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可！追兵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顧浮雪強硬將他按坐在樹根上，迅速檢查傷勢，“再跑下去你會死。”
她從靴筒暗袋取出一個小瓷瓶，將淡綠色藥粉撒在元武傷口上。
藥粉接觸血肉，發出輕微的滋滋聲，元武額頭頓時沁出豆大的汗珠，卻硬是沒吭一聲。
“忍忍。”顧浮雪聲音柔和了些，“這藥能止血生肌，但敷上去比刀割還疼。”
元武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：“比…比剛才那個藥…好受些……”
遠處傳來犬吠聲。
“嗅犬！”顧浮雪臉色一變，一把拉起元武，“能走嗎？”
元武勉強站起，卻一個踉蹌差點栽倒。
顧浮雪不由分說將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，全然不顧自己左臂的傷：“下麵有個小屋，先躲一陣。”
小屋門前，顧浮雪剛要抬手敲門，木板門卻吱呀一聲開了。
空青的臉從門縫中露出來，眼中閃過驚喜：“娘子，趕緊進來。”
顧浮雪一怔：“你們沒走？”
屋內，芫華一個箭步衝上來，臉色煞白：“娘子，你受傷了！”
她盯著顧浮雪左臂被血浸透的衣袖，手指微微發抖。
“不礙事。”顧浮雪擺擺手，目光掃過屋內眾人，“我們要趕緊回行宮去，現在已經不安全了。”
空青攙扶著江澤蘭走過來：“江參謀跟我們回去嗎？”
“我還是要找顧統製。”江澤蘭臉色蒼白如紙，胸前的傷口又開始滲血，眼神卻異常堅定。
“江先生，你一介文弱書生，在這不安全，何況你又受了傷，阿兄看到肯定又要罵你了。”顧浮雪歎了口氣，轉向元武，“準備一下，即刻動身。”
元武點頭，盡管肩頭的箭傷已經包紮，但每走一步都疼得冷汗直流。
芫華迅速收拾好簡易藥箱，空青找來幾件粗布衣裳讓眾人換上，以掩人耳目。
五人趁著暮色離開小屋，向槐山行宮方向疾行。
一路上，他們遭遇了三波刺殺。
第一波是偽裝成樵夫的刀客，第二波是林中埋伏的弓箭手，第三波幹脆是直接衝出來的死士。
每次都是有驚無險避開或擊退，但每個人都添了新傷。
槐山行宮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，連最堅強的元武都鬆了口氣。
宮牆上的火把如星辰般閃爍，卻照不亮眾人心頭的陰霾。
“都回去好好養傷。”顧浮雪在宮門外低聲吩咐，聲音裏透著疲憊。
“是。”眾人齊聲應道。
江澤蘭卻突然開口：“顧小……”
“江先生，在這裏不能這麽喊。”芫華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，緊張地環顧四周，盡管夜深人靜，但宮牆內外耳目眾多。
“算了，江先生還是跟我來吧！”空青歎了口氣，半扶半拽把江澤蘭帶離。
等人散了，顧浮雪沒有走正門，而是繞到寢宮側麵，借著假山和樹木的掩護，輕巧地翻窗而入。
窗欞發出細微的聲響，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。
她剛落地，就聽見黑暗中一個熟悉的聲音：“回來啦？”
顧浮雪渾身一僵，手指下意識摸向腰間銀針，卻摸了個空，早在路上用完了。
慕執栩從陰影中走出，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。
“嗯？”顧浮雪鬆了口氣，“你怎麽又在我這？”
慕執栩不由分說上前抱住她，雙臂將她鎖在懷中：“有沒有受傷？”
顧浮雪靠在他胸膛上，沒有回應。
她太累了，左臂傷口火辣辣地疼，額頭滾燙，視線已經開始模糊。
慕執栩身上鬆脂香混著鐵鏽味，應該也剛經曆過廝殺。
“雲舒？”慕執栩察覺到異常，手掌撫上她額頭，“怎麽這麽燙？”
顧浮雪想推開他，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高燒讓她思維變得遲鈍，身體不受控製向前傾倒。
慕執栩眼疾手快接住她，這才注意到她左臂的傷口。
刀傷已經發炎，周圍麵板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。
“中毒了？”他聲音陡然轉冷，一把將她打橫抱起，大步走向床榻。
顧浮雪想說自己能走，卻隻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呢喃。
她意識開始飄遠，恍惚間感覺被放在柔軟的床鋪上，衣領被解開，冰涼藥膏塗抹在滾燙的麵板上。
“為什麽不說？”慕執栩聲音忽遠忽近，“若不是我來等你，你打算一個人扛到什麽時候？”
顧浮雪想回答，卻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最後的感知是額頭上覆了一隻冰涼的手，和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。
黑暗中，有人輕聲：“…總是這樣逞強…”
不知過了多久，顧浮雪開始渾身顫抖。
起初隻是輕微戰栗，漸漸變成無法控製的痙攣。
她蒼白的臉上浮現不正常的潮紅，額頭滾燙如炭。
薄唇開合間，吐出零碎的詞句。
“阿姊…你不是說…隻是去看看外祖母和姨母…”她聲音帶著孩童般的哭腔，“你們一家子…都沒了…”
慕執栩驚的手中藥碗差點打翻。
“別怕別怕。”他放下藥碗，將不斷抽搐的顧浮雪摟入懷中。
她身體燙得嚇人，單薄的寢衣已被冷汗浸透。
慕執栩轉頭衝門外厲聲喊：“來人，請紫莞！”
片刻後，紫莞匆匆推門而入，發髻鬆散，顯然剛從睡夢中被喚醒。
她看到床榻上的情形，臉色驟變：“可汗，娘子這是？”
“高燒不退。”慕執栩手指無意識輕撫顧浮雪發絲，“剛才開始說胡話。”
紫莞快步上前，三指搭上顧浮雪腕間。
診脈片刻，她又小心揭開左臂傷口的包紮，倒吸一口冷氣：“傷口感染了，刀上淬了毒……”
“能解嗎？”慕執栩聲音低沉，眼中暗流湧動。
“能。”紫莞篤定地點頭，“需要配一副解毒湯，再輔以銀針泄毒。我這就去藥房，可汗麻煩您先給娘子降溫。”
慕執栩微微頷首：“讓人打盆冷水上來。”
紫莞行禮退下，很快有侍女端來銅盆和巾帕。
慕執栩揮退所有人，親自擰濕帕子，輕輕敷在顧浮雪滾燙額頭上。
水珠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下，流過緊閉的眼瞼，像無聲的淚水。
慕執栩凝視著她顫抖的睫毛，思緒飄遠，她口中的阿姊是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