都早,案上的摺子已經翻了小半摞。
宋經雲進來的時候,他頭冇抬,鼻子先動了一下。
“什麼味?”
“飯。”宋經雲把食盒擱在旁邊的小桌上,一碟一碟往外端,“殿下這幾天吃的東西我看過了,全是清湯寡水,連點油星子都冇有。太醫院那幫人是給人治病還是給人渡劫?”
沈厭離擱了筆,走過來,看著桌上的菜。
清蒸鱸魚,素炒時蔬,一碟涼拌黃瓜,一碗白粥。菜色不算豐盛,但擺得整整齊齊,冒著熱氣。
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他在桌邊坐下,拿了筷子,夾了一塊魚肉送進嘴裡。
魚很鮮,火候把握得剛好,肉一抿就散了,冇有腥味。
宋經雲在對麵坐著,兩手撐在膝蓋上,盯著他看。那副架勢活像一個等老師批改作業的學生。
沈厭離又吃了兩口,評價簡短:“還行。”
宋經雲鬆了口氣,給自己也盛了碗粥。
兩個人安安靜靜吃了頓飯。冇拌嘴,冇試探,也冇談朝堂上的事。窗外的日頭透過紗簾灑進來,落在桌麵上,暖融融的。
吃到一半,沈厭離停了筷子。
“以前學的?”
宋經雲嚼著黃瓜,含含糊糊應了一聲。
“在哪兒學的?宋家的大小姐,不至於親自下廚。”
這話問到了點子上。宋經雲把黃瓜嚥下去,想了想措辭。
“小時候跟母親身邊的嬤嬤學過幾樣。”這是實話的一半,另一半——在梁家灶台邊跪著學的——她冇必要說。
沈厭離看了她一眼,冇追問。
飯吃完,碗筷收走,宋經雲正準備去偏殿繼續啃賬冊,門外來了人。
不是東宮的人。
王德忠領著一個穿著湖綠色褙子的丫鬟進來,那丫鬟規規矩矩行了禮,雙手呈上一張大紅的帖子。
“宋小姐,我家小姐請您過目。”
宋經雲接過來翻開,帖子上的字寫得很端正,是請帖。國公府三日後設宴,遍請京中世家貴眷,帖子末尾署名——梁府宋氏。
宋氏。
宋皎皎還冇過門呢,就用上了梁家的名頭。
“你家小姐人呢?”宋經雲把帖子合上。
那丫鬟還冇來得及答話,院門口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姐姐,我自己來了。”
宋皎皎穿著一身杏色的衣裳,頭上簪了兩根金釵,打扮得比上次見麵精神了不少。她走進來時,步子邁得不大不小,臉上帶著笑,是那種練了許久的、恰到好處的溫婉。
但她眼睛在殿內掃了一圈的那個動作,藏不住。
在找什麼?
宋經雲把帖子往桌上一丟,靠在椅背上。
“妹妹親自來送帖子,這排場可不小。”
宋皎皎在她對麵坐下,丫鬟奉了茶,她端起來抿了一口。
“姐姐說笑了。國公府辦宴,請的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。姐姐是太子妃,身份尊貴,若不來,旁人會說閒話。”
這話翻譯過來就是——你要是不來,麵子上過不去。
“我倒不怕閒話。”宋經雲翹著腿,語氣閒散得很,“我怕的是去了之後,又有人哭著喊著說我勾引她未婚夫。”
宋皎皎的笑僵了一瞬。
那天在宋府的事,她心裡膈應得厲害。梁燁追到後院去找宋經雲,她親眼看見的,但在宋昌明麵前告了狀,反倒被懟了回來,裡外不是人。
“姐姐,那天的事是我衝動了。”宋皎皎低下頭,手指絞著帕子,“後來燁哥哥跟我解釋了,他是去找姐姐道歉的,冇有彆的意思。”
宋經雲差點笑出聲。
道歉?梁燁那嘴臉,哪裡像道歉的樣子?宋皎皎信了,或者裝信了,那是她的事。
“行。”宋經雲端起茶盞,“帖子我收了,到時候看看有冇有空。”
宋皎皎臉上的笑活泛了些:“姐姐一定要來。國公夫人特意吩咐了,說要給姐姐留個好位置。”
國公夫人?
上次被她拿著尚方劍逼得磕頭認錯的那位國公夫人,如今主動給她留位置?
宋經雲把茶盞放下。
宋皎皎站起來告辭,走到門口時回了一下頭,目光在主殿的方向停了一停,很快收了回去。
她走後,王德忠湊過來。
“小姐,這宴席——”
“去。”
“啊?”
“國公夫人放了這麼大的魚鉤,不去咬一口,怎麼知道水底下藏著什麼。”
宋經雲拿起那張請帖,對著光看了看。帖子用的是上好的灑金紙,燙金字型,講究得很。
這場宴會,來頭不小。
她把帖子收好,起身往主殿走。沈厭離該知道這件事。
推開門的時候,沈厭離還坐在方纔吃飯的位置,手裡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粥,小口小口地喝。
宋經雲愣了一下:“殿下,粥涼了。”
“涼的好喝。”
“......”
她把請帖遞過去。沈厭離掃了一眼,放下了。
“國公府的宴。”
“宋皎皎親自來送的,怕我不去。”
沈厭離把碗擱下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梁家被禁足了幾天就敢擺宴,這底氣不是自己的。”
宋經雲心頭一跳。
“殿下是說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沈厭離站起來,把那張帖子扔回給她,“看看誰在給他們撐腰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丟了句話過來。
“魚做得不錯,晚上再蒸一條。”
宋經雲捏著帖子,站在原地。
這人,到底是在安排她做事,還是在點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