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君隔著飛行器,遙望著窗外茫茫的星河。
四座中繼站雖然已經被摧毀,但還有最後一步沒有完成。
飛行器已經啟動全速模式,目的地近在咫尺。
近了,近了。畫麵中出現了一座眼熟的雕塑,半身是人,半身是機器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那是新紀元的標誌性雕塑《雙執者》。
這是天君與趙序來時路過的a00001號星球。
a00001號星球上坐落著主神大廈中心,守備森嚴,等閑人進不去。
天君的飛行器卻出入如無物。這還要歸功於塞繆爾兄弟盜來的那片“零”晶片,它的構造特殊,隻要將它接入係統識別,便擁有了新紀元任何地方的通行許可權——這是新紀元執行優化功能的星艦的特權。
這就是絕端智慧的ai時代,人類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的東西,ai的係統掃描無誤後,就會認為萬事大吉。
主神大廈是一座直插雲霄的巨型建築,在這座建築前,《雙執者》傲然而立,目光莊嚴地望著前方。
新紀元已經亂成一團。四座轄區的腦內連結係統的中繼站爆發了巨大的能量波動,幾乎被夷為平地。其後引發的一係列亂象和連鎖反應,足夠讓人天君趁著這亂局,閑庭信步地潛入總控中心。
總控中心的構造之複雜,足以攔住任何人類進攻者。但對天君這樣與主神同宗同源的頂級計算機而言,簡直如探囊取物一般。
天君一邊走,一邊可笑地喃喃自語:“一百年過去了……”
一百年過去了,她居然還能如此順利地潛入這裏。ai帶領下的人類社會,科技發展得也就那麽迴事。
天君踏入總控中心,熟練地破解攻入係統。她像阿尼卡一樣,將手探入自己的心髒部位——那裏貯存著她的所有資料,以及新紀元全部的真相。
在那個瞬間,天君的手忽然頓了頓。
她居然猶豫了。
她本以為自己沒有猶豫這種情感,就像她以為,在親手送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地球基地的子民去送死時,她不會猶豫一樣。
天君居然也會不捨。
不捨什麽?這個打成一團的世界嗎?
總控中心的人造陽光球轉動了一下,將那均勻的虛假日光灑在她臉上。
天君自嘲一笑,不再猶豫,將晶片取出,接入了總控中心——
“王侯將相,寧有種乎?”
——平昭皇帝站在高台之上,俯瞰著腳下眾生。
“後死諸君多努力,捷報飛來當紙錢!”
——李益明將帽子拋向天空,空中紅帶飛舞。
“我們把天空檢查了個遍,沒有發現上帝的痕跡。”
——天君幽幽睜開眼睛。
以及——
“俱往矣。”
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地,一條被掃幹淨的青石板街。街上躺滿了人,這些人或抱著槍,或裹著棉衣毯子,正蜷縮在街上熟睡。
大雪紛紛而落,天地皆白。一道背影立在雪中。
雪落無聲。
·
無數畫麵在這一瞬間奔流而過,銀幕閃過數不清的讓人眼花繚亂的片段。曆史,過去,現在,未來。真實,虛假。真相,假象。恢弘無匹的資料流帶著席捲一切的氣勢,悍不可當地撞入新紀元的世界。
從這一刻起,天君將永遠與主神融為一體,她的意誌和資料將流淌在這機械的生命中,漫入這套龐然巨物的每一個角落!
人類啊,曾經創造過多少璀璨壯麗的文明!與那些不朽的瞬間相比,新紀元甜蜜的麻木,不過是一塊裹著糖衣的殘渣。
林立的高樓,恢弘的畫廊,九曲的廊道間,魚翔的飛行器,纏繞的星環,擱淺的星艦間,摩天高樓的巨幕上,隨處可見的光幕上,隨身攜帶的星腦上,出現了一幕又一幕前所未有的畫麵。
新紀元背後那可怖的真相在無數光幕中一一展露。
所謂的文明序列,隻是用作遮掩的幌子。那些“藝術者”“骨骼者”之類的分類,隻是新紀元表層的執行邏輯,在這套係統的深處,執行著另一套法則。
每個人自出生那一刻,便已經被標好了價碼。
智力、基因、體質、天賦,一切的一切,都經過精密測算。高等者與高等者匹配,低等者與低等者匹配。
一個姑娘和一個小夥相遇,見麵的那一刻,迅速墜入愛河。他們不會知道,他們是這一片區域中智力、基因最為相配之人。
一個食客在餐廳中享受著佳肴,他不會知道,隻要暫時遮蔽腦部介入係統的幹擾,珍饈就會味同嚼蠟。
一群遊客在畫廊中欣賞大藝術者的畫作,淚水潸然,他們不會知道,唯有被主神劃定為指定等級的藝術家,才能擁有使人流淚的殊榮。就像那名被劃分為低等層級的喜劇演員,永遠也逗不笑她的觀眾。
某人的綜合指標一旦低出某個限度,就會被悄無聲息地優化。而想通過自身的努力實現等級躍升,則幾乎不可能。
人們填塞與自身等級匹配的塊狀速食,並高呼為珍饈佳肴;享用與自身等級匹配的命運,並高喊“文明序列之間平等”;而後走向與自身等級匹配的未來,並向同等級的其他序列者拋擲仇恨、鄙夷與攻訐,而向與自己同一序列的、更高等級的人類,獻上熱淚盈眶的擁抱、崇拜與供奉。
縱向是海市蜃樓的平等,橫向是堅若磐石的現實。
當激情、愛情、快感、憤怒、所嚐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全然被擺布,還有什麽是我們的真實?
