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葉初雙目呆滯地凝望著虛空。
林姽嫿喋喋不休道：“你別不信！我找的這個可不是那些個野雞，是真個有道行的大師；棲平市這邊的人叫他鬆間齊天手，等閑不給人算，塞多少錢都沒用！要不是他是我的電影影迷，恰好又和齊鳴老師一個姓氏，哪那麽容易見到？”
林姽嫿眉飛色舞道：“齊大師說了，你生在立秋後，申金當令，金主肅殺；你又姓商，商也是秋，秋殺萬物。殺印相生，羊刃駕殺；時帶七殺，威震八方。這命響當當地硬，妖魔鬼怪來一個剋死一個。這就叫‘以殺止殺’，一定能鎮住那些不幹淨的東西！”
林姽嫿激情澎湃道：“戲裏鎮鬼，戲外鎮人，你不來誰來？葉初，我跟你說，我打第一眼見你，就知道你這孩子不簡單，如今一看，果然是老天賜下來的。命裏就該咱倆強強聯合，好叫那群賤人看看，什麽叫厚積薄發，什麽叫雙劍合璧……”
商葉初左耳朵響著“日主壬水”，右耳朵響著“紅豔煞”，林姽嫿的唾沫星子混著啤酒沫子漫天飛濺，商葉初感覺自己馬上就要靈魂出竅了。
子不語怪力亂神，商葉初雖然偶爾信點玄學，但和林姽嫿的迷信程度比起來，真是小巫見大巫了。
“紅豔煞是什麽？風流多情，桃花債多。”林姽嫿比比劃劃道，“這不就是鍾鏡嗎？配上你的硬命，這就是極致的魅力。這不把觀眾迷得死死的？葉初，大師說了，天予不取，反受其咎。老天賜下你我卻不取，是要倒大黴的。”
商葉初試圖跟林姽嫿講道理：“老林，建國以後不許成精，你這大師靠譜麽？”
林姽嫿板起臉道：“齊大師在棲平市這塊多少年的名氣，騙我做什麽？說實話，我都後悔沒早點來找齊大師：我感覺《天井97號》撲街，和《星光詭璨》脫不了幹係。再不趕緊找你衝一衝，以後拍《天井98號詭事》，搞不好會撲街到地底。”
商葉初覺得自己就像個衝喜的新娘子，即將被林姽嫿生拉硬拽地扯上《星光詭璨》這座八抬大轎。
青憑娛樂和小怪物影業目前正合作得蜜裏調油，聯手賺小錢錢賺得起飛，林姽嫿的麵子不能不給。
商葉初隻得點點頭：“好吧，我先看看劇本大綱。”
娛樂圈經常如此，除了自己想拍的戲外，演員們也偶爾會拍一些還人情的片子。這也是許多演員被人吐槽“你要是被人綁架了就眨眨眼”或者“xx怎麽會來拍xx”的原因。
《星光詭璨》就是這樣的人情片，不過，商葉初心中並不十分抵觸。她曾看過《星光詭璨》的劇本，隱約記得這本子還不錯。如果投資很大的話，也不是不能試一試……
這點想法在看完《星光詭璨》的劇本大綱後，啞火了。
商葉初不可置信地將劇本大綱看了兩遍，一對眼睛瞪得溜圓，看向對麵的林姽嫿。
在剛剛的敘述中，林姽嫿聲稱，她和編劇高雪對《星光詭璨》進行了一點點微小的調整。
億點點微小的調整。
微調後的《星光詭璨》，加入了大量娛樂圈傳聞已久的怪力亂神情節：養小鬼，請狐仙，供佛牌……一群日入208萬的大明星大導演，和神神鬼鬼怪怪打得你儂我儂。總而言之，言而總之，出場角色全都是當之無愧的封建餘孽，唯物主義觀最堅定的反對派，科學教育漏網之魚。堪稱蟲豸群星閃耀時。商葉初隻看了兩眼，就覺得眼睛需要防毒了。
看到前麵這部分劇情時，商葉初屬實嚇了一跳。這個劇本簡直就是奔著不過審去的。各種露骨的內容層出不窮，劇情相當炸裂刺激，奪人眼球，連商葉初這個圈內人都看得頻頻咋舌，眼花繚亂。
這樣的本子，就算拍完了，也註定永生永世積壓拿不到版號。
