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執栩推門而入,玄色衣袍在鬆樹下顯得格外肅穆。
陽光透過針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:“雲舒這麽快?”
“阿兄不在。”顧浮雪聲音平靜,卻讓慕執栩眉頭一皺。
移剌勃起身行禮,姿態恭敬卻不卑微:“可汗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慕執栩擺手,目光卻未從顧浮雪臉上移開。
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像針一樣刺在他心上。
顧浮雪拉著慕執栩的胳膊,指尖冰涼:“欽戈,坐下一起聽。”
移剌勃重新坐回石凳,茶壺中升起嫋嫋熱氣。
他給慕執栩也斟了一杯,才緩緩開口:“一月前,淩鑰一身便裝身中數刀,正好被我救下。”
顧浮雪身體前傾,衣袖帶翻了茶盞,茶水在石桌上蔓延,如同她無法控製擴散的不安:“這是不是巧了點?”
“確實巧。”移剌勃坦然迎上她審視的目光,“那日我去白涼山本要去獵狐的,卻在山澗發現一個血人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胸口位置,“箭傷在這裏,再偏一寸就中心髒了。若不是他腰間顧家玉佩,我也不會冒險相救。”
慕執栩手指在石桌上輕叩:“南梁誰要殺他?”
顧浮雪唇色發白:“官家還是趙弘義?”
“不清楚。”移剌勃搖頭,從懷中取出一塊染血的布條,“淩鑰說應該是他顧家功高蓋主了,有人不想讓他回去。”
布條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:“勿歸,危。”
她伸手摩挲著布條,指尖顫抖:“看來我猜想一樣。”
“後來他傷好些,幫我訓練士兵作為報答。”移剌勃將玉佩推到她麵前,“直到上月,他打聽到你被送來北狄和親……”
“所以阿兄就讓你帶他來?”顧浮雪聲音輕得像歎息。
移剌勃點頭:“對。”
慕執栩握住她冰涼的手,拇指輕輕摩挲她繃緊的指節:“他現在在哪?”
“不知,隻知他要回同陽府,”移剌勃目光掃過院牆,“我猜應該回南梁去了。”
顧浮雪猛地抬頭:“阿兄他傷勢如何?”
“左胸箭傷已愈,但肺腑受損,每逢陰雨便咳血。”移剌勃頓了頓,“你家不是在南梁很有名望?”
“名望太高就是會死。”顧浮雪突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,“我早就和阿爹說過兔死狗烹道理,阿爹就是不信,現在好了一家人……”
她聲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什麽掐住了喉嚨。
慕執栩一把將她摟入懷中,大手按在她後腦,讓她靠在自己肩上:“雲舒別傷心。”
顧浮雪臉埋在他頸窩,呼吸灼熱。
她沒有哭,但全身都在輕微顫抖。
慕執栩能感覺到她的心跳,又快又亂,撞擊著他的胸膛。
鬆風拂過,帶來遠處侍衛換崗的號角聲。
移剌勃識趣起身:“可汗、可敦若沒有其他吩咐,在下先行告退。”
慕執栩微微頷首。
待院門關上後,他捧起顧浮雪的臉,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痕。
那些淚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,冰涼如珠。
“哭出來也好。”他輕聲開口安慰。
“我不是傷心,是恨。”顧浮雪搖頭,聲音異常冷靜,卻讓慕執栩感到她全身都在微微顫抖,“恨自己當初明知官家心思,沒有護好他們。阿爹本應該在戰場上……而不是死在陰謀算計裏……”
慕執栩將她攬入懷中,感受到她單薄的肩膀繃得緊緊的:“那不是你的錯,別把所有的錯攬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我知。”顧浮雪深吸一口氣,鬆脂香混合著他身上的氣息湧入鼻腔,奇異地安撫了她的情緒,“我好像知道阿兄回去幹嘛了。”
慕執栩眼神一凜:“是去…南梁老皇帝也……”
顧浮雪迅速捂住他的嘴,警惕掃視四周:“你也真敢說。”
“怕什麽?”慕執栩拉下她的手,卻還是壓低了聲音,“走,回宮,你臉色好差。”
顧浮雪點頭:“好,走吧。”
慕執栩不由分說將她打橫抱起。
顧浮雪輕呼一聲,下意識環住他的脖子:“我沒那麽脆弱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慕執栩唇角微揚,抱著她大步走出聽鬆院。
夜風拂過,院門外一隻灰雀從枝頭驚起,飛向遠方,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回到王庭,顧浮雪勉強用了些膳食,卻始終心不在焉。
筷子在碗中撥弄幾下便放下,連最愛的蜜漬梅子也隻嚐了一顆。
夜幕降臨,王宮籠罩在銀白的月光下。
顧浮雪換上一身素白寢衣,輕巧地翻出窗欞,飛身上了屋頂。
青瓦還殘留著白日的餘溫,她躺下來,望著滿天星鬥。
夜風拂過她的發絲,帶走白日裏的煩躁。
“我就猜你會在這。”慕執栩聲音從身後傳來,緊接著是衣袂翻飛的聲響。
他落在顧浮雪身旁,手裏拿著兩袋酒囊,月光為他輪廓鍍上一層銀邊。
“雲舒是不開心?”他拿著酒囊在她麵前晃了晃,歪頭看她,眼中映著星光。
“沒。”顧浮雪接過酒囊,皮革表麵還帶著他的體溫,“隻是擔心阿兄此去怕是不易。”
慕執栩在她身邊躺下,手撐著頭,另一隻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:“那是他自己選的路。”
顧浮雪拔開酒塞,仰頭灌了一口。
北狄的烈酒滾過喉嚨,灼燒感一路蔓延到胃裏,卻奇異地安撫了她緊繃的神經。
月光下,慕執栩的輪廓格外分明,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“欽戈,想不想知道我家的事?”她又喝了一口,聲音已經染上幾分酒意。
慕執栩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:“說吧。”
“當年官家是坐不上那個位置的。”顧浮雪把酒囊遞過他,望著星空,聲音輕得像在講一個遙遠的傳說,“畢竟前麵還有兩位兄長。後來他兩位兄長離奇死亡,李太後不想讓官家坐那個位置……是阿爹和魯叔力排眾議,官家才能坐那個位置。我們和官家的關係曾經…還不錯。”
“聽說了。”慕執栩接過她遞來的酒囊,指尖相觸時微微一頓,“顧侯爺有從龍之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