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托你的福,軟筋散的藥力漸退,總算能自理了。何況……”慕閻翻看著狀,頭也不抬,頓了頓,抬眼看向她,“能這樣陪著你和孩子,也不錯。”
顧浮雪見他越說越離譜,對紫莞使了個眼色:“你帶人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紫莞擔憂看了她一眼,退出殿外,輕輕合上門。
殿內隻剩下兩人。
炭盆裏的銀絲炭劈啪作響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慕閻身上特有的檀香。
“聽聞南梁使團快要進入同陽府了,”慕閻放下狀,目光落在顧浮雪臉上,“聽說這次使團帶來一位小雲舒的舊相識。”
“你倒是訊息靈通。”顧浮雪靠在軟枕上,閉目養神,“身在禁宮,耳目卻能通到南梁使團。看來朕這紫含殿,還是不夠嚴實。”
“不是耳目通,”慕閻放下狀,轉頭看她,眼神深邃,“是猜到。南梁女帝用這種手段,派個你熟悉的人來,纔好打感情牌,纔好……”
“纔好什麽?”顧浮雪睜開眼,眼中清明一片。
“纔好輔助你。”慕閻伸手,指尖虛虛拂過她散在肩頭的發絲,“或名正言順留在北狄,留在你身邊。”
顧浮雪笑了:“那又如何?”
“這位舊相識,怕是也衝著入你後宮來的。”慕閻的聲音低下去,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澀意,“小雲舒,你的桃花債,是不是太多了些?”
“好大的醋味。”顧浮雪挑眉看他,“朕怎麽聞著,這紫含殿裏一股子酸氣?”
“還不是你太招人了。”慕閻收回手,重新拿起狀,卻半晌沒看進去一個字,“我那大侄子慕執栩就不說了,還有韓釋野和赫連燼,聽說還有一個海越太子昔薄逸,現在又來一個燕辭。本王想守著你都難。”
“慕閻你想多了。”顧浮雪饒有興致看著他難得一見的別扭模樣,“燕辭是君子,不會如你這般……”
“如我這般什麽?”慕閻忽然伸手,指尖輕觸她頸間那日留下的齒痕,“這般不擇手段?”
顧浮雪拍開他的手:“知道就好。”
“小雲舒,你說我們之間隻有君臣,隻有叔侄媳。”慕閻收回手,眼神深了幾分,“那為何要故意放出那些傳言?為何要讓全天下的人都以為,你與我……”
“以為朕與你有什麽?”顧浮雪接過話頭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“王叔,你覺得是為什麽?”
慕閻沉默良久,炭火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。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如歎息:“你在拿我做餌。”
“是又如何?”顧浮雪重新閉上眼,“朕累了,王叔自便。”
慕閻深深看了她一眼,後退半步,將那份狀輕輕放回案幾。
“好,我不問。但小雲舒,你要記住……”他俯身,在她耳邊低語,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,“此刻能守在你身邊的是我。將來能護住你和孩子的,也隻有我。”
顧浮雪轉身側躺,不再理他。
錦被下,她手指輕輕按在小腹上,感受著那裏微弱卻堅定的跳動。
慕閻看著她疲憊的側顏,喉結滾動了一下,終是什麽都沒說,隻是將滑落的狐裘輕輕往上拉了拉,蓋住她微涼的肩膀。
窗外,雪又開始下了。
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飄落,將紫含殿外的世界染成一片素白。
休沐三日後,重開早朝。
辰時未到,宣政殿外已聚集了烏泱泱的朝臣。
冬日的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交織成一片暗色的網。
他們三五成群,低聲議論,眼神交匯間皆是心照不宣的試探。
“你們應該聽說了吧,寂檀大師這三日都宿在紫含殿……”
“這…可汗與大師可是叔侄媳,這於禮不合啊!”
“禮?如今這朝堂,還有誰講禮?寂檀大師可是當年的幽王,又是當年的王位…若真進了後宮,這北狄的天怕是要變了。”
達奚康捋著花白的胡須,眯眼聽著周圍的議論,渾濁的眼珠裏閃著精明的光。
他側身對身旁的呼延慈低語:“呼延林牙,今日奏本可備好了?”
呼延慈緊了緊手中的玉笏,額頭滲出細汗:“備是備了,隻是我總覺得此事不妥。寂檀大師畢竟是……”
“正因他是幽王,才更需及早定下名分!”達奚康打斷他,聲音壓得更低,“若讓他以王叔之身長久居於後宮,纔是真正的禮崩樂壞。倒不如順水推舟,給他個名正言順的位份,既安了軍心,也斷了某些人的念想。”
說話間,鍾鼓齊鳴,宮門緩緩開啟。
朝臣們斂容整衣,魚貫而入,靴子踩在地麵上的聲音整齊而沉悶。
顧浮雪端坐於王座之上,一襲玄色龍紋朝服,金冠束發,麵色平靜無波。
隻有離得最近的元睿注意到,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那是連日操勞與孕中不適留下的痕跡。
“臣等參見可汗,可汗萬歲……”山呼聲起,回蕩在高闊的殿宇中。
顧浮雪抬手:“平身。”
照例是各部奏事。
工部報運河修繕進度,戶部呈稅收繳情況,兵部議邊軍換防……
一切如常,卻又隱隱透著不尋常。
每個上奏的大臣說完後,都會忍不住抬眼瞥向王座,似乎等待著什麽。
終於,當最後一位大臣退回班列。
呼延慈深吸一口氣,手持玉笏出列,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緊:“臣,禮部尚書葛士林,有本奏。”
“講。”
“自先可汗駕崩,君後空懸已有數月。國不可一日無君後,後宮亦不可長久無主。”葛士林頓了頓,強迫自己抬頭直視王座,“臣懇請可汗,早日立君後,定名分,以安社稷,以正視聽。”
話音落地,殿內一片寂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浮雪身上,等待她的反應。
顧浮雪唇角微揚,那笑意似有若無:“呼延林牙覺得,何人堪為君後?”
呼延慈額頭滲出細汗,硬著頭皮開口:“臣以為…幽王殿下,德才兼備,身份尊貴,且對可汗忠心耿耿,實為不二人選。”
此言一出,滿朝嘩然!
雖早有心理準備,但親耳聽到呼延慈當堂舉薦幽王為君後,還是讓許多人震驚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