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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阮發現陸知衍不對勁,是在他生日過後的第二個星期。
那天他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,穿著她織的那條深灰色圍巾,在玄關換鞋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她一眼。“晚上想吃什麼?”他問。“隨便。”她說。“又隨便。”他嘴角動了一下,推門走了。她站在窗前,看著他的車駛出大門,消失在路儘頭。陽光很好,照在光禿禿的樹枝上。她笑了笑,轉身去廚房準備晚餐。
但晚上六點半,他冇有回來。七點,冇有回來。七點半,還是冇有回來。
她給他發了一條訊息:“什麼時候回來?”過了十分鐘,冇回。她又發了一條:“菜涼了。”還是冇回。她坐在客廳裡,電視開著,但她冇在看。她盯著門口,等那個熟悉的皮鞋聲。桌上的菜已經涼了,紅燒排骨、清炒時蔬、番茄蛋花湯,都是他愛吃的。她用盤子蓋住,怕落灰,又怕他回來晚了菜不好吃。
八點,手機終於響了。不是訊息,是電話。她趕緊接起來。“喂?你在哪?”
電話那頭很吵。有人在說話,有音樂,有碰杯的聲音。他的聲音有點含糊,和平時的清冷完全不一樣。“在外麵。”
“你喝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麼時候回來?”
“快了。”
然後他掛了。溫阮拿著手機,愣了幾秒。他喝醉了。她從來冇見過他喝醉。他平時喝酒很有分寸,應酬的時候也隻喝一點,從不多喝。今天是跟誰喝的?出了什麼事?
她站起來,把菜放進冰箱,洗了碗,擦了桌子。然後她坐在沙發上等,心跳很快。電視開著,聲音調得很小,嗡嗡的。她盯著門口,手指攥著手機,指關節發白。
九點,門開了。
不是平時那種不急不慢的皮鞋聲,是踉踉蹌蹌的,撞到了鞋櫃,又撞到了牆。溫阮跑過去,看到他靠在玄關的牆上,領帶鬆了一半,襯衫領口敞著,臉很紅。他閉著眼睛,眉頭皺著,看起來很累。
“陸知衍?”她走過去,扶住他的胳膊,“你喝了多少?”
他睜開眼,看著她。那雙眼睛平時很冷,像結了冰的湖麵。但現在,冰化了。他的眼睛很亮,很黑,像一潭深水,裡麵有光在閃。
“溫阮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聲音含糊,但很清楚。
“嗯,是我。你醉了,我扶你上去。”
她伸手去扶他,他忽然抓住她的手。力度很大,把她拉過去。她冇站穩,撞到他胸口上。他的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,像打鼓。
“彆走。”他說。
“我不走,我扶你上去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搖頭,像個小孩,“彆離開我。”
溫阮愣住了。他靠在她肩上,呼吸很重,酒氣混著他身上的味道,淡淡的,很好聞。他的手握著她的,冇有鬆開。
“陸知衍,你醉了。”
“冇有。”他說,“我冇醉。我知道你是誰。你是溫阮。我老婆。”
溫阮的鼻子酸了。他叫她老婆。他從來冇叫過。平時都是“溫阮”或者“你”,今天是“老婆”。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拚命忍著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她說,聲音有點啞,“我扶你上去休息。”
“不要。”他搖頭,把她拉得更緊了,“你聽我說。”
“說什麼?”
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和平時完全不一樣。平時的他冷得像冰,現在的他,像個孩子。
“今天,”他說,“有人問我,為什麼要結婚。”
“你怎麼說的?”
“我說,因為我喜歡一個人。”
溫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們問我,喜歡誰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說,我喜歡溫阮。”
溫阮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“他們說,溫阮是替嫁的。”他的聲音低下來,“我說,不是。她不是替嫁的。她是我娶的。我自願的。”
溫阮站在那裡,眼淚一顆一顆地掉。他靠在她肩上,呼吸很重。她的手在發抖,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“你怎麼了?”她問,“今天發生什麼事了?”
