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了。
五年未見的大哥,如今近在咫尺,卻不能相認,不能敘舊,甚至不能多看幾眼。
他是南梁使臣,她是北狄可汗。
兩國雖議和,卻仍有舊怨未消。
朝堂上多少雙眼睛盯著,多少張嘴等著,等著看她是否會因私廢公,是否會因兄妹之情而動搖國本。
她深吸一口氣,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,將那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。
顧浮雪,你已是北狄可汗。
你有你的責任,你的子民,你的江山。
個人私情,都得往後放。
她繼續往前走,一步一步,沿著漫長的宮道,走向那即將到來的夜宴。
身後,慕閻和赫連燼對視一眼,默默跟上。
入夜,五鑾殿燈火通明。
殿內燃著數百盞銅鶴燈,燭光將每一根梁柱都照得纖毫畢現。
各種花紋在燭光中彷彿活了過來,在梁柱間蜿蜒遊走。
地上鋪著厚厚的織金地毯,織著繁複的纏枝蓮紋,踩上去綿軟無聲。
兩側設著長案,案上擺滿美酒佳肴。
烤得金黃流油的整隻乳羊,切得薄如蟬翼的魚膾,用冰鎮著的各色鮮果,還有北狄特有的奶製品和麵點。
銀壺中盛著溫熱的美酒,香氣四溢。
正中設著可汗王座,比兩側的席位高出三級,以顯尊崇。
顧浮雪端坐寶座之上,頭戴金冠,冠上的明珠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。
身著玄色繡金朝服,金線繡成的鳳凰在燭光中流光溢彩。
妝容莊重,眉描得細長,唇點得殷紅,神色沉靜如深潭止水,看不出絲毫波瀾。
她的身旁,立著慕閻和赫連燼。
慕閻一襲青色錦袍,腰間佩刀,麵容剛毅,如同一尊護法戰神,赫連燼一身緋紅薩滿祭袍,手持法杖,眉目溫潤,如同一尊慈悲神明。
殿外傳來通傳聲,聲音一層層傳入,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:“南梁使臣到~”
殿門大開,寒風湧入,吹得燭火搖曳。
一行人緩步走入。
為首的顧寒霽已換了一身深紅色官袍,腰懸羊脂白玉佩,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
他走到殿中央,在距離寶座三十步處站定,緩緩抬起頭,看向寶座上的顧浮雪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刻,時間彷彿凝固了。
殿內所有的喧囂、目光、和竊竊私語,都在這一刻消失了。
隻剩下那兩道目光,隔著三十步的距離,在空中交匯。
顧浮雪看到他眼中翻湧的情緒,有驚喜,有心痛,有自責,有千言萬語卻無從說起的無奈。
顧寒霽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許久,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。
五年了,小妹長開了,長高了,眉宇間多了幾分威儀,卻也多了幾分疲憊。
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,眼眶瞬間泛紅,喉結上下滾動。
“南梁使臣顧寒霽,”他深深一揖,一揖到地,聲音平穩如常,但顧浮雪聽出了那聲音裏的顫抖,“奉吾皇之命,恭賀北狄可汗即位。願兩國永結同好,永不兵刃相向。”
他的禮儀周全,挑不出絲毫破綻。
“顧使臣免禮。”她抬手,聲音同樣平穩,同樣找不出破綻,“賜座。”
顧寒霽直起身,在侍者的引領下走向席位。
他的腳步沉穩,脊背挺直,卻始終沒有再回頭看王座上的那個人。
顧寒霽身後,燕辭款款上前行禮。
他今日著一襲紫色官服,襯得麵容愈發清俊。
行禮時,他的目光與顧浮雪交匯,眼中似有千言萬語,顧浮雪卻避開了。
“燕學士也來了。”顧浮雪微微頷首,語氣疏離而客氣,“當年在太學,承蒙燕學士照拂。”
燕辭看著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垂下眼瞼,掩去所有情緒:“可汗言重了。昔日情分,燕辭一刻不敢忘。”
那不敢忘三字,他說得極重。
顧浮雪沒有接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
燕辭垂下眼簾,隨內侍走向席位,紫色官袍在燭光下劃過一道黯然的光影。
南梁使團落座後,殿外再次傳來通傳聲。
“海越使臣到……”
昔薄逸一身青色儒衫,緩步走入。
他在殿中央站定,先環視一週,目光在顧浮雪臉上停了一瞬,那一眼極輕極淡,卻彷彿藏著千言萬語。
隨即斂去所有情緒,恭謹行禮:“海越使臣昔薄逸,參見北狄可汗。願可汗福澤綿長,北狄國運昌隆。”
他的聲音清朗如玉磬擊石,在殿內回蕩。
顧浮雪抬手示意:“昔太子免禮,賜座。”
昔薄逸直起身,微微一笑,隨內侍走向右側席位。
緊接著,殿外傳來如雷的腳步聲,伴隨著金屬碰撞的鏗鏘聲。
“西燕使臣到……”
允雅爾大步流星走入殿內,皮靴踏在地毯上,每一步都帶著久經沙場的力道。
她身後跟著兩名親衛,皆是一身勁裝,腰佩彎刀,氣勢凜然。
她行完禮後便四處打量,目光在慕閻身上多停留了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。
“這位就是當年北狄的慕閻勇士?果然氣勢不凡,名不虛傳。”她讚道,聲音洪亮如鍾,在殿內嗡嗡回響。
慕閻微微頷首,算是回禮,神色依舊冷峻。
顧浮雪將這一切看在眼裏,麵上不動聲色,隻抬手示意:“允將軍免禮,賜座。諸位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。今日設宴,隻為接風洗塵,不談國事。請盡情享用北狄的美酒佳肴。”
她舉起麵前的金盃,杯中盛著琥珀色的馬奶酒。
“諸位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。”她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今日設宴,隻為接風洗塵,不談國事。請盡情享用北狄的美酒佳肴。”
她舉杯,眾人隨之。
酒過三巡,氣氛漸漸熱絡起來。
樂師奏起北狄的樂曲,悠揚的胡琴聲與激昂的鼓點交織。
舞姬們旋身入場,彩袖翻飛,如彩蝶穿花。
觥籌交錯間,顧浮雪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南梁使團的席位。
顧寒霽正與身旁的北狄官員低聲交談,神色從容。
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,抬眸看了過來,隻一瞬,便移開了。
那一眼,尋常無奇,彷彿隻是隨意一瞥。
但顧浮雪看懂了。
“他是在說,小妹我很好,勿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