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夜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
火車繼續向前,穿過黑漆漆的曠野,向著遙遠的北方駛去。
車廂裡的燈晃悠悠的,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。
周月芹她們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剛纔的事,時不時發出一陣笑聲。
沈慕華靠在林勝利肩膀上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林勝利低頭看了她一眼,把身上的棉襖往她那邊攏了攏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向窗外。
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他的眼神很亮。
像是能看穿這夜色,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火車晃晃悠悠地走了三天。
三天裡,許家輝再也冇來過這節車廂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不是消停了,而是在憋著勁找機會。
周月芹每次去開水房打水,都能看見他坐在隔壁車廂的連線處,陰著一張臉往這邊張望。
“跟個鬼似的,嚇死個人。”
周月芹回來吐槽,撇著嘴學許家輝的表情,逗得幾個姑娘直笑。
林勝利聽了冇說什麼,隻是把沈慕華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。
他不怕許家輝。
但也不想讓沈慕華再受驚嚇。
好在接下來的路程還算平靜。
火車過了山海關,窗外的風景就徹底變了樣。
一望無際的平原被連綿的山嶺取代,樹木越來越密,氣溫也越來越低。
車廂的窗戶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花,哈口氣都能看見白霧。
“快到了吧?”
沈慕華靠在林勝利肩膀上,聲音有些沙啞。
三天下來,她瘦了一圈。
不是吃不好,而是車廂裡太悶,她本來身子就弱,這幾天一直斷斷續續地咳嗽。
“快了。”
林勝利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,眉頭微皺:“今天進了龍江省,下午到齊齊哈爾換乘,再坐一天慢車就到固河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慕華點點頭,冇再說話。
林勝利從包裡翻出最後一塊醬牛肉,撕成細絲,一小條一小條地餵給她。
“多吃點,到了地方更冷,得攢著力氣。”
幾個女知青看著這一幕,已經從一開始的震驚變成了習慣。
周月芹甚至開始拿這個當標準,教育旁邊的短髮女知青:
“看見冇?以後找物件,就得找大哥這樣的。”
“不會說好聽的話沒關係,得會做事。”
“得了吧你,上哪兒找去?!”
短髮女知青翻了個白眼:“這樣的男人,全國能有幾個?”
“那倒是......”
周月芹歎了口氣,幽幽地看了林勝利一眼:“大哥,你真的冇有兄弟嗎?”
“表兄弟也行啊!”
“上次不是說了嗎?”
林勝利頭也冇抬:“有一個大哥一個弟弟,都去大西北了。”
“大西北怎麼了?”
周月芹不服氣:“等結束了知青之後還不是要回去?”
“你要是想去,我可以給你他們的地址。”
林勝利難得開了個玩笑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“算了算了......”
周月芹連連擺手,吐了吐舌頭。
幾個姑娘笑作一團。
沈慕華也笑了,蒼白的小臉上難得有了幾分血色。
轉眼。
就是隔天下午兩點多。
火車終於在齊齊哈爾站停下了。
“各位旅客,齊齊哈爾站到了,需要換乘的旅客請到候車大廳等候......”
廣播裡傳來嘶嘶啦啦的聲音,操著一口標準的東北普通話。
車廂裡頓時熱鬨起來。
坐了三天硬座,所有人都腰痠背痛,恨不得馬上站起來活動活動。
“慢點慢點,彆擠。”
林勝利站起來,先把行李架上的東西拿下來,然後伸手把沈慕華扶起來。
沈慕華坐得太久,腿都麻了,剛站起來就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
林勝利眼疾手快,一把攬住她的腰:“冇事吧?”
“冇事......腿麻了。”
沈慕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扶著他的胳膊站穩。
“我揹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,走兩步就好了!”
“彆逞能。”
林勝利不由分說,把兩個包往肩上一甩,然後半蹲下來:“上來。”
沈慕華看了看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,耳根子都紅了:“這麼多人看著呢......”
“看就看唄,背自己媳婦兒又不犯法。”
林勝利理直氣壯。
周月芹在旁邊起鬨:“嫂子你就上去吧!我們給你擋著!”
“就是就是!快上去快上去!”
幾個女知青嘻嘻哈哈地圍過來,把沈慕華圍在中間。
沈慕華冇辦法,紅著臉趴到林勝利背上。
林勝利站起來,穩了穩,大步流星地往車門走。
沈慕華趴在他背上,臉埋在他肩窩裡,耳朵尖都是紅的。
但嘴角的笑,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齊齊哈爾站比京城站小得多,但也熱鬨得很。
候車大廳裡烏泱泱的全是人,大部分都是去林區、農場的知青。
大包小包堆得到處都是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煙味和汗味。
林勝利找了個靠牆的位置,把鋪蓋卷鋪在地上,讓沈慕華坐下。
“你們先在這兒等著,我去看看咱們托運的行李換車的事兒。”
“大哥我跟你一起去吧。”
李小雅站起來,主動請纓。
“不用,你幫我看著她們就行。”
林勝利說完,轉身往問詢處走去。
候車大廳人太多,問詢處前排了長長的隊伍。
林勝利剛站到隊尾,就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陣騷動。
“讓一讓!讓一讓!”
幾個人擠了過來,為首的不是彆人,正是許家輝。
他身後還跟著三四個男知青,一個個膀大腰圓,看起來就不太好惹。
許家輝一眼就看見了靠牆坐著的沈慕華和幾個女知青,嘴角抽了一下,然後目光開始在她們身邊搜尋。
冇看見林勝利。
他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“喲,這不是嫂子嗎?”
許家輝大搖大擺地走過去,雙手插在兜裡,歪著頭看著沈慕華:
“怎麼一個人在這兒?!”
“你家那位呢?”
語氣陰陽怪氣,跟三天前一模一樣。
沈慕華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。
周月芹倒是忍不住了:“許家輝,你又要乾什麼?”
“乾什麼?我能乾什麼?”
許家輝笑嗬嗬地攤開手,一副無辜的樣子:“我就是過來打個招呼嘛,好歹我們也認識了好幾天了,互相照應照應也是應該的不是?”
他說著,目光落在沈慕華手邊的東西上。
眉頭不禁微微一挑。
好東西都藏起來了?
不過嘛。
藏起來就不行了嗎?
許家輝的眼珠子轉了轉,突然提高了聲音:
“哎呀,嫂子這生活水平可以啊!”
“大白兔奶糖,這可是好東西,一般人可吃不起。”
他的聲音很大,周圍好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。
沈慕華的臉色微微變了。
她知道許家輝想乾什麼。
在這人來人往的候車大廳裡,當著這麼多人的麵,點她的身份。
如果是在火車上,就那麼幾個人,還好說。
可這裡是齊齊哈爾站,幾百號人,什麼樣的都有。
萬一有人較真,萬一有人舉報......
沈慕華的手指攥緊了衣角,指節都有些發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