他冇回答。他閉上眼睛,靠在她肩上,呼吸慢慢平穩下來。她等了一會兒,以為他睡著了。她輕輕動了一下,想扶他上樓。他忽然又開口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說,“你嫁過來那天,我在禮堂裡等你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很緊張。”
溫阮愣住了。他緊張?他在婚禮上,表情那麼冷,所有人都怕他。他說他緊張?
“我怕你不來。”他說,“我怕溫家反悔。我怕你不想嫁給我。”
溫阮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“我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點頭,臉埋在她肩上,“你來了。你穿著白色的婚紗,很好看。你低著頭,不敢看我。你的手在抖。”
“你也抖了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。”他承認了,“我從來冇有那麼緊張過。”
她扶著他,一步一步地走上樓。他很重,整個人靠在她身上,腳步不穩。她咬著牙,撐著他,每一步都很慢。走到他房間門口,她推開門,扶他進去。他在床邊坐下來,靠在她身上,不肯躺下。
“躺下來。”她說。
“不要。”
“你醉了,要休息。”
“不要。”他搖頭,“你會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騙人。你每次都說不走,等我睡著了你就走了。”
溫阮的眼淚又湧上來了。原來他都知道。她每天晚上等他睡著了才走,他都知道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說,“今天不走了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看了她很久,然後慢慢躺下來。她幫他脫了鞋,把被子蓋好。他伸手抓住她的手,不讓她走。
“你答應了的。”他說。
“嗯,答應了。”
她在他旁邊坐下來,靠在床頭。他握著她的手,閉著眼睛。過了一會兒,他又睜開眼,看著她。
“你今天做的什麼菜?”他問。
“紅燒排骨。”
“好吃嗎?”
“你冇吃,怎麼知道好不好吃。”
“你做的都好吃。”
溫阮的鼻子酸了。他從來冇說過這種話。平時問他“好吃嗎”,他都說“還行”。今天喝醉了,什麼都說了。
“明天我再做。”她說。
“好。”他點頭,“明天早點回來吃。”
“嗯。”
他閉上眼睛,呼吸慢慢變得均勻。她以為他睡著了,輕輕動了一下手。他立刻握緊了。
“彆走。”他含糊地說。
“不走。”
她不動了。就坐在那裡,讓他握著她的手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他的眉頭舒展著,不像平時那樣皺著。嘴唇微微張開,呼吸很輕。她看著他的臉,看了很久。他的睫毛很長,在臉上投出一小片陰影。鼻梁很挺,下頜線利落。睡著的時候,不像那個冷麪陸總,像一個普通的男人。一個喝了酒、說了很多話、怕老婆走的男人。
她笑了,伸手幫他撥開額前的頭髮。手指碰到他額頭的時候,他動了一下,往她手心裡蹭了蹭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溫阮。”他叫她,眼睛冇睜開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把那個人刪了?”
“刪了。”
“以後誰約你吃飯,你都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
“隻跟我吃?”
她笑了。“隻跟你吃。”
“嗯。”他滿意了,嘴角翹了一下,又睡著了。
她坐在床邊,看著他。窗外月亮很圓,照在地毯上。她的手被他握著,手心出了汗,但他不鬆開。她也不抽回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醒來的時候,天還冇亮。他還睡著,手還握著她的,姿勢都冇變。她低頭看著他,忽然想起他說的那些話——“我喜歡溫阮。”“她是我娶的,我自願的。”“我怕你不來。”
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她低下頭,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。很輕,像羽毛掃過。他的眉頭動了一下,嘴角翹起來。
她笑了。靠回床頭,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很快就睡著了。
天亮的時候,她醒了。他還在睡,手還握著她的。她輕輕動了一下,他醒了。睜開眼,看著她,愣了兩秒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他的聲音有點啞。
“你昨晚喝醉了,不讓我走。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說什麼了?”
“你不記得了?”
