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玥和屠申茹對視一眼,鄭重行禮:“臣定不負可汗所托。”
交待完畢,顧浮雪略顯疲憊地靠在軟枕上,聲音低了下去:“都去吧。若有要事,隨時可來紫含殿稟報。記住,今日所言之事,隻入你們之耳。”
眾人躬身告退,腳步聲輕緩有序。
就在韓玟晏轉身欲走時,顧浮雪忽然開口:“玟晏,留一下。”
殿內瞬間安靜。
其餘人腳步一頓,互相對視一眼,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問,卻默契加快腳步退出殿外,沒有多問一個字。
殿門輕輕合上,內殿再次隻剩下兩人。
紫莞也識趣退到外殿,將空間留給她們。
韓玟晏站在榻前,心中忐忑:“可汗有何吩咐?”
顧浮雪沒有立即說話,隻是靜靜看著她。
那目光平靜無波,卻讓韓玟晏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,彷彿能穿透皮囊,直抵內心最深處。
許久,顧浮雪才緩緩開口,聲音很輕,卻字字千鈞:“你看著點你兄長。”
韓玟晏渾身一震,幾乎是立刻跪倒在地,聲音發顫:“可汗,兄長是不是又來煩您了?他若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,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事,臣……”
“起來。”顧浮雪打斷她,“朕沒有怪罪的意思。”
韓玟晏不敢起身,伏在地上:“臣兄長對可汗確有不該有的心思,臣多次勸誡,可他……他一意孤行,臣實在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顧浮雪微微歎息,那歎息聲中帶著無奈,也帶著某種深沉的考量,“他的心思,朕一直都知道。正因知道,才更要提醒你,看著他,別讓他行差踏錯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,隻有兩人能聽見:“朝堂之上,派係林立。達奚康本想借慕閻製衡朕,但朕卻擺了他一道,他不會善罷甘休。朕想來,你兄長其實挺危險的,有人想借你兄長來製衡慕閻。他性子直,重情義,容易被人利用,更容易被人當槍使。”
韓玟晏抬起頭,眼中已含了淚:“可汗……”
“你是聰明人,該明白朕的意思。”顧浮雪看著她,目光深沉,“你兄長有才,朕惜才,才會留他在身邊,委以重任。但若他被人利用,做出損害朝綱、損害北狄之事,朕也絕不會姑息。屆時,即便是你,也護不住他。”
“臣明白!”韓玟晏重重叩首,額頭觸地,“臣定會看好兄長,絕不讓任何人利用他傷害可汗、傷害北狄!若他真有不軌之心,臣…臣第一個不饒他!”
“起來吧。”顧浮雪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,“你和你兄長不一樣。你更沉穩,更懂得權衡利弊,也更明白什麽是大局。朕信你,才把這話說給你聽。”
韓玟晏起身,抹去眼角的淚:“可汗放心,臣知道該怎麽做。從今日起,臣會加倍留意兄長的一舉一動,也會暗中調查哪些人在接近和拉攏他。”
“去吧。”顧浮雪重新閉上眼,疲憊之色更濃,“記住,今日這番話,隻入你耳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韓玟晏躬身行禮,退後三步,才轉身離去。
退出內殿時,她的腳步有些踉蹌。
紫莞連忙上前攙扶,卻被她輕輕推開。
“我沒事。”韓玟晏深吸一口氣,挺直脊背,眼中已恢複了往日的堅毅與清明,“林醫官,可汗就拜托你照顧了。”
“韓使事放心。”
走出紫含殿,冬日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韓玟晏站在廊下,看著遠處巍峨的宮牆和漫天飛舞的細雪,心中百感交集。
殿內,顧浮雪聽著遠去的腳步聲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風雪聲中。
她輕輕撫上微隆的小腹,指尖感受著那小小的生命跡象:“孩子,你看,這就是為君之道。有些話,要說給該聽的人聽。有些人,要用該用的人去看著。有些信任,要給,但不能全給。有些防備,要有,但不能讓人察覺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母性的溫柔,也帶著君王的清醒。
窗外雪落無聲,殿內炭火劈啪,構成一幅寧靜卻又暗藏機鋒的畫麵。
片刻後,紫莞輕手輕腳進來換炭。
她將燒紅的銀絲炭小心添入鎏金炭盆中,動作熟練而輕柔,生怕驚擾了榻上的人。
“宣徽院那套金項圈做的如何了?”顧浮雪忽然開口問道。
紫莞起身,低聲回稟:“溫監官說能在榮君冊封禮前完工,正在趕工。”
“告訴她不必急著趕工,”顧浮雪目光落在炭火跳躍的光影上,“要保質,務必做得精緻。”
“是,屬下會轉達。”
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。
顧浮雪望著窗外的飛雪,忽然開口:“紫莞,你對閹割之術有幾分把握?”
紫莞渾身一震,猛地跪倒在地,聲音發顫:“可汗…屬下雖也出身岐靈穀,但這…屬下沒接觸過,實在不敢妄動刀繩。宮中有專門的內侍和醫官……”
“快起來,”顧浮雪無奈搖頭,抬手示意,“朕隻是問問,並非要你現在做。”
她輕歎一聲,“算了,到時候朕親自來做,你們在旁邊學著點。等學會了,派幾人回南梁……”
紫莞震驚抬起頭:“可汗是說女帝也……”
“是,她也剛登基不到一年,後宮肯定也很精彩,那些男子…終究是個隱患。”顧浮雪目光變得深遠,彷彿穿透宮牆,看到了遙遠的南梁,“女子生子本就九死一生,身體是自己的,總要好好珍惜。女子也該有選擇生與不生的權利。”
紫莞眼眶微紅:“可汗……”
“好了,不說這些了。”顧浮雪擺擺手,轉換話題,“對了,慕閻還在外麵?”
紫莞連忙擦去眼角的淚,恢複平靜:“幽王殿下一直在廊下站著,雪落了滿肩也不肯走。方纔韓使事他們出來時,他還問了可汗的情況,很擔心的樣子。”
顧浮雪沉默片刻,終是鬆口:“算了,讓他進來吧。總站在雪裏,回頭病了還得麻煩你們醫官署。”
紫莞眼中閃過一絲欣慰:“是。”
慕閻帶著一身寒氣走進內殿時,發梢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