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初弟,慎言。”慕執栩聲音平靜,卻讓帳內燭火無風自動,“汗父決定,豈是你能妄加揣測的?”
慕時初冷笑一聲,不再言語。
慕律實揮了揮手,枯枝般的手臂在寬大袖袍中顯得尤為脆弱:“都下去吧,慕執栩留下。”
待眾人退出,殿內隻剩下父子二人。
慕律實緩緩起身,身上厚重的狼裘滑落在地,露出瘦骨嶙峋的身軀。
他走到慕執栩麵前,渾濁眼珠死死盯著長子:“大婚之後,那南梁公主便是可敦。你需以禮相待,不可有半分逾越。”
慕執栩恭敬垂首,掩去眼中翻湧的情緒:“是,汗父。”
“下去吧,好好準備明日的大婚事宜。”
走出文華殿,夜風如刀,颳得人臉生疼。
慕執栩站在雪地裏,玄色大氅獵獵作響。
他摸出那枚玉佩,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“嗬,額母死了才過三年。”他低聲自語,聲音裏是刻骨的恨意,“當年若不是額母,慕律實也不會坐上這高位。”
元睿悄無聲息出現在身側:“主子,都已經準備好了,明日動手?”
“嗯,按計劃進行。”慕執栩望向顧浮雪所在的營帳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,“去告訴殿下,明日大婚的訊息。”
琳嵐軒內顧浮雪正在研究手臂上毒線。
兩種劇毒在體內形成微妙平衡,青紫色細線停在肘部不再前進。
紫莞用銀針取了一滴血,滴入清水後竟分成兩層,上層血紅,下層靛藍。
“殿下,這毒……”
“相生相剋。”顧浮雪輕聲,“香幽蘭壓製了毒狼骨烈性,這也算因禍得福了。”
芫華匆匆跑進來:“殿下!文華殿傳來訊息,明日…明日就舉行大婚!”
琳嵐軒內一片死寂。
紫莞手中的銀針掉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這麽快?”顧浮雪眯起眼,“看來有人比我們還著急。”
她起身走到銅鏡前,鏡中人蒼白如鬼,唯有眼中燃著兩簇冷火。
“準備嫁衣。”顧浮雪輕聲,“還有,把我那套銀針拿來。”
紫莞欲言又止:“殿下身體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顧浮雪解開衣帶,露出肩上未愈的傷,“明日之後,要麽我們查出真相,要麽…”
她沒說完,但三人都明白後半句。
“要麽埋骨北狄。”
琳嵐軒外突然傳來腳步聲,緊接著是元睿平靜的通報:“殿下,翎王命我送來明日大婚的禮服。”
芫華手忙腳亂替顧浮雪攏好衣襟,紫莞迅速收起地上的銀針:“進來。”
元睿捧著大紅嫁衣入內,目不斜視。
那嫁衣華美非常,金線繡滿狼圖騰,在燭光下熠熠生輝,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“翎王還說了,”元睿聲音沒有一絲起伏,“殿下明日不可隨意走動。”
顧浮雪唇角微揚:“替我謝過翎王。”
元睿躬身退出,琳嵐軒內再次恢複寂靜。
翌日。
琳嵐軒外的芍藥開得正豔,顧浮雪盯著那片殷紅發呆。
晨光透過紗窗,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那些花瓣紅得刺目,像極了雁門關一役後,雪地上蔓延的血。
“殿下,該梳妝了。”芫華的聲音發顫,手裏捧著的金盆微微晃動,水麵蕩起一圈圈漣漪。
顧浮雪回過神,摸了摸手臂。
青紫色毒線已經蔓延到肩膀,踞在她蒼白的肌膚上。
兩種劇毒在體內廝殺了一夜,讓她渾身發燙,嘴唇卻蒼白如雪。
“拿銀針來。”她撐起身子,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。
紫莞早已準備好藥箱,動作麻利地取出三根銀針。
顧浮雪接過,分別刺入頸側和手腕的穴位。
針尾微微顫動,片刻後變成詭異的靛藍色。
“殿下!”芫華驚呼。
“無事。”顧浮雪拔出銀針,指尖輕顫,“毒素暫時壓製住了。”
她看向鏡中憔悴的自己,“今日大婚,不能露出破綻。”
安德殿外傳來號角聲,低沉悠長,宣告著婚禮的開始。
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帶著某種不祥的預兆。
紫莞和芫華手忙腳亂為她穿上大紅嫁衣。
北狄嫁衣比南梁更為厚重,金線繡滿狼圖騰,沉得幾乎壓垮她瘦弱的肩膀。
“殿下,您撐得住嗎?”紫莞手指在她腰間係帶的動作格外輕柔。
顧浮雪正盯著銅鏡,看紫莞為她描眉畫目。
胭脂掩蓋了蒼白臉色,朱唇粉腮,看上去竟真有幾分新孃的嬌豔。
“記住,”她低聲吩咐,聲音冷靜得可怕,“若今日有變,你們立刻帶著密信回南梁,交給慶昭公主。”
芫華眼淚奪眶而出:“殿下別說不吉利的話……”
顧浮雪從妝奩暗格取出一枚白玉簪,輕輕一擰,簪頭脫落,露出裏麵藏著的細小紙卷。
“你們都回南梁去,別回頭。”她將簪子插回發間,指尖在簪尾的海棠紋上輕輕一按,確認機關無誤。
琳嵐軒外傳來腳步聲,元睿聲音響起:“吉時已到,請殿下移駕紫含殿。”
芫華和紫莞一左一右扶著顧浮雪往外走。
每走一步,她都感覺體內的毒素在翻湧,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。
紫含殿內紅燭高燃,映得四周光影晃動。
顧浮雪端坐在喜床上,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發髻上的簪刀。
突然,外麵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,伴隨著慌亂的腳步聲和驚恐的呼喊。
“你們去看看,”顧浮雪低聲吩咐,“小心為上。”
“是。”紫莞轉身離去,芫華也跟了上去,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擔憂看她一眼。
顧浮雪握緊團扇,指節發白:“切記小心謹慎。”
外麵騷動越來越大。
她聽到刀劍相撞的聲響,聽到有人倒地的悶哼,聽到此起彼伏的尖叫。
還沒等兩人回來,紫含殿門砰的一聲被撞開。
一個高大的身影裹挾著寒冷的夜風闖了進來,帶來一股濃重的血腥氣。
顧浮雪抬手捂鼻,卻在看清來人時渾身一僵。
慕執栩一身玄色錦袍,衣襟上沾著暗紅的血跡。
他大步流星走到喜床旁,居高臨下看著她,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陰影,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透著幾分不羈與玩味。
“父王駕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