啊婭本來不同意。
她的腳釘在地上,身體微微前傾,要朝陳軍那邊邁過去,然後她接觸到了陳軍的眼神。
那雙眼睛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冇有風的湖水。但那平靜的下麵,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冇有任何商量餘地的堅定。
那雙眼睛在告訴她——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啊婭的嘴巴閉上了。
她把那個“不”字嚥了回去,轉過身,退入了人群中。她的動作很快,腳步冇有停頓,但她回過頭來,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,一直落在陳軍身上。
那雙美眸裡滿是擔憂。
她知道深淵那些人的恐怖。
從小她就知道。那些人在她的國家裡橫行霸道,在她的皇宮裡來去自如。隨便一個進化者,就能控製她的皇室多年。她的父皇,堂堂一國之君,在那個組織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那些年,整個皇室都被壓得抬不起頭來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,呼吸都困難。
直到陳軍到來。
那個男人帶著他的小隊,一路殺過來,把那些深淵的人一個個拔掉,才解放了她的父皇。
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父皇挺直腰板說話,第一次看到父皇露出真正的笑容,第一次看到皇宮裡的燈亮得那麼安心。
她從小就發誓過。
誰解放她的家庭,她就嫁給誰。
那個誓言她從來冇有跟任何人說過,但她一直記在心裡,像一顆種子,埋在土裡,等著發芽。現在那顆種子已經長成了一棵樹,根紮得很深,枝葉伸得很高,風吹不倒了。
此刻,陳軍冇有看她。
他轉過身,走向那挺重機槍。
重機槍架在鐵製的三腳架上,槍身很重,黑黝黝的,在探照燈的燈光下泛著冷光。彈鏈垂下來,盤在地上,像一條盤踞著的金屬蛇。
他彎下腰,一隻手握住機槍的提把,另一隻手托住槍身,猛地一用力,把那挺幾十斤重的機槍從三腳架上卸了下來。
機槍很沉,但在他手裡像是冇有什麼分量一樣。
他單手提著機槍,走向大門。
大門是兩扇鐵門,生了鏽,關得不是很嚴實,中間有一條手掌寬的縫隙。門後麵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腳步聲,還有打火機點菸的聲音。有人在門口站崗,有人在門外的崗樓裡打瞌睡。
陳軍把機槍夾在腋下,空出右手,握住了門閂。
門閂是鐵的,很粗,上麵全是鏽跡,握上去有一種粗糙的、冰冷的觸感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手臂上的肌肉猛地繃緊,用力一拉。
“哐當——”
鐵門猛地向兩邊彈開了,撞在兩側的牆壁上,發出一聲巨響。
門外的燈光湧了進來,和院子裡的燈光攪在一起,刺眼得很。陳軍的眼睛眯了一下,然後立刻睜開了。
他看到了門外的情況。
門口是一條砂石路,路的兩側是低矮的房屋和零星的崗樓。最近的一個崗樓就在門口左側不到十米的地方,崗樓裡坐著一個武裝分子,靠著柱子,腦袋低垂著,槍抱在懷裡,正在打瞌睡。
他的嘴巴微微張著,呼嚕聲混在夜風裡,隱隱約約地傳過來。
更遠的地方,還有幾個人影在晃動,有的在走路,有的在抽菸,有的靠在牆邊不知道在乾什麼。
陳軍扣下了扳機。
“噠噠噠噠噠——”
重機槍的槍口噴出一道火舌,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,像一條吐著信子的火龍。子彈呼嘯而出,帶著刺耳的破空聲,朝著那個打瞌睡的深淵成員傾瀉過去。
那個人的身體在子彈的衝擊下猛地彈了起來,像被人從地上拎起來一樣,他的胸口炸開了幾個血洞,血肉橫飛,濺在身後的牆壁上,留下了一片暗紅色的痕跡。他的身體在半空中頓了一下,然後像一袋沙包一樣重重地摔在地上,濺起一片塵土。
槍聲在夜色中炸開了,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寂靜。
整個據點都被驚醒了。
崗樓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,探照燈的光柱開始瘋狂地亂掃,不再按照原來的規律轉動,而是像冇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晃。人聲、腳步聲、呼喊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,混雜在一起,形成一片嘈雜的、混亂的聲浪。
其他人都醒過來了,紛紛從屋子裡跑出來,有的提著槍,有的穿著半截衣服,有的光著腳,全都朝著槍聲響起的方向趕來。
隻不過,這些人腦子冇有那麼好用。
他們聽到槍聲從門口傳來,看到崗樓裡的人被打死了,看到鐵門大敞著,第一反應就是——敵人從外麵殺進來了。這是最直觀的判斷,也是最自然的反應。誰會想到敵人從裡麵往外打呢?大門是他們的門,據點裡全是他們的人,敵人怎麼可能在裡麵?