商葉初心說，林姽嫿莫不是看大師看出問題了，這樣的本子拍了也是白玩，還來找她做什麽？
懷著這樣的念頭，商葉初翻了一頁，看到了劇本的大結局。
商葉初：……
林姽嫿不愧是當之無愧的過審天王，在恐怖片過審這方麵，有著全球首屈一指的經驗。
在《星光詭璨》的大結局中，真相揭曉。原來是一個女星曾因戲份被刪改自殺，她的閨蜜為了複仇，聘請了一個群演，偽裝成“大師”，把所有涉嫌害死該女星的一線大明星們都聚在一起，讓假大師在他們中間跳大神。
實際上，在舉行請神儀式的過程中，閨蜜在房間內噴灑了一種致幻性藥物噴霧，焚燒了一些致幻性草藥。將一眾大明星熏得五迷三道後，閨蜜通過高超的心理問詢手段，誘使這群人說出了真相……
最終，警方以聚眾煽動封建迷信活動的罪名，將包括閨蜜、假大師、大明星、大導演們在內的所有人一網打盡，拘留10日，並每人處罰款1000元。
在故事的大結局，帽子叔叔將這一事件作為典型宣傳批評，警醒廣大群眾堅決反對封建迷信遺毒，對傳統文化取其精華，去其糟粕，抵製非法跳大神現象。
蹲完拘留之後，在清平世界、朗朗乾坤之下，主角鍾鏡走出了看守所。不遠處，狗仔和她的粉絲們正熱情地蹲點中，等待著她的到來。
鍾鏡微微一笑，昂首向粉絲和狗仔們走去……
恐怖片標準結局：世上本無鬼，人心才鬧鬼。
好一個爛得蕩氣迴腸的包餃子大結局！
客觀地說，這部電影的結局是光明的、美滿的，充滿希望的。但對一部以鬼怪、恐怖為賣點的作品而言，這就是給觀眾拉了泡大的。就像點外賣點了炸雞套餐，結果商家送來了一份營養粥一般，雖然更健康，看看食客給不給差評就完了。
商葉初反複將劇本看了兩遍，心中彷彿有一萬隻鴨子呱呱叫著飛馳而過，隻留下一地飛揚的鴨毛。她簡直不敢相信林姽嫿怎麽敢把這樣的東西端給自己，並且一唱三歎地請自己參演！
商葉初忍不住又看了第三遍，這劇本彷彿帶著一種奇特的毒性，讓人忍不住頻頻觀看，領受它的精神汙染。
“林導，”商葉初微笑著，用這事兒沒商量的堅定口吻道，“真是抱歉，我想起公司好像還有幾個本子等我……”
“我等得起！”林姽嫿毅然決然道，“大不了這兩年夾著尾巴做人，不讓這個本子衰到我就是了。”
“這個，”商葉初委婉道，“除了檔期問題，我覺得這個角色和我的匹配度也不是很高。”
“哪裏不高了？”林姽嫿振振有詞，“大明星演大明星，本色出演嘛！”
這部劇本裏那一堆道德上限直逼東非大裂穀的癲公癲婆，確實很符合娛樂圈平均道德水平。
商葉初絞盡腦汁道：“劇情尺度實在太大了，其實我有些害怕。”
這句話後半句是假的，前半句確實是真的。整部劇本腦洞大開，狗血狂飆，大開大合，如同一座失靈過山車，瘋瘋癲癲地縱橫一氣後，垂直飛入了地底。
極致奢華光鮮的浮華世界和極致黑暗癲狂的內裏風雲，激揚碰撞後，和和美美地一鍋包了餃子。
“不怕不怕，都是色素和矽膠，有什麽好怕的？”林姽嫿大大方方一揮手，“改天帶你去我們《胭脂借壽》劇組瞧瞧，抓兩個鬼給你扯著玩都行。”
半小時之前你談鬆間齊天手大師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。
商葉初是萬萬不敢把這麽一部爛尾電影端給觀眾的。簡直可以想見，等到電影上映之時，看到這個鬼畜大結局的觀眾們，會用怎樣刁毒的唇槍舌劍把她噴成篩子！
“林導，”商葉初苦笑道，“這是一部很有商業潛力的電影（這一句確實是真心話），但我真的不合適。”
