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浮雪搖搖頭,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,上麵沾著點點血跡:“無礙,紫莞,北狄那邊可有訊息?”
紫莞附耳壓低聲音:“空青回報,北狄可汗最近病了,翎王代理朝政。據說...據說北狄可汗性情更加暴戾了,前日又處死了一個大妃。”
顧浮雪眼中閃過一絲冷光:“繼續打聽,切莫勿起狐疑。”
“是。”
三更梆子敲過第七下時,顧浮雪又一次驚醒。
纏枝牡丹帳頂在月光下投出猙獰黑影,龍腦熏香裏混著未散的鐵鏽味。
那是昨日針灸時,她咬破手腕滲進錦褥的血。
“咚。”
更漏滴水墜入銅盆,聲音竟與寒山郡下的浪濤重合。
她猛地攥緊枕中匕首,直到掌心傳來刺痛,才確認自己還在嵐華軒。
這裏的一切都讓她窒息。
金碧輝煌的宮殿像一座精緻至極的牢籠,而她是被迫關在籠中的雀鳥。
芫華捧著鎏金食盒踉蹌入門,盒蓋哢嗒亂響:“小娘子…呸呸,殿下,該用膳了。”
紫莞一把按住食盒,指甲幾乎掐進漆層:“芫華作死麽?外頭可有尚宮局的人聽著!”
窗紙映出個紋絲不動的剪影,正是派來監視的典記女史。
芫華吐了吐舌頭:“是,紫莞姐姐。”
顧浮雪凝視著青瓷碗裏晃動的燕窩:“撤下去。”
“殿下,好歹吃點吧。”紫莞盛了一碗燕窩粥,“您身上的傷還沒好全呢。”
芫華也勸:“小娘子,主君主母還有大公子要是知道您這樣糟蹋身子…”
“吾用膳時,不喜多舌。”顧浮雪執起銀匙,勺底在盞沿刮出三聲短促清響。
這些日子,她瘦得厲害。
原本合身宮裝都顯得空蕩蕩的,腰肢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。
瘦削身形在晨光中像把出鞘的唐刀,宮裝大袖下,藏著昨夜磨利的銀簪。
窗外傳來宮人們的竊竊私語。
“北狄可汗的金帳…用人骨做梁呢…”
“噓!昨兒尚食局的小翠,就因多嘴被拔了舌頭。”
“聽說北狄可汗都六十歲了,而且嗜血暴戾...”
“那可汗上個月剛活剝了個大妃……”
顧浮雪掌心簪子突然哢地輕響,簪頭鸞鳥的眼睛裂了。
她舌尖抵住上顎,默誦阿孃教的清心咒。
門外傳來通報:“慶昭公主到!”
顧浮雪迅速調整表情,換上那副病弱模樣。
蕭斐玉穿著淺硃色大袖襦裙掠過門檻時,帶進一縷鵝梨帳中香。
“雲舒阿姊。”
顧浮雪連忙起身行禮,卻被蕭斐玉扶住:“不必多禮。”
“清減了……”蕭斐玉湊近顧浮雪,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,“可是舊傷未愈?”
顧浮雪垂下眼瞼,長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:“勞殿下掛懷。”
“北狄…”蕭斐玉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,“這本該是我的命數。”
顧浮雪抬頭,對上蕭斐玉閃爍的目光。
兩人心照不宣,這場和親背後,是朝堂上錯綜複雜的權力博弈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:“殿下,陛下召見。”
蕭斐玉深深看了顧浮雪一眼,才轉身離去。
那一眼中有愧疚,有不捨,還有某種顧浮雪讀不懂的決心。
之後的日子,蕭斐玉時常來看顧浮雪,卻總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。
顧浮雪知道她在擔心什麽,但兩人都明白,有些話,永遠不能說出口。
一個月後,和親的隊伍終於要啟程了。
顧浮雪穿上層層疊疊大紅嫁衣,戴上沉重白玉鳳冠。
嫁衣上用金線繡著鳳凰牡丹,華貴非常。
“殿下…該上車了。”紫莞紅著眼眶,攙扶著她走向宮門外的馬車。
顧浮雪掀開車簾那一刻,恍惚看見城牆上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“是殿下蕭斐玉嗎?”
“殿下,慶昭公主會來送行嗎?”芫華小聲問。
等顧浮雪定睛看去,那裏隻有飛舞的雪花,哪還有什麽人影。
“……許是吾眼花了,走。”顧浮雪搖搖頭,正要放下車簾,突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蕭斐玉騎著白馬追來,長發在風中飛揚。
她跳下馬,不顧禮儀衝上馬車,緊緊抓住顧浮雪的手。
“雲舒阿姊,當真要替我去那北狄?”蕭斐玉眼中含淚,“此去路途遙遠,凶險未知,你可要想清楚。”
顧浮雪笑了笑,摸了摸蕭斐玉的頭:“斐玉,你應該留在這裏,去實現你的報複。”
蕭斐玉眼中閃過一絲動容,卻又滿是擔憂:“雲舒阿姊,總是…”
顧浮雪打斷她的話,雙手握住她手:“不必多言,那就祝殿下早日成功。”
蕭斐玉默默點頭,眼淚終於落下:“雲舒阿姊,你一定要保重自己。若有機會,我定會接你回來。”
顧浮雪拭去她眼角淚水:“殿下,請回吧。”
蕭斐玉戀戀不捨下馬車,回頭望著漸行漸遠車隊:“雲舒阿姊,保重。”
顧浮雪微微點頭,強忍著眼中的淚水不讓它落下。
馬車駛出宮門,她透過車簾縫隙最後看了蕭斐玉一眼。
那個白色身影在視線中逐漸變小,卻深深烙印在她心底。
從此以後,她不再是武威侯府嫡次女顧浮雪,而是和親北狄的永安公主。
這條路,註定充滿未知與危險。
但為了查清父母兄長的死因,為了那個不能言說的承諾,她必須走下去。
馬車碾過積雪,留下深深的車轍。
顧浮雪放下車簾,從袖中摸出一把精巧的袖弩。
她看著袖弩笑了:“斐玉偷偷塞給她的,她有心了。”
蕭斐玉望著遠去的和親隊伍,攥緊了手中短刃,那是和顧浮雪初見送的。
“殿下應該什麽都不缺,那就送這吧。”
“你留在南梁,才能改變這一切。”
“殿下別看了,再看就捨不得…我們回去吧。”青竹低聲提醒。
蕭斐玉深吸一口氣,轉身回寢宮。
和親隊伍走走停停三個來月。
馬車簾子掀開刹那,北地風裹挾著草屑撲麵而來。
顧浮雪眯起眼睛,入目是一片蒼茫草原,遠處一座青褐色宮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“殿下,前麵就是北狄上京王庭了。”紫莞小聲提醒。
顧浮雪不動聲色按住袖中暗藏的銀針:“記住,不可再叫錯了。這裏耳目眾多,若露了餡,我也保不住你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