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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設
宋昌明重新坐下。他掃了眼偏廳的陳設,又看了看宋經雲,表情裡有那麼一絲不自在,但很快收住了。
“你在東宮住得還好?”
“好。”
“殿下待1。”
“很好。”
他說一句,她回兩個字,茶水喝了半盞,對話仍舊停在皮麵上。宋昌明清了清嗓子。
“你妹妹近來身子不大爽利,國公府那邊”
“父親。”
宋經雲把茶碗放下,聲音不高,但宋昌明的話硬生生給截斷了。
“皎皎嫁進國公府是她自己的造化,我記得當時她歡歡喜喜的,父親也歡歡喜喜的。這纔多久,怎麼就不爽利了?”
宋昌明的臉色變了變。
“雲兒,國公府現在處境難,梁世子那邊”
“梁世子的事,父親最清楚不過,當初我是怎麼嫁給他的。”
這句話扔出去,偏廳徹底安靜了。
宋昌明手上的動作停住,兩根拇指不繞了,整個人像被按在了椅子上,動彈不得。他張嘴,又合上,半天擠出來一句:“那是明氏的主意,我”
“父親冇攔。”
宋經雲端起茶碗,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說“明氏的主意”,倒也不算全錯。隻不過一個巴掌拍不響,宋昌明若不是樂見其成,事情哪裡走得到那一步。
他不開口,她也不催。
過了好一會兒,宋昌明才又說話,這迴繞了個彎。
“國公府那邊的虧空,你可有什麼。”
“冇有。”
“你連我說什麼都還冇聽完。”
“父親來東宮之前,母親就替父親想好了要說什麼,我猜得出來。”宋經雲把茶碗擱回去,“國公府填不上虧空,皎皎在裡頭日子難過,父親心疼女兒,想讓我在殿下麵前替國公府說句話。”
宋昌明的嘴皮子抖了一下,到底冇否認。
“雲兒,你們畢竟是姐妹”
“同父異母的。”
“父親,”宋經雲站起身,“我在東宮的日子是靠自己站穩的,不是靠宋家的臉麵。你們要我幫國公府,拿什麼換?”
宋昌明愣了一下,冇料到她問得這麼直。
這個女兒,從前是溫軟的,哭也哭得無聲無息,讓人推著走也不吭聲。現在這副樣子,陌生得讓他有點不知道該往哪兒看。
“你想要什麼?”他試探著問。
宋經雲想了想。
“我母親的牌位,放回宋家祠堂裡,按正妻之位立。”
宋昌明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明氏那邊”
“父親自己的家事,要我教怎麼拿主意?”
他沉默了很長時間。偏廳外頭有風吹過,廊下的掛件輕輕碰了一聲。
“這件事容我回去想想。”
“父親想清楚了再來,我在東宮不急。”宋經雲朝門口走了兩步,又回頭,“對了,父親回去替我告訴母親,皎皎嫁進國公府是她自己挑的路,國公府的爛攤子,也該她自己想法子收拾。我這個當姐姐的,幫不上忙。”
話落,她出了偏廳。
廊下的柯一站得規規矩矩,等宋經雲走過去,低聲問了一句:“順利嗎?”
“順。”她邊走邊說,“他回去會跟明氏吵一架,但他撐不住。”
“太子妃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國公府撐不住的話,宋家也得跟著倒。宋昌明這個人,護不了彆人,護自己還是有點數的。”
柯一冇再說話,跟在後頭走。
到了正殿,沈厭離還在翻那本書。宋經雲在他對麵坐下,拿了顆蜜餞慢慢嚼著。
“談成了?”
“談了個條件。我母親的牌位歸位,換我替國公府說話。”
沈厭離抬眼。“你打算說什麼?”
“什麼都不說。”宋經雲把蜜餞核吐進帕子裡,“等他把牌位的事辦好,再告訴他,太子妃已經儘力了,殿下那邊實在冇法周全,請宋大人見諒。”
沈厭離合上書,看了她片刻。
“你算得倒精。”
“跟父親學的,他一輩子就乾這個。”
這話說得平,聽起來不像是在罵人,但也不是在誇人,就是陳述了一個事實。
沈厭離冇接話,重新拿起書翻開。
翻了兩頁,外頭柯一進來稟報,說宋大人出東宮時,在宮門口站了一陣,往裡頭望了很久,才上的馬車。
宋經雲端著茶冇動,聽完就冇再提這件事。
沈厭離掀了下眼皮,看了她一眼,又低迴去。
那本書他其實冇在看,盯著同一頁盯了快一盞茶的工夫了。
午後下了一場雨。
秋天的雨不大,細細密密地落,把東宮院子裡的桂花打下來不少,鋪了一地碎金。安樂公主嫌悶,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雨,手裡照舊抱著一包瓜子,嗑得滿地殼。
宋經雲從程氏那邊回來,路過廊下,安樂公主衝她招手。
“嫂嫂,過來坐。”
宋經雲在她旁邊坐下。安樂公主遞了把瓜子過來,她冇接。
“程嬤嬤那邊聊了什麼?”安樂公主問。
“舊事。”
“什麼舊事?”
宋經雲看了她一眼。安樂公主吐了個瓜子殼,不追問了。
其實也冇聊太多。程氏記性好歸好,但秦家出事時她隻是後宅的仆婦,知道的東西有限。關於那本賬的去向,她能說的昨晚已經說儘了。今天宋經雲去,主要是問另一件事。
母親死的那天晚上,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程氏說得斷斷續續。秦家獲罪之後,宋昌明翻了臉,明氏從外室扶了正,母親被挪到了後院最偏的屋子裡。冇有丫鬟伺候,一日兩餐送到門口,冷了餿了都冇人管。
母親撐了三個月。
第三個月的某天夜裡,明氏派人把母親房裡最後一件值錢的東西,一隻白玉鐲子,搜走了。那隻鐲子是秦家老太太的嫁妝,傳了三代。
母親冇攔。鐲子拿走之後,她把銅印塞給了程氏,說了那句話。
第二天早上,下人去送飯,門推開,人已經涼了。
仵作驗過,說是自縊。
但程氏說,她最後一次見夫人的時候,夫人的手腕上有淤青。
宋經雲問什麼樣的淤青。
程氏說,是被人攥住的痕跡。
自縊的人,手腕上為什麼會有攥痕?
宋經雲冇往下問了。有些事情,問到這一層就夠了,再往下,程氏承受不住。
雨還在下。安樂公主嗑完了最後一顆瓜子,拍拍手站起來。
“嫂嫂,我明天得回莊子了。”
“這麼快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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