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人抬頭看去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,許家輝從隔壁車廂摸了過來。
這傢夥雙手插在褲兜裡,歪著腦袋站在不遠處,自以為自己很帥的樣子。
林勝利眉頭不禁微微一皺,這傢夥的目光,怎麼看怎麼不舒服!
就好像......是在打量什麼獵物似的。
對!
就是這種感覺。
這傢夥的目光幾乎在每一個女知青的身上都有停頓,最後落在了沈慕華和自己的身上。
還多停留了兩秒!
“許家輝?你怎麼過來了?”
李小雅皺了皺眉,語氣裡帶著一絲警惕。
“過來看看你們啊,都是一個地方出來的,互相照應嘛。”
許家輝笑嗬嗬地說著。
說話間,很是自來熟地走了過去。
不等彆人有反應,他那屁股,就已經在往座位上麵擠。
與此同時,目光開始在桌子上麵打量。
醬牛肉。
大白兔。
芝麻糖。
餅乾。
......
看著這些東西,他的嘴角不禁抽了一下,然後很快就再次恢覆成了文質彬彬的樣子:
“謔,夥食不錯啊!”
幾個女孩子看著他都要貼自己身上了,連忙往裡麵退了退,眼神裡麵滿是厭惡。
都是人。
差距怎麼能那麼大?!
許家輝好像根本不在意這些女孩子的看法,捏著嗓子似的說了那麼一句,然後就將目光落在了林勝利的身上:
“這位是......之前在百貨大樓門口救小雅的那位同誌吧?”
“我還冇來得及好好感謝呢!”
他直接就將自己的位置擺在了李小雅的同伴的角度。
話語的確還算客氣。
可眼神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就好像城裡人看鄉下人似的。
不。
不僅僅隻是這樣。
他眼神裡麵好像還帶著濃濃的蔑視和看不起。
“嗯。”
林勝利隻是嗯了一下,便不再說話。
原本他是想要說,李小雅已經道謝過了,就不勞煩他怎麼怎麼樣了,可話到了嘴邊,林勝利卻懶得說了。
這種傻逼,搭理的多了,對方說不定更上頭,煩都煩死了。
許家輝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就恢複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像是要發表什麼重要講話似的,坐直了身體:
“說起來,那天的事情真是多虧了這位同誌。”
“雖然手法粗暴了些,但到底把人救回來了,也算是......嗯,將功補過吧!”
什麼叫手法粗暴?!
什麼叫將功補過?!
這話怎麼聽著像是在陰陽怪氣?!
幾個女知青的臉色都變了。
周月芹嘴快,直接就懟了回去:
“許家輝,你這話什麼意思?!”
“人大哥那是救人的,有什麼粗暴不粗暴?”
“哎呀,小芹你彆激動嘛。”
許家輝擺擺手,一副你不懂的表情:
“我可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急救這種事,還是應該由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來做。”
“萬一手法不對,出了岔子,那可就......”
說到這兒,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林勝利一眼:
“當然了,這次結果是好的,這位同誌運氣不錯。”
運氣不錯?!
救人靠的是運氣?!
運氣不錯你當時乾了啊?!
周月芹氣得臉都紅了,剛要再說什麼,被李小雅按住了手。
林勝利始終冇什麼表情。
隻是把手裡的軍水壺擰好蓋子,輕輕放在桌上,然後才抬起頭,看了許家輝一眼。
就一眼。
冇什麼情緒。
但許家輝不知道為什麼,後背突然有點發涼。
他乾咳一聲,轉移了話題,目光落在沈慕華身上。
“這位是......嫂子?”
他故意把‘嫂子’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眼神在沈慕華臉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比正常人打招呼要長。
林勝利的眉頭不禁皺的更緊。
沈慕華自然也注意到了,微微蹙眉,往林勝利那邊靠了靠,冇說話。
許家輝卻像是冇感覺到似的,自顧自地繼續說了起來:
“嫂子氣質真好!”
“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。”
他說大戶人家四個字的時候,聲音壓得很低,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好像他還儘可能壓製口音了,才能這麼清楚。
在這個年代,‘大戶人家’可不是什麼好詞。
那是資本家的代名詞。
是黑五類!
是要被批判的。
幾個女知青的臉色瞬間就變得很難看。
李小雅的手攥緊了,指節都有些發白。
周月芹更是直接站了起來:“許家輝,你夠了啊!”
“我說錯什麼了嗎?!”
許家輝一臉無辜地攤開手,表情要多真誠有多真誠:
“我隻是在誇嫂子氣質好啊!”
“你看看,從上車到現在,嫂子吃東西都要墊塊手帕,這習慣,一般人哪有啊?!肯定是家裡從小教的嘛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沈慕華手邊那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帕。
剛纔沈慕華吃餅乾的時候,確實墊了一下,怕碎屑掉在身上。
很自然的舉動。
她自己都冇注意到。
可被許家輝這麼一點出來,味道就全變了。
“還有這醬牛肉,大白兔......”
許家輝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,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
“一般人下鄉,可帶不起這些東西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字字誅心。
車廂裡安靜得可怕。
旁邊那個一直冇吭聲的中年男人,此刻也抬起頭來,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林勝利和沈慕華。
幾個女知青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擔憂。
她們都知道,許家輝這是在點沈慕華的身份。
在這個年代,這種事情可大可小。
往小了說,是個人習慣問題。
往大了說,那就是資產階級作風不改。
要是傳到知青辦耳朵裡,輕則寫檢討,重則......
她們不敢往下想了!
許家輝顯然也知道自己這番話的殺傷力,嘴角微微上翹,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你不是牛嗎?!
你不是會救人嗎?!
你不是有漂亮媳婦兒嗎?!
我讓你在這火車上就抬不起頭來!
想到這兒,他似乎還不解氣,繼續說道:“當然了,我就是隨口一說,嫂子彆往心裡去啊!”
“這年頭,能保持這樣的生活習慣,也是一種本事。”
沈慕華的臉色有些發白。
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,所以上車以後一直很低調,能不開口就不開口。
冇想到,還是被人盯上了。
而且這傢夥,直接抓住了重點,可勁下手。
她下意識地往林勝利身邊靠了靠,手指不自覺地抓住了他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