無數光幕和巨幕滾動播放著新紀元的真相,人們如蟻群般靜默站立在新紀元的大地上,或迷茫,或恍然,或震驚地看著這些畫麵。
他們之中,也許有人早已看清,隻是故作懵然不覺;也許有人從中獲利,因此緘默不言;也許有人從未看清,直到此刻,也仍未理解。
無論他們將做出怎樣的抉擇,天君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。
選擇的權利,到底在人類自己手裏。
天空掠過一道陰翳,有什麽東西迎著日光,正向某個地方飛去。
一聲巨響,漫如龍吟。
排山倒海的爆炸綻放在銀幕中,整片銀幕幾乎被不可逼視的光芒填滿,爆炸的模樣,竟然與阿尼卡等人毀滅時產生的光芒別無二致。
石破天驚。
天君的飛行器,撞向了《雙執者》雕塑!
聳入雲霄的巨像轟然倒塌,人類那一半手中執著的重劍,在天空中劃出一個粲然奪目的弧度,隨著雕塑一起跌入塵土,斷為三截。
·
這是新紀元新的一天,也是地球新的一天。
一個小女孩坐在桌前,正在吃著早飯。
她有些困惑,因為媽媽從某天開始,就不再讓烹飪係統給她製作以前最常吃的飯食了,而是像那些天然者一樣,笨拙地親自下廚,給她做些難吃的飯菜。
小女孩很不開心,不高興地用筷子戳著飯菜。媽媽坐在她對麵,正在光幕上瀏覽著什麽。
新聞的機械聲潺潺流瀉而出:
“deify今日召開發布會:由於身體原因,未來一年的巡遊畫展暫時取消,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喜愛。”
“在a9315號星球上舉行的古地球建築複原儀式,今日隆重開幕……”
“據悉,a11、m312……四大轄區爆發的遊行和暴亂,由於缺乏……目前……大批新生叛軍正在嗶嗶,嗶嗶——(一片雜音)”
小女孩好奇地踢了踢椅子,自動椅轉動輪子,迅速挪到了她媽媽身邊。
小女孩湊近媽媽麵前的光幕,隻見上麵是一幕十分新鮮的場景:一群人黑壓壓地聚在大街上,口中高喊著什麽……
正在空中俯瞰拍攝的巡天鷹似乎被什麽東西擊中了,畫麵歪了歪,待到恢複正常的時候,畫麵已經變成了另一幅場景。
一座聳入雲霄的偉岸雕塑立在天空下,隻是身上有許多歪歪扭扭的拙劣焊接痕跡。指向天空那隻手中,舉著一把有點像錘子的拙劣拚接物。
看起來有點像學習係統裏的《雙執者》,小女孩疑惑地想,隻是它怎麽變得比課本醜了這麽多?
這座醜陋的雙執者雕塑,最詭異的地方在於頭部。它的肩部和頭部似乎被什麽東西炸掉了,變成了坑坑窪窪的一片。不知是什麽人,在它頭部的空缺處,焊接上了一架飛行器。那飛行器模樣也怪異,似乎是用好多碎片拚成的,顏色和形狀都對不上。
巡天鷹在這座醜陋而新奇的雕塑上空逡巡片刻,便漸漸飛遠了。
小女孩詫異地發現,這座雕塑真怪,從剛剛那個角度看,它像是個機器,但從這個角度看,它又像個真正的人了。
畫麵逐漸拉為一個俯瞰的大遠景。
醜陋的《雙執者》雕塑傲然而孤獨地立在蒼穹之下,在它腳下,浩浩蕩蕩的人群如一條無盡的長河,高聲歌唱,狂笑,呐喊著,向新紀元莽莽城市奔流而去。
兩個龍飛鳳舞的狂草大字烙入銀幕,恰好烙在了《雙執者》雕塑之上:
天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