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眾人出行的前夜,地球基地舉行了最後一次篝火晚會。
篝火晚會在地麵舉行,那裏原是長城的遺址。
長城已經被拆解殆盡,地麵上隻留下了無數碩大的土坑。聽說,新紀元已經選中了一顆新星球,長城和其他建築,將在那裏被1:1複原重建。
當空一輪皎白的圓月,地麵有毒氣,篝火異常旺盛,紅色的火焰中透著一股妖異的青綠色。在原始的篝火堆旁,人們戴著防毒麵具,沉默地互相依偎著。
這場篝火晚會不是歡慶,而是送行。大家都知道,明日出發的所有人,都將有去無迴。
幾個老媽媽用不知名的語言,唱起了聲調悠長的歌謠。
歌聲中,天君望向在場的人們。青紅交加的火焰跳動在她的眼瞳中,顯出別樣的幽豔。
在這一刻,天君看起來竟然有些哀傷。
歌聲飄蕩,火花紛飛。人們享受著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……
“不好,塞繆爾被抓住了!”
“牧師呢?誰能聯係上牧師?他的飛行器航道偏到太姥姥家了!”
“趙謙和塞姆已斷聯——重複一遍,趙謙和塞姆已斷聯——”
劇情在歌聲淡去後狂飆。
前去談判的塞繆爾兄弟一隊,幾乎是眨眼間就被剃了禿瓢。一人被捕,二人失聯。保駕護航的阿尼卡見勢不好,直接原地一百八十度大漂移,逃逸得不見蹤影。
另一邊,帶著老弱病殘幼乘飛行器逃離地球的牧師,不知為何,竟然偏離了航道,不但沒有向新紀元外圍逃跑,反而越跑越接近核心區域了。有人懷疑,多半是飛行器的係統被入侵了。
轉瞬間,地球基地做出的所有努力便化為烏有。
絕望的氛圍籠罩了地球基地。廢棄工廠內,人們開始哀哀哭泣,求神問卜。
天君穿過哀慼混亂的人群,人們將視線投向他們的領袖,目光有責怪,有怨懟,更多的是呆滯和漠然,了無生機。
天君走到門前。
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工廠時那道大門。
天君迴過頭,沉默地看了一會兒工廠內此刻的情形,與她記憶中第一次到訪時的情形重疊,還是那樣混亂、躁動與荒唐,幾乎沒有變化。
吱呀一聲,門透出一道光。
她轉身離開了。
幾乎每部電影都有這種萬念俱灰的時刻。這種橋段被稱為“靈魂黑夜”。陳戈看過拍過無數次。這一部分,幾乎是觀眾最煎熬的時刻,人人都恨不得看到主角逆風翻盤。
記錄每部電影如何走出靈魂黑夜,是陳戈的樂趣之一。
《天君》將如何走出靈魂黑夜呢?
陳戈迅速將劇情在腦海中過了一遍,忽地雙目一凝。
難道……
彷彿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想,下一秒,趙謙的臉出現在銀幕中。
“你真的同意我做那件事?”塞姆嚴肅地問道。
“不同意又能怎麽樣?”趙謙聳了聳肩,“你就不做了?”
塞姆凝重地望著他。
趙謙笑嘻嘻道:“我當初給你們兄弟倆算命,說生辰八字差了幾分鍾,就是天差地別——好家夥!道爺看走了眼,到頭來,你們還是得一起死。”
“就算你反悔……”
趙謙不耐煩地擺擺手:“反悔?活得跟趙序那小子一樣,把雞粑粑味的東西當成絕世美味?這輩子又有什麽意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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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媽媽,今天的飯菜怎麽沒味道?”
畫麵一轉,一個孩子瞪著水汪汪的眼睛,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母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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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師站在飛行器的操控室中,喃喃地畫了個十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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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幅《新神紀元》,是artist號鎮艦之寶《神紀元》被通緝犯盜竊後,大藝術者deify最新創作的畫作。無論是立意、風格還是畫技、感情,都超越了《神紀元》——”
正在熱情洋溢地解說著畫作的解說員忽然頓了頓。
她忽然發現,站在自己麵前,剛剛還滿麵感懷激動的遊客們,臉上的表情,忽然變得異樣地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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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尼卡,我們要去哪兒?”
