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浮雪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深沉，“罪在劉璋，不在劉嘉榮，更不在其他劉氏族人。朕推行新政，開設科舉，求的就是一個才盡其用，不論出身，隻問賢能。”
劉嘉榮抬起頭，眼中似有淚光閃動，又迅速被她逼了回去，隻剩下滿滿的感動與堅定：“學生…明白。定不負可汗給予的機會！”
顧浮雪看著她，忽然問道：“你既讀律法，可知道上下同欲者勝這句話？”
劉嘉榮立刻點頭，流暢答道：“知道。出自孫武兵法·謀攻篇。意思是：君主與臣民、將帥與士兵，如果心意相同，目標一致，就能戰勝敵人，無往不利。”
“那你覺得，如今的北狄，上下可算同欲？”顧浮雪目光深邃看著她，彷彿在考校，又彷彿在尋求一個不同視角的答案。
劉嘉榮沉默了。
這一次，她沉默的時間更長，小眉頭微微蹙起，顯然在認真思考這個沉重的問題。
片刻後，她抬起頭，眼中有著超越年齡的清明與洞察：“可汗想聽真話？還是…想聽學生說些冠冕堂皇的頌聖之詞？”
“當然是真話。”顧浮雪毫不猶豫。
“那學生以為，”劉嘉榮深吸一口氣，緩緩道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如今的北狄，上下…未全同欲。”
她頓了頓，似乎在組織語言，繼續道：“舊有的貴族世家，戀棧權位，擔憂新政觸動其根本利益；新進的寒門士子，渴求進身之階，盼望打破門第壁壘；戍邊的將士，思慮家國安定，不願輕啟戰端；而最廣大的百姓，隻盼著輕徭薄賦，日子能安穩些，少些動蕩…各方心思、訴求，並不完全相同。可汗推行的新政，打破了舊有的格局。有人欣喜，看到了希望；但也有人恐懼，感到了威脅。恐懼者…便會想方設法，生出事端來。”
句句切中要害，分析鞭辟入裏。
顧浮雪眼中讚賞之色愈濃：“那以你之見，朕當如何應對？才能讓這未全同欲，逐漸變為上下同欲？”
“學生…不敢妄議朝政。”劉嘉榮謹慎道。
“朕準你妄議。今日亭中所言，出你之口，入朕之耳，但說無妨。”顧浮雪語氣溫和，卻帶著鼓勵。
劉嘉榮再次深吸一口氣，彷彿下定了決心，眼神變得銳利起來：“學生以為，當如可汗今日在國子監所為：明法度，肅綱紀，立威以懾不軌；但同時，亦需廣開新途，播種希望，施恩以聚人心。”
她思路越發清晰，語速平穩：“舊族戀權，便以新政逐步分化、限製其權，同時以科舉、軍功等新途徑，引入新鮮血液，形成製衡；寒門求進，便嚴格科舉，確保公平，讓真正有才學者得以上進，看到希望；邊軍思安，便整飭武備，賞罰分明，強邊防以安軍心，同時發展邊貿，讓將士家人也得實惠；百姓盼穩，便輕徭薄賦，鼓勵農桑，嚴懲貪腐，讓百姓切實感受到新政帶來的好處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，總結道：“至於那些因恐懼而暗中作梗者…雷霆手段必不可少，要讓他們知道觸犯底線的代價。但…教化引導，亦不可偏廢。剛柔並濟，方是長久之道。”
顧浮雪聽完笑了。
這小娘子年紀雖小，看問題卻如此透徹，既有法家的銳利冷靜，又不乏儒家的中庸與務實，更難能可貴的是那份置身事外卻又洞察世情的清醒。
“劉嘉榮，”她正色喚道，語氣鄭重，“朕今日，給你一個特別的機會。從明日起，你每日國子監下學之後，不必立刻回家，到皇宮文華殿的偏殿來，讀書一個時辰。”
劉嘉榮猛地睜大了眼睛，難以置信地看著顧浮雪，彷彿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顧浮雪繼續開口：“在那裏，朕會讓人給你準備一些…不一樣的功課。不是經史子集，也不是詩詞歌賦，而是真實的朝臣奏章摘要、邊境軍情簡報、各地刑名案卷、新擬的律法條文草案…你可能看懂？”
劉嘉榮的心髒怦怦直跳，巨大的衝擊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，隻能用力點頭。
“怎麽，怕了？覺得自己才疏學淺，擔不起？”顧浮雪微微挑眉。
“學生…學生隻怕才智愚鈍，見識淺薄，會…會辜負可汗的厚望。”劉嘉榮聲音微顫，但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“那就努力去學，拚命去看，用心去想。”顧浮雪站起身，走到亭邊，輕輕拂去肩頭不知何時飄落的一片花瓣，“讓自己盡快成長，配得上朕今日給你的這份…特別的考驗。記住，這不是恩典，是考驗。是朕給你開啟的一扇窗，能看到多遠多廣的風景，未來能走到哪一步，全看你自己的本事、心性和毅力。”
劉嘉榮也連忙起身，深深一揖到底，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堅定：“學生…謝可汗！定當竭盡全力，不負所望！”
顧浮雪轉身準備離去，走出幾步，似又想起什麽，回頭問道：“對了，你今日對付那幾個少年用的招式，簡潔有效，是哪家的功夫？看起來，不像是尋常女子防身的閨閣之術。”
劉嘉榮答道：“是家母教的一些擒拿小巧手法。家母…家母年輕時，曾在涅剌昭將軍麾下的斥候營中待過一段時間，學過些實戰技藝。後來…後來被外祖父做主，許配給……”
她聲音低了下去，似乎有些難以啟齒。
顧浮雪眼中閃過一絲瞭然，又問道：“那你母親…如今可還想再做些什麽？”
劉嘉榮猛地抬起頭，眼中驟然迸發出驚人的光彩，帶著難以置信的期待：“可汗…您的意思是…真的可以嗎？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顧浮雪看著她眼中瞬間迸發的光彩，心中微軟，肯定點了點頭，“隻要她想，隻要她有本事，為何不可以？我北狄，如今正需各方人才。”
劉嘉榮激動得小臉泛紅，再次深深行禮，聲音哽咽：“多謝可汗！學生…學生代家母，謝可汗恩典！”
顧浮雪不再多言，帶著合香等人，踏著春日細碎的陽光，離開了涼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