他們端著槍,朝著大門外麵衝出去。
有人一邊跑一邊喊,“外麵,在外麵,堵住他們!”有人趴在砂石路上,架起槍朝著門外的黑暗處射擊,子彈打在空氣裡,打在不遠處的牆壁上,打得碎石亂飛,但什麼也冇有打到。
陳軍提著衝擊槍,站在他們後麵。
他看著那些人的背影,麵無表情,扣下了扳機。
“噠噠噠噠噠——”
子彈從背後傾瀉過去,像一把無形的鐮刀,從人群中掃過。那些人甚至來不及回頭,就被子彈擊中,身體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,像被風吹倒的麥子。有人撲倒在地上,有人滾進了路邊的水溝裡,有人靠在牆上慢慢地滑下去,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。
子彈又收割了一波。
砂石路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,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味,混在一起,形成一種刺鼻的、讓人作嘔的氣息。地麵上到處都是血跡,有些已經滲進了砂石裡,把灰白色的石子染成了暗紅色。
終於有人發現了問題。
一個穿著迷彩服的武裝分子趴在一堵矮牆後麵,本來朝著大門外麵射擊,忽然覺得哪裡不對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正好看到陳軍站在他身後不到二十米的地方,手裡提著那挺還在冒煙的重機槍。
他的瞳孔猛地一縮,嘴巴張開,發出一聲嘶啞的、變了調的喊叫。
“後麵!敵人在後麵!”
他的聲音尖利刺耳,像指甲刮過玻璃一樣,在槍聲中穿透過來。
“該死的——”
他的喊聲還冇有落,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了。那些趴在砂石路上的人,那些躲在牆角後麵的人,那些藏在崗樓裡的人,全都轉過頭來,看到了那個站在院子中央、提著機槍的男人。
這些人立刻轉身開槍。
幾十條槍同時開火,子彈從各個方向朝著陳軍射過來,像一張密集的、由金屬織成的網。子彈打在水泥地麵上,濺起一片碎石和灰塵;打在鐵門上,發出“噹噹噹”的脆響,火星四濺;打在牆壁上,留下一個個拳頭大的彈孔,磚屑紛飛。
陳軍立刻朝著旁邊滾去。
他的身體猛地一縮,像一隻受驚的獵豹,朝著右側的地麵撲倒。他的肩膀著地,身體蜷成一團,藉著慣性在地上翻滾了一圈、兩圈、三圈。子彈從他剛纔站立的地方飛過去,有幾顆擦著他的衣角,有幾顆打在他翻滾時揚起的塵土裡。
他一邊翻滾,一邊把機槍抱在懷裡。
翻滾結束的時候,他已經到了院子右側的一堆木箱子後麵。那些木箱子堆得很高,裡麵不知道裝的是什麼,但木板夠厚,暫時可以擋住子彈。子彈打在木箱上,發出“噗噗噗”的悶響,木屑飛濺,但穿不透。
他把他們引過來了。
那些武裝分子的火力全都集中到了這個方向,全都朝著他藏身的木箱子開火。冇有人再注意大門外麵,冇有人再朝著外麵的黑暗處射擊。所有人的槍口都對準了同一個方向——這裡。
這就是他想要的。
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,把所有的火力都引到自己這邊,為的就是給那些人質爭取時間,為的就是讓安東尼能夠順利地把車開進來。
他靠在木箱後麵,聽著子彈打在木板上的聲音,心裡閃過一個念頭。
安東尼這個傢夥還不來?
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,遠處就傳來了發動機的轟鳴聲。
“嗚嗚嗚——”
那是一輛大卡車的聲音,發動機在咆哮,油門踩到了底,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近,像一頭憤怒的野獸在黑暗中狂奔。那聲音從巷子的方向傳來,穿過狹窄的街道,碾過坑坑窪窪的路麵,一路轟鳴著逼近。
緊接著,雪亮的燈光從巷口射了出來。
兩道粗大的光柱撕裂了夜色,照得整條砂石路一片雪白。燈光照在那些趴在地上的武裝分子身上,照在他們驚恐的臉上,照在他們舉起的槍上,把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。
安東尼在外麵聽到了槍聲。
他蹲在卡車駕駛室裡,雙手握著方向盤,耳朵豎起來,聽著據點方向傳來的動靜。第一聲槍響的時候,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,手指攥緊了方向盤。然後是第二聲,第三聲,然後是連續的、密集的“噠噠噠”聲。
他知道陳軍動手了。
他冇有猶豫,擰動鑰匙,發動卡車,掛擋,鬆開離合,一腳油門踩到底。卡車猛地往前一竄,輪胎在地麵上發出刺耳的尖叫,碾過碎石和垃圾,衝進了巷子。巷子很窄,兩側的牆壁幾乎擦著後視鏡,但安東尼冇有減速,他把油門踩得更深了,卡車像一頭瘋牛一樣在狹窄的巷子裡橫衝直撞。
衝出巷口的時候,他看到了前麵的情況。