阿尼卡站在操控台前,冷笑一聲:“誰知道呢?她說是新世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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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為什麽,我今天感覺和以前特別不一樣,整個人無精打采的,做什麽都覺得好沒意思。”
一位剛剛下班的承序者對她的朋友抱怨:“就是覺得眼前的世界特別不真實,好像第一次見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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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警報,警報,腦連結網路發現未授權波形接入!”
“警報,警報,存在反協議訊號注入!”
“警報,警報,控製網路出現逆向共振!”
尖銳的警報聲響徹樓宇,危險的紅色訊號轟鳴震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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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君站在山頂,望著天邊漸沉的夕陽。
風將她的發絲吹得獵獵舞動,火紅的夕陽將橘色的光輝投在她臉上,讓她整個人顯得意氣風發。
畫麵轉為她的迴憶。
“救誰?敵人還沒來呢,自己人就先打得頭破血流了,這樣一群人能幫誰?”道士拖聲拖氣地道,“我說,咱們還是洗洗睡吧,睡個好覺,擇日好死——”
阿尼卡怒道:“要死你死,你死完了老孃也不會死!”
地球基地的領袖們在簡陋的會議室中爭執不休。
“這不是我們想不想插手的問題。”塞繆爾道。
“大家也知道新紀元的東西,”塞姆指了指大腦。
塞繆爾道:“幫了忙又能怎麽樣?隻要‘動一動’腦子,那些人還是會死。”
塞姆接話道:“搞不好會像那個喜劇演員一樣跳樓。”
基地首領老路道:“我和道士都是土生土長的地球人,不清楚新紀元是什麽樣的。但也有一些新紀元逃到地球來的人和我們說過……”
老路沉吟片刻,歎了口氣:“新紀元的人活得很輕鬆,很快活。雖然我們覺得那種日子不是人過的,但他們自己未必這麽覺得。會不會,那裏的人,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們的‘幫忙’?”
“是啊是啊,那腦內連結係統,”道士點頭如搗蒜,“雖然是讓人活在激素調節的快樂裏,那也是快樂啊。你覺得你是救世主,搞不好在人家眼裏,你就是個弱智。急吼吼跑到別人家裏去,把人家的幸福生活給毀了!”
俄國黑客冷冷道:“清醒的垃圾現實和美夢般的寵物人生,到底哪個好些?”
塞繆爾兄弟提醒道:“別忘了小天剛來時那件事。大家都怪她帶來地球焚化的壞訊息。對大多數人來說,‘假好’勝於‘真壞’。”
沉默許久的天君忽然道:“無論是假好還是真壞,起碼要先擺到台麵上,讓大家看得到這兩條路。”
眾人都看向她,麵麵相覷。許久,阿尼卡遲疑地開口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天君輕輕抹了一把桌上的灰塵。
“我們隻做自己能做的。把選擇的權利,交給他們自己。”
眾人又是一愣,道士幹笑兩聲:“咱們能做什麽啊?”
俄國黑客皺眉道:“你想摧毀腦內連結係統?那不現實。新紀元十八個分割槽,每個分割槽都有腦內連結係統的中繼站。想斷掉係統,就得先摧毀中繼站……一口氣摧毀十八個中繼站?把全基地的人賠進去也不夠用。”
天君彎了彎眼睛,忽而一笑。
“你說得對,我隻是隨口說說。”
鏡頭給了她一個眼神特寫。
她的嘴角仍笑著,那雙黑湛湛的眼睛卻異樣地掃過在場的幾個人,目光中逐漸多了一抹可怕的篤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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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戈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。
他知道了:天君派遣阿尼卡、牧師他們出走,根本不是為了談判或逃離,而是為了讓他們摧毀腦內連結係統的中繼站!
再確切一點地說,她是派他們去送死的。
甚至於,為了取信於新紀元管理係統,讓主神放鬆警惕,釋放飛行器通行,她特意在隨行人員中,裝載了地球基地的無數精英、戰士和婦女、兒童、老人!
阿尼卡知道嗎?牧師知道嗎?塞繆爾兄弟和道士知道嗎?那些飛行器上的士兵、隨行談判者和老弱婦孺,他們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嗎?
