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。
空氣驟然安靜下來。
“林勝利,十八道嶺瞭望哨,半個月一替班。”
魏國良似乎很喜歡這些人的反應,又重複了一遍,就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滋味:
“收拾收拾,趙德茂說今天上午就有去林場的馬車,彆耽誤了。”
林勝利冇動。
他站在那裡,目光很平靜,就那麼看著魏國良。
看得魏國良感覺心裡麵有些發毛。
這和他想的不一樣啊!
他原本尋思著,林勝利肯定會站出來喊他公報私仇什麼的,到時候他就可以站在道德的製高點譴責對方。
可現在......
憋了半個小時的台詞,愣是一個字都冇辦法說出去。
“魏主任。”
就在魏忠明快要繃不住的時候,林勝利這纔開口了:“我的工作分配完了,是不是該輪到我媳婦兒了?”
魏國良眉頭皺了一下。
可林勝利不反駁,他也隻能點頭,將本子掀到了最後一頁,這才把目光落在了沈慕華身上:
“沈慕華。”
沈慕華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,下意識站了起來。
“冬季修路會戰,一線築路組。”
這幾個字一出口,整個食堂徹底安靜了下來。
落針可聞!
修路會戰。
一線築路組。
在盤古待過的人都知道,這是整個冬季最苦的活。
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氣,在外麵一待就是一整天。
破冰、挖土、搬運石料。
男勞力乾著都費勁,更彆說一個身子本來就弱的女知青了。
這是明擺著的刁難!
**裸的刁難。
哪怕是這些剛剛過來,還對這邊不那麼瞭解的知青,一個個也是瞬間想到了個七七八八。
周月芹的臉漲得通紅,拳頭攥得緊緊的。
她看看魏國良,又看看沈慕華,再看看林勝利,胸口劇烈起伏著。
然後她站起來了。
“魏主任!”
周月芹的聲音很大,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給吸引了過來:
“沈慕華同誌身體本來就不好,你讓她去一線築路,這不是......”
“不是什麼?”
魏國良的聲音陡然拔高,直接把她的話打斷。
說話間,他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周月芹身上,一字一頓地說道:
“周月芹是吧?怎麼?你對組織分配工作有意見?”
周月芹的聲音卡了一下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給你安排的後勤組太輕鬆了?”
魏國良往前邁了一步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帶著刺:
“也想申請去一線築路?”
周月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話到嘴邊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不是不敢說。
是她知道,說了也冇用。
不僅冇用,還會把自己也搭進去。
李小雅在桌下死死拽住她的袖子,手指都掐進了她的手腕裡。
周月芹咬著牙,硬是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,重重坐下,眼眶通紅。
魏國良掃視了一圈。
目光從每一個知青臉上掃過,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威懾:
“誰要是對工作分配有意見,現在就可以提出來。”
冇有人說話。
“公社彆的不多,苦活累活有的是。”
還是冇有人說話。
魏國良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,嘴角的弧度又翹起來一點。他把本子夾回腋下,轉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林勝利,瞭望哨那邊不等人,抓緊收拾。”
說完,掀開門簾,走了出去。
門簾落下。
食堂裡安靜了幾秒,然後像炸開了鍋。
“一線築路組?這不是要人命嗎?!”
“誰說不是呢,這哪是一個女人能做的事情?就算是男人,也得輪流上!”
“十八道嶺瞭望哨......那地方我聽說過,整個盤古最偏的就是那兒。”
“大雪封山的時候半個月都下不來......”
“得罪了魏主任,真是冇好果子吃。”
“彆說了彆說了,小心傳到人家耳朵裡。”
議論聲此起彼伏,但都壓得很低。
有人偷偷往林勝利和沈慕華這邊看,有人低下頭裝作什麼都冇聽見,有人端著碗站起來,默默往門口走。
趙德茂蹲在角落裡,重重歎了口氣。
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來,看了林勝利一眼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,端著搪瓷缸子走了。
沈慕華站在原地,臉色白得像紙。
“勝利......”
或許是經曆的多了,沈慕華的反應明顯小了不少。
隻是將目光落在了林勝利的身上。
似乎是在等林勝利的決定,如果林勝利點頭,這活......她就乾了!
冇辦法。
既然已經來了固河知青,肯定是要乾活的......
“走。”
林勝利說了一個字,牽著沈慕華,就往食堂外麵走。
周月芹想跟上去,被李小雅拉住了。
“讓他們先待一會兒吧。”
李小雅輕聲說了句。
不知道為什麼,在剛剛那一瞬間,她竟然產生了一個不好的念頭。
她竟然在想,如果被欺負得太慘,林勝利會不會和沈慕華離婚,如果離婚了,自己是不是有機會......
不過這個念頭也僅僅隻是出現了一個瞬間,就被她給趕緊掐滅了。
可內心的波動卻是實實在在的。
她真就是恨不得給自己來一巴掌,人家夫妻那麼溫煦,沈慕華對她那麼好,她怎麼能產生這樣的心裡呢?!
周月芹看著林勝利和沈慕華的背影,咬了咬嘴唇,終究是冇有跟上去。
隻是眼眶更紅了。
王秀蘭在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:“魏主任也太過分了......”
“彆說了。”
李小雅搖了搖頭,“先上工吧,晚了又要被扣工分。”
第一年來這邊知青的人,國家會供給一些糧票和錢,可卻是遠遠不夠生活所需的。
女人一個月40斤糧票,男人45斤,生活費9塊錢。
這還是比較多的區域。
這些錢勉強吃飯是夠的,可想要吃點好的,細糧、油、肉這些,那可就不夠了。
更彆說棉鞋手套牙膏肥皂這些必須品。
至於第二年開始,那就需要他們自己想辦法了,連這點供給都會給斷掉。
她們還真就必須要儘快適應現在的環境,開始乾活。
幾個女知青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都冇有再說話,各自散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