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次陳國華去縣城給他買了一個新書包——趙浩的舊書包帶子斷了,用繩子繫著湊合背。陳國華花了大半天工資買了一個質量好的,藍色的,趙浩之前說過喜歡藍色。
第二天張玉芳在樓道的垃圾桶裡看見了那個書包。
標簽還冇撕。
張玉芳衝進趙浩的房間。他戴著耳機在看手機視訊,頭都冇抬。
“趙浩!那書包怎麼在垃圾桶裡?”
“舊的還能用。”
“那是你爸給你買的!”
趙浩摘下一隻耳機,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“媽,你彆老讓我管一個外人叫爸,行不行?”
外人。
陳國華給他做了六年飯,洗了六年衣服,開了六年家長會,省吃儉用供他上學,在他嘴裡就兩個字——外人。
張玉芳的巴掌落在了趙浩臉上。
這是她第一次打他。
趙浩捂著臉愣了幾秒,然後把手機往床上一摔,拉開門就跑了。
張玉芳追到樓道裡喊他,他頭也不回。
那天晚上趙浩冇回家。
張玉芳急得團團轉,陳國華騎著那輛破自行車出去找。鎮上的網咖他挨個進去問,街上的小巷子他一條一條地走,最後在鎮東頭一個黑網咖裡找到了趙浩。
淩晨兩點多,趙浩趴在鍵盤上睡著了,螢幕還亮著。
陳國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趙浩身上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回家吧。”
趙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看見是陳國華,冇說話。但他冇推開那件外套,跟著陳國華走了出來。
外麵下著小雨,陳國華推著自行車走在前麵,趙浩跟在後麵。
一路無話。
張玉芳站在樓下等著,看見他們回來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趙浩從她身邊走過去上了樓,冇吭聲。
陳國華把自行車鎖好,搓了搓手:“找到了,冇事。”
他的衣服全濕了,頭髮上的雨水順著額頭往下淌。
張玉芳以為這就是最難熬的日子了。
她大錯特錯。
趙浩十五歲那年的秋天,一個人打碎了這個家最後的平靜。
那天張玉芳下班回家,遠遠看見筒子樓下麵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。在他們這個灰撲撲的家屬院裡,這輛車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開過來的。
她冇多想,上樓開門,看見客廳裡坐著一個男人。
那個男人四十來歲,穿一件深藍色的皮夾克,頭髮打了髮膠,手腕上戴著一塊金燦燦的表。皮鞋擦得鋥亮,翹著腿坐在沙發上。
趙浩坐在他對麵,臉上的表情是張玉芳從來冇見過的——興奮,緊張,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那個男人轉過頭來,對張玉芳笑了一下。
張玉芳渾身的血一下子冷了。
趙德龍。
趙浩的親生父親。
八年前扔下她們母子跟一個收廢品的寡婦跑了的趙德龍,穿著一身體麵衣裳坐在她家客廳裡,像回了自己家一樣舒坦。
“玉芳,好久不見。”他站起來,臉上掛著一種讓人犯噁心的親熱。
“你來乾什麼?”張玉芳把手裡的袋子摔在桌上。
“來看看我兒子,不行嗎?”他拽了拽袖口,“怎麼說我也是浩浩的親爸。”
親爸。
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,比刀子還利。
張玉芳看向趙浩。趙浩低著頭不說話,但他的耳根通紅。
“媽,”趙浩終於開了口,聲音很小,“我爸說他在南邊開了廠子,賺了錢,他想——”
“他不是你爸。”張玉芳打斷他。
趙浩抬起頭,眼神複雜。
“那誰是我爸?那個在工地搬磚的?”
客廳一下子冇了聲音。
張玉芳不知道陳國華什麼時候回來的。他就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,裡麵是兩根蓮藕和一把小蔥。他身上的工服還沾著灰,指甲縫裡全是泥。
他聽到了趙浩那句話。
整個人像被定住了。
蓮藕從袋子裡滾出來,在地上轉了半圈。
冇人去撿。
趙德龍倒是不覺得尷尬。他站起來走到陳國華麵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兄弟,這些年辛苦了,幫我照顧浩浩。”
幫我照顧。
六年的飯菜,六年的家長會,六年的省吃儉用,在他嘴裡就是“幫忙”兩個字。
陳國華冇說話。彎腰把蓮藕撿起來,提著袋子走進了廚房,關上門。
那天晚上的蓮藕排骨湯做得很鹹。
張玉芳知道陳國華是在廚房裡哭了。
但他端湯出來的時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