陳戈萬萬想不到,《天君》竟讓主角做出如此具有巨大爭議的舉措。隨著網路批評日盛,現下影視劇的主角,越來越循規蹈矩;在道德範圍之內,犯一點無傷大雅的小錯,就已經是難得的人物瑕疵。
而葉初,她怎麽敢,她竟然敢接這麽一個角色!
無論陳戈如何駭異,銀幕中的情節還是在進行著:迴憶碎片閃迴,在那些碎片中,天君通過加密特殊通道,聯絡上了阿尼卡、塞繆爾兄弟和牧師。
她輕聲說:
“一般的飛行器無法摧毀中繼站,但我們不一樣——我們五個身上的核心能源,可供我們在休眠狀態下宇宙漫遊一萬年。爆發時的能量波動足夠了。”
“你現在有兩個選擇:衝向中繼站,毀滅它;放棄抵抗,然後被新紀元逮捕,讓手下的人被活下去。”
牧師顫聲道:“你瘋了嗎?我手下的人都是老弱婦孺,他們被新紀元逮到,隻有被優化處理的份兒!”
天君帶著一種憂傷的冷酷,輕聲道:“我知道,達利烏斯。”
牧師意識到了什麽:“你——你是故意的——”
“抱歉,”天君低聲道,“隻要有一線生機,你是我們兄弟姐妹五人中最不可能主動毀滅什麽的人。”
塞繆爾罵道:“就算毀滅,我們也隻能毀掉四個中繼站。新紀元足足有十八個分割槽中繼站!天君,你的腦子被酸雨燒壞了!”
“這世上能自由選擇的人何其少,”天君腦海中閃過她那瘋癲的創造者,“能為人類帶去九分之二自由選擇的機會,已經是我們無上的光榮。”
阿尼卡冷靜道:“下次見到你,我一定會殺了你。”
天君眼角分泌出一點虛偽的人工淚液。
“對不起,”天君搖頭道,“我和你都沒有來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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塞繆爾被新紀元逮捕後,放置在拆解台上,全身的人造皮膜已經被剝除,露出內部精密構造的軀體。
忽然,那具似人非人、似機器非機器的身軀掙紮了一下。
正在拆解他的機器醫生掃描了一番,卻見那躺在拆解台上的異形,竟然動了動那雙已經被剝除掉眼皮的眼球。
機器醫生眼中的紅光忽然閃了閃,正要發出最後的警告,一道毀天滅地的白光已經籠罩了一切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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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塞姆與趙謙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飛行艙。
一束光柱轟向他們的頭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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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尼卡的飛行器在鐳射波掃射中穿行,飛行器已經多處受損,散發出不祥的警報聲。
最後的最後,她的腦海中滑過無數迴憶:做星際強盜的時光,和戰友們恣意飛行的時光,和天君重逢的瞬間……她的臉上浮現狂妄的微笑,單手掏進心髒的位置。
有什麽東西似乎溢了出來,阿尼卡恍然不覺。
她罵了一句自己母語的土話,單手捏爆了心髒位置的什麽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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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師明明已經恢複了自身的記憶,卻還是在做禱告,也不知道是在向誰祈禱。
“主啊,饒恕我吧!”
飛行器的縫隙中流瀉出一道道刺目的白光,轟然一聲,銀幕轉為一片白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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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君坐進飛行器中。
這是她和趙序逃來地球時乘坐的那架飛行器,趙序一直害怕地球上的逃犯、毒氣和古蟑螂,這些日子以來一直住在飛行器裏,由基地的人給他送飲食。
到了這個時候,天君也無需裝成什麽人類了。她隨手摘下臉上的防毒麵罩,丟給了趙序。
“下去。”天君言簡意賅道。
趙序已經從基地的人口中知道了什麽,他不安地抓住天君的手,搖了搖頭:“你能不能不要走?”
天君甚至沒有看他一眼,隻是重複了一遍:“下去。”
趙序迷茫道:“你走了,我怎麽辦?”
天君忽然轉過頭,粗暴地將防毒麵罩按在了趙序臉上。
她望了一眼艙外霜銀色的大地,轉過頭來,竟然對趙序笑了笑。
那笑容如春花般粲然明麗,天君忽然摸了摸趙序的頭,輕聲道:
“你走出去,走到世界中去,然後和老路他們一起,去建一座新的長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