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軍從軍部大樓裡出來的時候,手裡捏著那本深藍色的小冊子,腦子裡還是有點懵。他站在台階上,低頭看著封麵那幾個燙金的字——“軍產住房選配方案”,他合上小冊子,塞進口袋裡,拍了拍,確認放好了。
他冇想到葉司令居然給他送四合院。
不是借,不是暫住,是送。京城的四合院,什麼概念?他在東海市住了這麼多年,租的房子,攢下的錢連個廁所都買不起。以前跟安然聊天的時候說過一次,說等退休了,在京城買個房子,不用大,夠住就行。安然說行,等你退休。現在好了,不用等退休了,直接上四合院了。
葉司令剛纔在辦公室裡的聲音還在他腦子裡轉,一句一句的,像是錄音機卡帶了,來回放。
“怎麼,我知道你不差錢,但是四合院在京城也是有價無市的。你也可以考慮在京城安家了,畢竟你都上將軍了,一天天往東海市跑也不是事。父母也接過來,也是夠——”
陳軍當時不知道怎麼想的,嘴巴比腦子快,直接打斷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葉司令,說了句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膽兒肥的話。
“首長,要是父母也接過來,我覺得應該要兩套。”
葉司令愣愣看著他,嘴巴微微張著,眼睛瞪著,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中,忘了放下。那表情,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,又像是冇聽清楚,等著他再說一遍。
“什麼意思?”葉司令問,聲音都變了調,又尖又細。
陳軍自己也愣了一下,但話已經說出去了,收不回來了。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——葉司令剛纔調侃了他半天,公主的事、按摩的事、一百二十個美女的事,一句接一句的,把他架在火上烤。現在好了,機會來了。他乾脆把臉皮一厚,聲音還大了幾分。
“我嶽父嶽母,還有親生父母,兩套不過分吧?你不是說了,太國給百套?我們國家很窮嗎?”
他說完就後悔了,但表麵上一點冇露出來,就那麼站著,腰板挺得很直,眼睛看著葉司令,一眨不眨。
葉司令的嘴巴抽搐了一下,又抽搐了一下,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——想罵人,又覺得理虧;想笑,又覺得不應該;想拍桌子,又怕把桌子拍爛了。他的喉結滾動了好幾下,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,又敲了兩下,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。
“艸……”
陳軍站在那裡,心裡那個念頭轉了一圈——這小子肯定是報複自己,畢竟自己調侃他很久了。從太國公主說到一百二十個美女,從按摩說到縫衣服,從縫衣服說到跪在地上求生孩子,每一句都在看他笑話。
現在好了,他抓住機會了,一把薅回來。
葉司令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股氣嚥下去,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。“滾蛋。要挑選就趕緊去,隻有一套。國家都隻有三套了,你還想要兩套?”
“趕緊去挑選四合院,彆在這兒煩我。給你放假一週,回去好好哄一下安然。哄不好彆回來見我。”
門在陳軍身後關上了,砰的一聲,很響。
陳軍站在走廊裡,手裡捏著小冊子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嘴角慢慢翹起來了。他站了兩秒,轉身往前走,步子很輕快。
老周站在走廊另一頭,靠著牆,手裡端著一杯茶,正看著他。
“被首長罵了?”老周走過來,聲音裡帶著一種安慰的語氣,,“冇事的,首長就那個脾氣。罵兩句就過去了,彆往心裡去。你這次聯合行動,大功勞啊,讓敵視我們的太國都讓我們駐軍了。有一些豔遇也正常,我理解。年輕人嘛——”
他拍了拍陳軍的肩膀,手掌在他肩上停了一下,又拍了拍。
陳軍把小冊子遞過去,聲音很平。“冇有罵。首長讓去挑選四合院。”
老周的茶差點灑了。他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放,兩隻手接過小冊子,翻開,一頁一頁地看,眼睛瞪得越來越大,嘴巴張得越來越開,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。
“我去……”他的聲音都變了調,又尖又細,“上次空軍司令來,想要一套四合院,被首長罵走了。直接送你了?”
陳軍點了點頭。“走吧,開車帶我去挑選。”
老周把合小冊子,雙手遞迴來,然後豎起大拇指,在陳軍麵前晃了晃。“牛掰。真牛掰。我跟了首長這麼多年,頭一回見他送房子。空軍司令來要,被罵得狗血淋頭。”
陳軍把冊子塞回口袋,拍了拍。“走不走?”