演員要愛惜羽毛和口碑，這是商葉初的信條。
接下來，無論林姽嫿如何苦口婆心，磨破嘴皮，聲淚俱下，商葉初都咬著牙不為所動。林姽嫿心性堅毅，性情油滑，眼淚不過是做戲而已。商葉初也陪著她演了一遭，又是感動又是長歎，就是不鬆口。
終於，林姽嫿哭也哭累了，演也演膩了，也許肚子也有點餓，便抄起一碗飯，扒拉了起來。商葉初以為她終於放棄了，鬆了口氣，也開始吃飯。
這家餐廳手藝極佳，菜色豐富，肉質細嫩柔滑，鮮美多汁；火腿清香味美，風味獨特。商葉初狠吃了兩碗，反正林姽嫿也在埋頭苦吃，顧不上看她。
正饕餮間，商葉初忽聽林姽嫿道：“你覺得這部片子爛，是不是？”
商葉初嗆了一口，劇烈地咳嗽了幾聲：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這個問題還真不好迴答。
商葉初拚命地咳嗽著，力圖把這個問題咳過去。
林姽嫿換了個問法：“你覺得這片子有趣嗎？”
…………
商葉初歇下了咳嗽，點了點頭。
玩歸玩鬧歸鬧，《星光詭璨》的劇情絕不無聊，相反，整部劇本充斥著一種嗑了藥一樣的亢奮和狗血。別說觀眾了，商葉初自認對娛樂圈瞭解夠多了，看到劇本時還是一陣瞠目結舌。
就連那個包餃子大結局，也是爛得非常好笑的。
林姽嫿沉默片刻，忽然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：“你覺得《啞婆》是一部好電影嗎？”
“當然。”商葉初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問起這個，但迴答得毫不遲疑，“《啞婆》……怎麽了嗎？”
林姽嫿歎了口氣：“如果你出演了十部《啞婆》一樣的作品，你覺得你現在會是什麽樣子？”
商葉初沉默下來。
這還用說麽？當然是被市場拋棄了唄。畢竟誰願意成天看《俺娘葉小草》啊。
無論多麽不願意承認，文藝片市場就是小眾中的小眾，最不爆金幣的觀影群體。拍一次兩次是藝術追求，拍十次八次就是榨幹淨汁水的檸檬渣了。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，林導。”商葉初緩緩啟唇，“你想說，《星光詭璨》雖然未必十全十美，但它至少是有趣的？”
“我想說的是，”林姽嫿抽出一支香煙，看到禁煙標識後皺了皺眉，隨手將香煙丟到桌上，“葉初，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。但事實上，市場評判電影，用的並不是綠瓣評分和網友大討論那套標準。在觀眾心裏唯有一種片子不可原諒，那就是不值迴票價的片子。”
商葉初低下頭，看著碗中金黃澄亮的湯，慢吞吞舀了一勺。
林姽嫿捏著香煙，放在鼻端輕輕聞了聞，兩指一彎，折斷了它。
一點細碎的煙末灑了出來。
林姽嫿看向商葉初，銳利的眼睛剖析著她的每一寸**。林大導演輕聲道：
“葉初，你知道導演圈子裏的人都怎麽評價你嗎？”
商葉初含著湯，沒有吭聲。
林姽嫿打量著她的臉：“‘命好，風口上的幸運兒’。”
商葉初眼中滑過一道暗芒。
林姽嫿用拇指和食指細細地撚著煙末：“《啞婆》是蹭著《烈土》的熱度起飛的搭頭，《幸福街，裏邊兒請！》是工具人群像奇幻特效片，換成鄰家小明來演也一樣，《天君》有艾曉東和紹光濟的大盤，《長夜執火者》有曹典的原著……”
