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旗幟是淺藍色的底,繡著銀色的海浪紋,針腳細密,波浪層層疊疊,在風中輕輕飄蕩,如真正的海波起伏。
帶隊之人是個年輕男子,立於隊伍最前方,身姿如海邊礁石般挺拔。
他一襲豆青儒衫,料子看著輕薄,卻在這北地寒風中紋絲不亂,外罩同色蔥青大氅,氅角繡著銀色的浪花紋樣,與旗幟遙相呼應。
手中握著一柄玉骨摺扇,扇墜是一顆指肚大小的南海珍珠,溫潤生光。
即便在凜冽寒風中,他也不改從容風度,眉目舒展,唇角噙著淡淡笑意,舉止間透著海邊特有的溫潤與清雅。
海風養出來的人,似乎連骨子裏都帶著幾分水的柔情與韌性。
他在宮門前站定,玉骨摺扇輕輕合攏,遙遙向承天門方向一揖,姿態優雅如鶴。
聲音清朗如玉磬擊石,在寒風中清晰傳開:“海越使臣昔薄逸,奉國主之命,前來恭賀北狄可汗即位。”
一揖之後,他直起身,目光若有似無掃過城樓,唇角笑意加深了幾分。
顧浮雪眯了眯眼。
“昔薄逸,”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,語氣裏帶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,“這次怎麽是他來?”
“這昔薄逸還沒死心?”慕閻皺眉,語氣不善,盯著那道豆青身影,“追人都追到北狄來了?堂堂海越太子,就這點出息?”
赫連燼上前一步,站在顧浮雪身側稍後的位置,壓低聲音,溫潤的嗓音裏帶著幾分意味深長。
“這位海越太子對浮雪你……”他頓了頓,斟酌著措辭,眼角餘光瞥見慕閻愈發陰沉的臉,“似乎格外上心。當年在戰場上,便動了心,隻是浮雪一直視而不見罷了。”
顧浮雪微微頷首,目光落在那道豆青身影上:“挺頭痛的。”
“就又是個小白臉?手無縛雞之力,風一吹就倒的樣子,也敢肖想小雲舒?”慕閻看著那身影,目光愈發不善,冷笑一聲,“海越有什麽?幾條船?他海越也纔不過轄十餘道,數十州罷了,也配?”
赫連燼淡淡開口,語氣平靜如敘述事實:“人家是海越太子。論身份,不比某些人差。”
慕閻猛地轉頭瞪他:“你什麽意思?”
“沒什麽意思。”赫連燼神色不變,“陳述事實而已。”
“事實?事實就是他……”慕閻指著城樓下那道豆青身影,話說到一半,被顧浮雪抬手製止。
“別吵。”顧浮雪揉了揉眉心,懶得理會兩人的爭執。
昔薄逸此人,難纏得很。
不是敵人,卻比敵人更難對付。
追求者,卻比追求者更鍥而不捨。
他來,必有所圖。而他所圖之物……
顧浮雪的目光沉了沉。
第三支使團緊隨其後。
與南梁的威儀肅穆、海越的風雅從容截然不同,西燕使團一出場便帶著撲麵而來的肅殺之氣。
清一色的棗紅駿馬,皮毛油亮如緞,鬃毛在風中飛揚。
馬蹄踏過青石官道,蹄聲如雷,震得地麵微微發顫。
清一色的皮裘勁裝,深褐色的皮袍上繡著狼頭圖騰,腰佩彎月形的長刀,刀鞘上鑲嵌的綠鬆石在日光下閃爍,背後負著牛角硬弓,箭囊中羽箭簇簇。
馬蹄踏過之處,塵土飛揚如黃龍騰起,氣勢逼人,彷彿不是來朝賀,而是來出征。
為首之人勒馬駐足,那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女子,麵容剛毅如刀削斧鑿,顴骨高聳,眉骨突出,一雙眼睛銳利,掃視之間帶著久經沙場的凜冽威壓。
她的頭發編成無數細辮,披散在肩頭,辮梢綴著銀色的鈴鐺,微微晃動間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她腰間的彎刀比旁人更長更寬,刀鞘上鑲嵌的紅色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如同凝固的血滴。
“西燕使臣允雅爾,奉大三王子和四公主之命,前來會盟!”她勒馬駐足,在馬背上抱拳行禮,動作幹脆利落如刀劈斧砍,透著草原兒女特有的豪邁與颯爽。
她的聲音洪亮如鍾,在宮門前回蕩,震得人耳膜發顫,連城樓上的旌旗都似乎被這聲音震得抖了三抖。
“那是允雅爾,西燕王庭第一勇士,拓拔菁母妃允雅的親妹子。”慕閻神色一凜,壓低聲音,“手握西燕三分之一兵權,在西燕的地位,僅次於大可汗和幾位親王。她親自來,這分量……不輕。”
“不錯。”顧浮雪看著那道魁梧的身影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,“不知拓拔菁和梁絳懿情況如何了?”
慕閻沉吟道:“來的是允雅爾,應該是三王子占了上風。拓拔菁雖有三王子支援,但大王子那邊勢力也不弱。允雅爾是拓拔菁的親姨母,她親自來,說明三王子想借這次會盟,為拓拔菁爭取北狄的支援。”
赫連燼輕聲接道:“可汗是要幫她們?”
顧浮雪沒有接話,隻是站在城樓上,俯瞰著這一幕幕。
三國使團,三麵旗幟,此刻匯聚於她腳下這片土地。
南梁的朱雀,海越的海浪,西燕的狼頭,在春風中獵獵飄揚。
三股勢力,三種心思,三張底牌。
而她是這場牌局的莊家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唇角微微揚起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,反而透著幾分幽深寒意。她轉身看向元睿,聲音平靜如水,“傳令下去,今晚在五鑾殿設宴,款待三國使臣。規格……用國宴。”
元睿躬身,聲音沉穩: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顧浮雪頓了頓,聲音放輕了幾分,輕得隻有身側的幾人能聽見,“讓膳房備些南梁的點心,要軟糯些的,阿兄……顧使臣脾胃不好,吃不得太硬的東西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,輕得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說給風聽。
慕閻看了她一眼,目光複雜如深海,有心疼,有無奈,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。
赫連燼垂下眼瞼,睫毛輕輕顫了顫,如同蝴蝶振翅,卻沒有說話。
顧浮雪轉身走下台階,玄色朝服在身後曳出一道莊重的弧線,衣擺拂過漢白玉階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她的腳步沉穩如鍾,腰背挺直如鬆,看不出絲毫異樣。
隻有她自己知道,袖中的手,攥得有多緊。
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紅痕。
那疼痛尖銳而清晰,卻壓不下心頭翻湧的波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