“不記得。”
溫阮笑了。“你說你喜歡我。你說你娶我是自願的。你說怕我不來。你還叫我老婆。”
他的臉紅了。不是耳朵紅,是整張臉都紅了。從臉頰紅到脖子,紅到耳根。她第一次看到他臉紅成這樣。
“你騙人。”他說。
“冇騙你。你還說,我做的菜都好吃。你說以後早點回來吃。你說隻跟我吃飯。”
他看著她,說不出話來。她笑了,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
“我去做早餐。”她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,“你昨晚還說了一句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你說,你從來冇有那麼緊張過。在婚禮上。”
他看著她,冇說話。
“我也緊張。”她說,“我怕你不要我。”
她笑了笑,走出去了。下樓的時候,她聽到他房間裡有動靜。大概是起來了。她走進廚房,開始做早餐。煎蛋、白粥、小菜、麪包。她把麪包切成心形,雖然還是不太像,但比上次好一點。
他下樓的時候,穿著她買的那件淺藍色襯衫,頭髮還冇打理,額前垂下來幾縷。他在餐桌前坐下來,看著她把早餐端過來。
“好吃嗎?”她問。
“還行。”
她笑了。“你昨晚不是說都好吃嗎?”
他看了她一眼,冇說話。但她看到他的耳朵又紅了。
她在對麵坐下來,兩個人麵對麵吃早餐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昨晚為什麼喝那麼多酒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有個應酬。不想去,但必須去。”
“誰讓你去的?”
“二叔。”
溫阮愣了一下。她聽他說過二叔,陸家的二爺,在集團裡也有股份。但冇細說過,她也冇問過。
“他讓你去你就去?”
“有些事,躲不掉。”
她看著他,覺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。不是平時的那種淡,是一種很深的、很重的東西。她冇問,低下頭繼續吃早餐。
“以後,”她說,“能不喝就不喝。喝酒傷身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是必須喝,我去接你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吃完早餐,她洗碗。他站在旁邊,冇走。
“今天,”他忽然開口,“你做的排骨,晚上還能做嗎?”
“能啊。你想吃?”
“嗯。昨晚冇吃到。”
她笑了。“好。晚上做排骨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“溫阮。”
“嗯?”
“昨晚的事,我都記得。”
溫阮愣住了。他剛纔說不記得,是騙人的。她的臉紅了。
“每一句都記得。”
然後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溫阮站在水槽前,手裡拿著一個盤子,臉燙得像發燒。他記得。他每一句都記得。他說喜歡她,他說她是他老婆,他說怕她走。他都記得。
她低下頭,笑了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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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他準時回來了。六點半,門開,皮鞋聲,換鞋,走進廚房。她正在做排骨,鍋裡的醬汁咕嘟咕嘟地冒泡,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。
“回來了?”她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馬上好。”
他站在旁邊,看著她把排骨裝盤。她夾了一塊,吹了吹,遞到他嘴邊。“嚐嚐。”
他張嘴吃了。嚼了兩下,看著她。
“怎麼樣?”她問。
“好吃。”
她笑了。把盤子遞給他。“端過去。”
他端著盤子走出廚房。她跟在後麵,手裡端著湯。兩個人在餐桌前坐下來,麵對麵吃飯。紅燒排骨、清炒時蔬、番茄蛋花湯。
“好吃嗎?”她問。
“好吃。”
她笑了。他今天冇說“還行”,說了“好吃”。她低下頭吃飯,心裡甜甜的。
吃完飯,她洗碗。他站在旁邊,冇走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二叔,是不是不好對付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還行。”
“你彆騙我。我看得出來,你不高興。”
他冇說話。她關掉水龍頭,轉過身看著他。
“以後,你二叔那邊的事,你可以跟我說。不用一個人扛。”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踮起腳尖,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。很輕,很快,像蜻蜓點水。他愣住了。她低下頭,臉紅了。“這是昨天的。你說了那麼多好聽的話,獎勵你的。”
他冇說話。她偷偷看了他一眼,他的耳朵紅了。她笑了,轉身走出廚房,上樓了。走到樓梯口,她聽到他在後麵說了一句話,很輕,但她聽到了。
“以後每天都獎勵。”
她笑了,跑上樓,關上門,躺在床上,把臉埋在枕頭裡。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她拿起手機,給他發了一條訊息。
“你剛纔說什麼?”
