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支書的屋子裡比外麵暖和多了。
爐火燒得正旺,爐膛裡的柈子劈裡啪啦地響著。
炕上鋪著一層舊席子,牆角堆著幾個木箱,牆上掛著一幅發黃的地圖,還有一些獎狀和照片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旱菸味和柴火味,混在一起,倒是也不算是太難聞。
孫支書走到牆角,蹲下來,從一個木箱子裡翻出一杆獵槍。
槍托上有磕碰的痕跡,槍管也有些舊了,但擦得很亮,看得出來保養得不差。
然後他又翻出一盒子彈,放在獵槍旁邊。
“這槍是我前幾年打獵的時候用的,當時56半之類的咱們這邊可拿不到。”
孫支書蹲在那兒,一隻手撫著槍托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:
“說起來,這獵槍還是抗聯那會兒繳獲的,小鬼子造的,三八式。”
“後來改編了,換了新槍。”
“這杆我就留下來了。”
“有些年頭冇用過了,但我一直都在保養,肯定還能使。”
說著,孫支書站了起來,把獵槍和子彈放在桌上,推到林勝利麵前:“我可以把這把槍借給你用,但是......”
林勝利剛想要說什麼,結果冇想到,孫支書的畫風陡然一變,之前感慨的模樣瞬間消失:
“光憑你昨天那一頭野豬,讓我批這個獵人身份,還差點意思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?”
林勝利看著那杆槍,直接問道。
“六百斤不是小數目。”
孫支書在炕邊坐下,看著林勝利,目光灼灼:“我不能光聽你說。”
“你得讓我看見。”
林勝利抬起頭,迎著他的目光:“您不會是讓我先弄到六百斤淨肉,然後再給獵人身份吧?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。”
這是一年的量。
真不算少。
哪怕一頭昨天那樣的野豬,就能搞到二百多斤肉。
“當然不是。”
孫支書重新將煙鍋給拿了起來:“我給你兩天時間。”
“你利用這兩天時間,去山裡麵給我打獵。”
“野豬,麅子,鹿,還是黑瞎子......隻要體型夠大,夠分量,當然,你要能弄到十個兔子野雞也行,反正要讓人能看見你的本事。”
“打到了呢?”林勝利冇有猶豫。
他覺得,隻要運氣不是特彆差,這個任務,肯定能完成。
現在可是一年中最容易打到獵物的季節。
“打到了,獵人身份我當眾批給你。”
孫支書笑著說道:“那六百斤的指標我也認。”
“你一年時間能弄到那麼多,你和你媳婦兒,兩個人滿工分,不用參加日常勞動。”
“誰要是拿這個事情說事,我就找誰,讓誰去山裡麵搞肉,怎麼樣?”
不等林勝利開口,孫支書又說道:
“當然,打不到,這槍你照樣拿去用。”
“但身份的事,開春再說。”
“到時候你該去瞭望哨還得去。”
“好。”林勝利接過獵槍,試了試槍栓。
槍栓有些澀,但動作還算順暢。
他舉起來,對著窗戶瞄了一下,然後放下:“兩天,夠了。”
“不過,孫支書,我有個事情還想要說一下。”
“什麼?”
孫支書好奇地詢問。
“魏主任其實分配我去瞭望塔,我意見不大,可他安排我媳婦去築路隊。”
“我是很不能接受的。”
“不過既然這件事情咱們說定了,那您做主,今天和明天彆讓我媳婦去上工,要我搞不定再說......”
孫支書聽著林勝利的話,眉頭一下子擰緊了。
他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,在炕沿上重重磕了兩下,聲音都變了:
“魏國良除了把你派去十八道嶺,還把你媳婦派去一線築路?!”
“對。”林勝利點頭。
孫支書聽著這話,站了起來,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步:“這不是胡鬨嗎?!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:“一線築路,那是女人能乾得了的活?!”
“零下三四十度,在外麵一待一整天,破冰挖土搬石料,男勞力輪著上都喊吃不消!”
“他把一個剛來的女知青派去那兒?!”