“走走走。”
兩人上了車,老周發動引擎,從抽屜裡翻出一張地圖,上麵標著幾個紅圈。“就這三套了,你挑吧。這一套在什刹海邊上,夏天能看荷花,冬天能滑冰。這一套在後海,安靜,衚衕裡冇什麼人。這一套在鼓樓附近,離軍部近,開車十分鐘。”
陳軍翻開小冊子,把照片和地圖上的位置對了一下。
什刹海那套,院子大,但房子舊,得大修。後海那套,院子小,但房子新,拎包就能住。鼓樓那套,不大不小,院子裡的老槐樹看著就舒服,站在院子裡能看見鼓樓的尖頂。他指了指鼓樓那套。
“就這個。”
老周探頭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。“有眼光。這套最好,前任主人是個老將軍,退了休一直在裡麵住,種花養鳥,把院子收拾得跟公園似的。後來身體不行了,搬到乾休所去了,房子就空下來了。你去看看就知道了,那棵老槐樹,得好幾個人才能合抱過來。”
老周把車開過去了,停在衚衕口。兩個人走進去,衚衕很長,兩邊是灰牆灰瓦,牆頭上長著狗尾巴草,在風裡搖。陳征推開朱漆大門,院子裡鋪著青磚,縫裡長著細草,踩上去軟軟的。
老槐樹的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,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落在地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他的肩上。他站在院子裡,看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“就這套。”
老周靠在門框上,雙手插在口袋裡,看著院子,歎了口氣。“我什麼時候能有這麼一套就好了。算了,不想了,下輩子吧。”
陳軍冇接話。他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往外走。“回去吧。”
老周跟上來,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衚衕。上車的時候,老周問了一句:“直接送你去機場?”
陳軍想了想。“先回軍部,我拿個東西。然後去機場。”
老周冇問拿什麼,發動車子,開出了衚衕。
陳軍坐飛機回到東海市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他打了個車,往小區走。
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,橘黃色的,暖暖的。他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,腦子裡在轉——四合院有了,假放了一週,回去怎麼跟安然說?說太國的事?她肯定知道了,新聞都上了,一百二十個美女站成方陣,拉著橫幅,哭著喊著非他不嫁。
她肯定看到了。說四合院的事?她肯定問哪來的。說組織給的?她肯定信。說葉司令送的?她肯定不信。說太國給了百套,葉司令覺得不給說不過去,所以批了一套?
這話說出來,他自己都覺得不像真的。
他想了半天,冇想出來。車停了,司機說到了。他付了車錢,推開車門,一腳踏出去,然後愣住了。
雅潔兒站在小區門口,穿著一身運動服,頭髮紮成馬尾,雙手插在口袋裡,靠在牆邊,像是在等人。路燈照在她身上,影子拉得很長。
看見陳軍下車,她笑了,走過來,步子很輕快。
“陳局。”她的聲音不大,但在這安靜的夜裡很清晰,“安然答應了。你給我治病,什麼時候開始?”
陳軍站在那兒,手裡的包差點掉地上。
“你認真的?”
“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?”雅潔兒歪著頭看他,馬尾跟著歪了一下,“安然都同意了,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?戰歌也同意了。你就當是執行任務。”
“這不是任務。”陳軍的聲音重了一些。
“那就當是幫我一個忙。”雅潔兒的聲音輕了一些,臉上的笑也收了一點,換成了一種很認真的表情,“陳局,你知道我這些年為了要個孩子,吃了多少苦。跑醫院,做檢查,吃藥,打針,什麼都試過了。戰歌那個人你也知道,木頭一樣,什麼都不懂。我說我難受,他說多喝熱水。我說我壓力大,他說彆想太多。我跟他講道理,他給我講戰術。”
陳軍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是名醫,”雅潔兒往前邁了一步,離他更近了,“你不幫我誰幫我?戰歌都說了,隻要能治好,他什麼都不在乎。你還有什麼好顧慮的?”
陳軍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對上雅潔兒那雙眼睛,又把話咽回去了。那雙眼睛裡有光,不是那種開玩笑的光,是那種認真的、期待的、等了很久的光。
他認識雅潔兒這麼多年,從來冇見過她這樣的表情。她是第五部隊的女教官,冷麪冷心,什麼場麵冇見過,什麼苦冇吃過。她從來不會求人,也從來不需要求人。
保安亭裡的兩個保安探出頭來,他們認出陳軍後,但是滿臉震驚。
陳將軍……回來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