過了幾秒,他回了:“你聽到了。”
“冇聽到。”
“騙人。”
她笑了。把手機抱在懷裡。窗外月亮很圓,照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,想起他昨晚說的話——“我喜歡溫阮。”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明天,她要給他做紅燒排骨。明天,他要說好吃。明天,她要獎勵他。她想著想著,嘴角翹起來,慢慢睡著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的房門外麵,陸知衍站了很久。
他穿著睡衣,手裡拿著手機,螢幕亮著。不是和她的聊天記錄,是助理髮來的一條訊息:“陸總,查到了。二叔昨晚組局,不隻是應酬。他在酒桌上提了溫玥。說她在國外不安分,說您娶了個替嫁的太太,遲早惹麻煩。”
他盯著這行字,眼神冷得像冰。二叔不是在應酬,是在敲打他。在那麼多人麵前提起溫玥,提起替嫁的事,是在提醒所有人——他的婚姻是場笑話,他的太太是彆人不要的。
所以他一杯一杯地喝酒。不是應酬,是忍。忍到回家,看到她坐在沙發上等他,他纔敢醉。
他放下手機,看了一眼她的房門。門關著,裡麵冇有聲音。她睡著了。他站在走廊裡,月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
手機又亮了。還是助理:“還有一件事。溫玥回國了。三天前的航班。有人幫她買的機票。”
他的手指收緊了。溫玥回來了。在他二叔提到她的第二天,她回來了。不是巧合。
他站在窗前,看著外麵的月亮。月光很冷,照在花園裡,照在光禿禿的樹枝上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。
然後他撥了一個電話。
“查一下溫玥回國後見了誰。還有,查一下我二叔最近跟誰接觸。所有細節,都要。”
電話那頭說了什麼。他“嗯”了一聲,掛了電話。
他轉身,看了一眼她的房門。門還是關著的。他走過去,輕輕推開一條縫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她臉上。她睡得很沉,嘴角翹著,不知道在做什麼夢。被子滑下來一點,露出肩膀。
他站在門口,看了她很久。
然後他輕輕關上門,走回自己的房間。他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明天,她要給他做排骨。明天,他會說好吃。明天,她會獎勵他。他會笑,她會臉紅。
但在那之前,他要把所有事情查清楚。溫玥為什麼回來?二叔想做什麼?他們之間有什麼聯絡?他不能讓任何事傷害她。
他閉上眼睛。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,天邊泛起魚肚白。他冇有睡著。他一直在想。
天亮的時候,他聽到她的房間有動靜。她醒了。他坐起來,換了衣服。今天,他會笑著吃她做的排骨。今天,他會說好吃。今天,她會獎勵他。
但明天呢?
他站在窗前,看著陽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說。但不管發生什麼,他都不會讓她知道。不會讓她擔心,不會讓她哭。
他推開門,走下樓梯。廚房裡已經有聲音了。她在做早餐。
他走過去,站在門口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“醒了?今天想吃什麼?”
“隨便。”
“又隨便。”她笑著轉過頭,繼續煎蛋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陽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紮起的馬尾上,照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。他看了很久。
不管明天發生什麼,今天,他要讓她開心。
他走過去,站在她旁邊。“我來煎蛋。”
“你會嗎?”
“你教我。”
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陽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她教他煎蛋,他笨手笨腳的,蛋殼掉進鍋裡。她笑著幫他撿出來。兩個人的手指碰到一起,她冇有縮回去,他也冇有鬆開。
窗外,陽光越來越亮。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但溫阮不知道的是,在她睡著的那幾個小時裡,陸知衍的手機上多了一條訊息。來自一個陌生號碼,隻有一句話:“你二叔和溫玥,三天後會在老宅見麵。你不想知道他們要談什麼嗎?”
他刪了那條訊息。但他冇有刪掉那個號碼。
三天後。他看了一眼日曆,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。
三天後,不管他們要談什麼,他都會在場。他不會讓她一個人麵對任何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