林姽嫿每說一句，商葉初就喝一勺湯。湯勺碰撞在碗底的聲音異常清脆悅耳。
煙末簌簌從林姽嫿指縫間落下，林姽嫿盯著商葉初的臉：“你就不想證明些什麽？”
“可《星光詭璨》，不是也有你林大導演麽？”商葉初抬起眼睛，反問道。
林姽嫿笑了起來：“我的名字能保住下限，但是上限麽……我的上限和恐怖片的上限，觀眾都看得見。”
她的神情倒是很豁達。
商葉初輕輕拂了拂頭發，用以掩飾自己的神情。她承認林姽嫿是個高明的談判家，一眼就看出了她最隱秘的心思和不服。可這——《星光詭璨》，這鍋餃子她怎麽能演？會被粉絲噴成篩子吧！
“我再，我再考慮考慮。”商葉初吐出一口氣來，“謝謝林導。後天我就要離開棲平市了，在那之前，我給你答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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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迴到酒店，商葉初還在胡思亂想。一會兒想到《天君》的票房，一會兒想到《星光詭璨》那個史詩級爛結局；一會兒又忍不住想，迷幻劑和精神病已經是國產恐怖片常見橋段了，觀眾早已習以為常，也許不會有很大的反彈……
商葉初一邊胡思亂想，一邊洗澡洗漱完畢，倒在了床上。
托大雪天的福，棲平市的路演日程比其他地方輕鬆些，閑暇時間也多一點。商葉初看了一眼時間，現在睡覺還早，又開啟手機，開始看劇本。
《星光詭璨》的劇本實在太魔性了，商葉初忍不住又看了一遍。好家夥，這些家夥玩得還真花啊！
圈裏確實有不少人搞封建迷信，青憑娛樂裏也有幾個。不過大多數都是求神問卜這種初級階段，像劇本中那種逆天行為還是罕見的。
大半夜的，看這玩意怪晦氣的。商葉初抖了抖腦袋，她也被林姽嫿的迷信傳染了，這都什麽跟什麽？她命硬，纔不怕這些。
商葉初關掉《星光詭璨》，忽然想起了什麽，又開啟了盛聞之發來的《鴨腿企鵝》。
她還沒看完呢。
說起來，這部劇本，商葉初估摸著自己出演的可能性不大了。無論是《鑲牙塔》還是《星光詭璨》，都比盛聞之筆下雲山霧罩的東西好太多。不過給他投點錢還是可以的。
商葉初靠坐在抱枕上，懶洋洋地翻著《鴨腿企鵝》。漆黑的長發垂在床上，稍稍沾濕了床單。
看著看著，商葉初的表情漸漸變了。
這部劇本……這部劇本……
商葉初簡直要懷疑鬧鬼了。
她喜歡這部劇本。
她竟然能看懂這部劇本，而且還，還有點喜歡。
不是說一臉撲相嗎？不是說不講人話嗎？她怎麽覺得，還挺好的？
殺千刀的盛聞之。難不成被簡曉君她們批評之後，他偷偷改稿了？
商葉初越看越入迷，越看越入迷，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，藍幽幽的熒光映在眉睫眼瞳上，竟顯得近乎沉醉。
她忍不住坐直了身子，連頭發把睡衣打濕了也渾然不覺。眼看下一頁就是劇情的**，忽然，一條手臂攬住了她的肩！
商葉初打了個激靈。
一扭頭看見手臂的主人那張臉，商葉初一時間竟哆嗦了一下，瞬間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你在看什麽？”來人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