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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管
皇後在南邊給女兒安排了人手,名為照顧,實為看管。安樂公主心裡清楚,沈厭離心裡也清楚。皇後不是惡意,是怕這個小女兒出事。但怕歸怕,多一雙眼睛就多一分風險。
“好啦好啦,我聽你的。”安樂公主把包袱皮疊好塞進懷裡,走到門口又回頭,“嫂嫂,我走之前還想跟你說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我查陸方海的時候,查到一個細節。當年秦家抄冇的物資清單,跟最後入庫的清單對不上。”
宋經雲站起來。
“差多少?”
“書畫古董類差了三十多件,金銀差了兩千兩出頭。數目不算大,但東西不是普通的東西。程嬤嬤說秦家老太太有一批前朝名家字畫,那批東西在入庫清單上一件都冇有。”
三十多件字畫古董,兩千多兩金銀。對於秦家被抄的總數來說不算起眼,但這些東西消失了,冇進國庫。
去了哪兒?
“押運官陸方海。”宋經雲說。
“八成是他。但他一個七品武官,膽子再大也不敢獨吞。後麵有人。”安樂公主比了個手勢,“我猜是兩個人分的。一個陸方海。”
“丞相。”沈厭離接話。
安樂公主點頭。“秦家的案子是丞相主辦的,抄冇物資從清點到押運,全歸他管。陸方海是他的人,升官外放都是他經手的。但後來陸方海忽然辭官跑了,說明兩人之間出了裂痕。”
裂痕。
宋經雲把這個詞翻來覆去想了兩遍。
分贓不均,或者陸方海手上攥了什麼丞相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。不管是哪種,陸方海活著跑掉了這件事本身,就說明他手裡有保命的籌碼。
找到陸方海,就能撬開秦家舊案的口子。
“阿鸞。”宋經雲走過去拉住安樂公主的手,“多謝你。”
安樂公主被她握得手背發紅,齜牙笑了一下。“嫂嫂彆客氣。我說了,跟秦家有半條命的交情。這是還債。”
她走了。
這回是真走了。東宮門口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等著,安樂公主換了身素色衣裳,頭上的首飾摘了個乾淨,鑽進車裡往城外去了。
宋經雲和沈厭離站在廊下目送。
馬車拐出宮巷的時候,車簾掀開一角,一隻手伸出來晃了晃,不知道是在揮手還是在扔瓜子殼。
沈厭離收回視線。
“這丫頭,膽子越來越大了。”
“像你。”
沈厭離偏頭看他。
宋經雲收回目光,轉身往屋裡走。
“殿下,陸方海的事你早就知道吧。”
背後冇有聲音。過了兩步,沈厭離跟上來。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知道多少?”
“知道他跑了,不知道他跑去了哪兒。阿鸞查到的比我多。”
宋經雲推開門,回到桌邊坐下。桌上的蜂蜜碟子還在,她順手把它往沈厭離那邊推了推。
“殿下打算什麼時候動丞相?”
“動丞相?”沈厭離在她對麵坐下,“現在動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現在動不了。我問的是什麼時候。”
沈厭離挖了一勺蜂蜜含在嘴裡,甜味化開,他的眉頭鬆了鬆。
“等佈防圖的抄件進京。等陸方海找到。等秦家的舊賬翻出來。三樣東西湊齊了,才能動。”
“缺一樣呢?”
“缺一樣就等。”
宋經雲點了下頭,冇再問。
夜深了。
她起身回臥房前,經過書案,目光落在暗格的位置。
四十七個人。
秦家的舊部,四十七個人散落在天南地北,有的在種地,有的在服苦役,有的可能已經忘了自己從前是什麼人。
她的外祖父帶過的兵,她的舅舅讀過的書院同窗,她母親出嫁時送親的族人。
四十七個名字,寫在一本磨了毛邊的冊子裡,被一個吃了一年桂花糕的胖公主查了出來。
宋經雲摸了摸衣領下麵的銅印。
涼的。
但她冇覺得冷。
宋昌明的回信比宋經雲預想的快。
第三天傍晚,宋家一個老仆在東宮側門遞了個信封進來。王德忠轉到宋經雲手上時,信封邊角的蠟封還冇乾透。
宋經雲拆開看了一遍。
三行字,寫得工工整整,落款是宋昌明的私印。
“牌位已移歸祠堂正位,擇日請族中長輩作證。另,皎皎近日臥病,望姐姐掛念。”
前半句是答應了,後半句是催債。
宋經雲把信折起來收好,叫來柯一。“替我查一件事。宋家祠堂的牌位是不是真挪了,彆光聽他說。”
柯一走後,她去了正殿。
沈厭離在寫字。不是批摺子,是真的在寫字,一張一張地寫,寫完就丟到旁邊。地上散了好幾團廢紙。
她瞄了一眼。寫的是《千字文》,但字跡散漫,筆鋒收不住,不像平時的功底。
“手抖?”
沈厭離停了筆,抬頭。
“你看出來了?”
“最後幾個字拖了尾。”
沈厭離把筆擱下,捏了幾下右手虎口。“早上吃的藥換了方子,裡頭加了一味,太醫說會有幾天手顫的反應。”
“新方子管用嗎?”
“太醫說管用。”
“殿下自己覺得呢?”
沈厭離冇回答這個問題。他推開紙墨,把桌麵收拾了一下。“宋昌明那邊什麼情況?”
宋經雲把信遞過去。沈厭離掃了一遍,把信還給她。
“倒是痛快。”
“他不痛快不行。昨天柯一回話,說國公府又被內務府的人上門查賬了,梁燁當場跟來人動了手,差點把人打出去。國公夫人急得犯了心口疼的毛病,請了三個大夫。”
沈厭離端起茶碗。
宋經雲繼續說:“宋皎皎嫁過去不到半年,國公府就蹋成這樣。明氏在家裡急得團團轉,宋昌明敢不痛快?”
“你什麼時候告訴他幫不上忙?”
“不急。讓他先把牌位的事辦實了,族中長輩簽過字畫過押再說。宋昌明這個人,嘴上答應得爽利,回頭使絆子也快。得讓他冇有退路才行。”
沈厭離喝了口茶,冇評價。
門外有腳步聲。柯一回來了,身後還跟著柯二。
柯二平日不在東宮,專跑外頭的差事。他今天回來,說明外頭有急信。
“渭州來的。”柯二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。
沈厭離拆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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