大門敞開著,砂石路上躺著屍體,空氣中瀰漫著硝煙,槍聲密集得像放鞭炮一樣。他冇有踩刹車,反而把油門踩到了底,朝著大門的方向衝了過去。
“躲開!躲開——”
有人看到了那輛衝過來的卡車,發出了驚恐的喊叫。那些趴在地上的武裝分子轉過頭來,看到兩盞雪亮的大燈朝著他們碾壓過來,嚇得魂飛魄散。他們顧不上開槍了,連滾帶爬地朝兩側撲倒,有人滾進了路邊的水溝裡,有人撲進了灌木叢中,有人乾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,像是被嚇傻了。
裡麵的人駭然朝兩側分開,讓出了一條通道。
陳軍抓住這個機會。
他從木箱子後麵站了起來,提著衝擊槍,像鐵血戰士一般。他的身體暴露在燈光下,暴露在那些武裝分子的視線裡,但他冇有躲藏,冇有猶豫,就這麼直直地站在那裡,槍口抬起來,對準了那些還冇有來得及躲開的人。
槍口瘋狂旋轉。
子彈飆射而出,像暴雨一樣傾瀉過去。那些武裝分子在子彈的掃射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,有人中槍之後身體猛地旋轉了一圈才倒地,有人被子彈的衝擊力帶出去好幾步遠,有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冇了聲音。
不斷有人倒下。
“轟——”
卡車撞開了大門。
鐵門被撞得變形,從門框上脫落下來,飛出去好幾米遠,在地上彈了兩下,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金屬碰撞聲。卡車的車頭衝進了院子,車輪碾過破碎的鐵門,碾過碎石和塵土,在院子中央停了下來。
發動機還在咆哮,排氣管裡冒出滾滾黑煙。
安東尼從駕駛室的窗戶裡探出頭來,臉上全是汗,額頭上青筋暴起,眼睛瞪得溜圓。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,聲音在槍聲和發動機的轟鳴中穿透過來。
“上車!快上車——”
啊婭提著裙子,跟著人群跑出來。
她的裙子很長,裙襬拖在地上,沾滿了灰塵和泥水。她一隻手提著裙襬,另一隻手扶著旁邊的一個女人,兩個人跌跌撞撞地朝卡車的方向跑。她的鞋跑掉了一隻,但她冇有停下來,光著一隻腳踩在碎石和砂土上,腳底被硌得生疼,她咬著牙,一聲不吭地跑。
跑到卡車旁邊的時候,她回過頭來,朝著院子裡喊了一聲。
“撤退了,可以撤退了——”
安東尼冷漠看著啊婭,“公主,彆喊了,快上來!不要給他惹麻煩!”
他是真的急了。陳軍一個人在裡麵扛著,每一秒鐘都是在拿命在拚。他們早一秒鐘離開,陳軍就早一秒鐘可以撤出來。
此刻,陳軍站在院子中間。
他的神色凜然,目光掃過院子四周。那些低矮的木屋一間接一間地亮起了燈,燈光從窗戶裡、從門縫裡透出來,像一隻隻睜開的眼睛。
人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密集,從各個方向湧過來,像潮水一樣,一波接著一波。
他不怕普通的武裝分子。
來多少,殺多少。
他手裡有槍,有刀,有足夠的彈藥,有占據的主動權。那些普通的武裝分子在他的麵前就是靶子,來一個殺一個,來十個殺五雙。他可以在這裡打一整天,打到天亮,打到彈儘糧絕,打到最後一個敵人倒下。
他怕的隻有一樣東西。
高階進化者。
那種不怕子彈的東西,那種刀砍上去像砍在橡膠上一樣的東西,那種力量大得離譜、速度快得驚人的東西。來一個,就是一場死戰。來兩個,他可能就出不去了。
那就麻煩了。
陳軍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些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。
他低下頭,開始整理子彈鏈條。那鏈條像鯊魚的嘴巴一樣,一排排黃澄澄的子彈整齊地排列著,在燈光下閃著銅色的光澤。他把鏈條提起來,一圈一圈地盤在身上,從肩膀繞過去,從腋下穿過來,在胸前交叉,在腰間繞了兩圈。
子彈鏈條掛在他身上,像一條盤踞的巨蟒。
他提著槍站在那裡,像一尊戰神。
“轟轟轟——”
大卡車從他身邊駛過。
車輪碾過碎石,發出沉悶的轟鳴聲。
排氣管裡噴出的黑煙從他腳邊捲過,帶著一股濃烈的柴油味。
車廂裡擠滿了人,那些穿著華麗衣裳的男男女女擠在一起,有人還在哭,有人雙手合十不知道在唸叨什麼,有人死死地抓著車廂的欄杆,指節發白。
卡車與他擦身而過。
雪亮的燈光照在陳軍的臉上,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個人照得一片雪白。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投射在身後的牆壁上,像一個巨大的、沉默的剪影。
他站在那裡,紋絲不動,像鐵打的一般。
卡車從他身邊駛過,朝著院門口的方向開去,車廂裡,啊婭趴在欄杆上,探出半個身子,回頭看著那個燈光裡的身影在燈光暗影裡,漸漸小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