孫支書越說越氣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
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,裡麵的水濺出來幾滴。
“這狗日的魏國良!“
“公報私仇也不帶這麼明目張膽的!”
“昨天我剛敲打過他,一萬字檢討還冇交上來,今天就又給我整這出?!”
“他這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!”
孫支書說著就要往外走:“我這就去找他!”
“孫支書。”
林勝利伸手攔住了他。
孫支書停下來,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,臉上的皺紋都氣得在抖。
“您先消消氣。”
林勝利的聲音很平靜:“不用去找他。”
“不用找?”孫支書瞪著他,“你就這麼認了?”
“不是認。”
林勝利搖了搖頭:“是冇必要。”
“隻要我兩天之內把獵物打回來,獵人身份批下來,我媳婦就不用去築路隊了。”
“瞭望哨我也不用去。”
“他魏國良再怎麼安排,也管不著獵人的事不是?”
孫支書看著他,眉頭還是擰著的,但冇有剛纔那麼激動了。
“您放心。”
林勝利非常肯定地說道:“我肯定能打回來。”
“我媳婦的事,我自己解決。”
“不用您為這個跟他置氣。”
孫支書盯著他看了好幾秒,然後重重地吐出一口氣。
“行。”
“你小子有種。”
“自己的事自己扛,不讓人替你出頭。”
孫支書抬起頭看著林勝利:“但我醜話說在前頭。”
“你要是打不回來,你該去瞭望哨還得去。”
“不過你媳婦這築路隊,肯定是不用去的,這麼安排不合理。”
“謝謝孫支書。”林勝利笑著說道。
孫支書擺了擺手,語氣又恢複了那種大大咧咧的勁頭:
“你要是真能一年給公社弄六百斤肉,該我謝你。”
“冬季大生產,幾千號工人等著吃肉,上麵調撥的那點豬肉根本不夠。”
“你要是能把這個窟窿堵上......”
他冇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。
林勝利點了點頭,把獵槍往肩上一背,轉身就往外走。
“小子。”
孫支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林勝利回過頭。
孫支書站在門口,逆著光,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:“注意安全,打獵不是逞能。”
“打不過就跑,不丟人。”
林勝利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:“知道了。”
孫支書站在門口,看著林勝利的背影越走越遠,忍不住低罵了一句:
“他孃的!”
“魏國良,我日你祖宗!”
昨天剛因為林勝利的事被他當眾打了一頓,一萬字檢討還冇交上來,今天轉手就把人家兩口子往死裡整。
十八道嶺瞭望哨,一線築路組。
這兩個地方,哪一個不是盤古最苦最累最危險的崗位?
他魏國良打的什麼算盤,孫支書心裡門清。
不就是想把人往絕路上逼嗎?
林勝利在瞭望哨上待不住,沈慕華在築路隊撐不下去。
到時候兩口子都乾不好,他魏國良就有話說了。
你看,這資本家小姐和她男人,就是不行。
消極怠工,思想有問題。
往公社一報,往上一交,這兩口子的檔案上就得留下一筆。
到時候調去更苦的地方,誰也挑不出毛病來。
好算計。
真是好算計。
孫支書真想現在就衝到魏國良家裡,把那個狗東西從炕上揪下來,再揍一頓。
揍到他認錯,揍到他再寫一萬字檢討,揍到他以後再也不敢動這種歪心思。
可他不能。
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
魏國良再怎麼不是東西,他分配工作這事,在明麵上挑不出大毛病。
十八道嶺確實需要人,一線築路也確實需要人。
你可以說他安排得不近人情,但你說不了他違反規定。
規矩就是規矩。
孫支書在這個位置上待了這麼多年,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。
他可以因為林勝利打了一頭野豬就當眾表揚他,可以破例給他批獵人身份,但魏國良分配工作這事,他不能因為不合理就直接推翻。
“小子。”
孫支書看著門外,低聲嘟囔了一句:“你可得給我打回來。”
過了好一會兒,他灌了一大口水:“魏國良。”
“你最好求老天爺,讓林勝利把那頭獵物打回來,要不然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