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菜吃得七七八八,那股子被鄧振華和史大凡強行攪起來的活泛勁兒,也隨著碗筷的放下而慢慢沉寂了下去。
食堂裡又恢復了那種壓抑的安靜,每個人都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就在這時,馬達的身影出現在了食堂門口,他沒有進來,隻是靠著門框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「吃飽了的,整理裝備,然後到我這裡領紙筆,每個人,寫一封遺書。」
「嗡」的一聲,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像是被狠狠敲了一下。
遺書。
這兩個字,比剛才那一箱箱黃澄澄的子彈,還要有分量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口上。
眾人默默地起身,走出食堂,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。
「不是……」鄧振華終於還是沒忍住,他抓了抓自己的頭髮,一臉的不耐煩,「灰狼班長,這也太晦氣了吧?這還沒出發呢,就讓寫這個?我要是活著回來了呢?多尷尬!」 【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認準,.超給力 】
馬達的眼神掃了過來,那眼神裡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,冷得像冰。
「這次沒用上,還有下次!下下次!」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像一記耳光抽在每個人的臉上,「乾我們這行,就得有這個覺悟!覺得晦氣的,現在就可以退出!當然這次是你們最後退出的機會!」
鄧振華被他這番話噎得脖子一梗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。
是啊,乾他們這行,今天脫下軍裝,明天可能就要蓋上國旗。這是從穿上這身衣服的第一天起,就該明白的道理。
再沒有人開口了。
眾人默默地從馬達手裡接過那薄薄的一張信紙和一支筆,那紙很輕,拿在手裡卻感覺有千斤重。
各自散開,找了個角落,或蹲或坐,開始寫這封可能永遠也寄不出去的信。
陳國濤靠著卡車輪胎,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,才重重地落下,他的表情很平靜,隻是握筆的手指,關節有些泛白。
強曉偉把紙鋪在自己的槍托上,寫得飛快,彷彿要把所有的話都傾瀉在上麵。
......
隻有陳鋒,拿著紙筆,犯了難。
他坐在一個彈藥箱上,看著手裡的白紙,腦子裡空空如也。
寫給誰?
這個問題,像一根刺,狠狠紮進了他心裡。
前身是個孤兒,在孤兒院長大,無父無母,更別提什麼親戚朋友。來到這個世界,認識的人,除了部隊的戰友,還是部隊的戰友。
可這玩意兒,總不能寫給他們吧?
「嘿,哥們,我要是掛了,記得清明給我燒柱香,多燒點紙錢,我好在那邊買個大點的山頭,繼續跟閻王爺鬥智鬥勇……」
陳鋒被自己腦子裡的想法逗樂了,隨即又覺得一陣索然無味。
他抬起頭,看著灰濛濛的天,心裡罵了一句。
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,筆尖在紙上戳了幾個小黑點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周圍的戰友們陸陸續續地寫完了,將信紙仔細摺好,放進統一發放的信封裡。
陳鋒看著手裡的白紙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算了。
他終於落筆。
沒有稱謂,沒有抬頭。
洋洋灑灑寫了百餘字,然後就不知道要寫什麼了!他把筆放下,將那張寫得亂七八糟的信紙拿起來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然後,他認真地將信紙摺好,塞進了信封。在信封正麵「收信人」那一欄,他想了半天,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寫,就那麼空著。他拿著那個沒有收信人的信封,走過去,和其他人的信封一起,放進了馬達腳邊的那個回收箱裡。
馬達看著最後一個信封落入箱中,麵無表情地將箱子合上,那動作,像是在封存一段段未卜的命運。
他抬起頭,目光在九張年輕而緊繃的臉上掃過,沒有人退出。
「檢查裝備!五分鐘後集合!」
冰冷的命令像一發訊號彈,瞬間將凝固的空氣炸開。
眾人如夢初醒,幾乎是同時轉身,開始忙了起來。剛才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氣氛,被一種更原始、更狂躁的情緒所取代——那是臨戰前的亢奮與緊張。
「哢噠!」
「嘩啦!」
帳篷裡,金屬撞擊聲、尼龍搭扣的撕扯聲、裝備入位的悶響聲,亂成了一鍋粥。
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機器,以最快的速度檢查著自己的武器、彈藥、通訊器、單兵口糧……每一個細節都不敢放過。
鄧振華手忙腳亂地往戰術背心裡塞著彈匣,因為太過用力,一個彈匣沒卡穩,「啪」的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他手一哆嗦,趕緊撿了起來,吹了吹上麵根本不存在的灰塵,又小心翼翼地塞了回去。
「鋒子,」他壓低了聲音,嘴唇有些發乾,「你……你遺書寫給誰了?」
「我女朋友。」陳鋒頭也沒抬,正將一把軍用匕首插進腿側的刀鞘,動作乾淨利落。
「你他孃的哪來的女朋友?」鄧振華愣了一下。
「所以咯,知道還問?」陳鋒說完,沖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滿是油彩的臉上,顯得有幾分混不吝的痞氣。
鄧振華被他噎得翻了個白眼,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:「德性。」
但不知為何,他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,卻莫名其妙地落回去了幾分。
五分鐘,精確到秒。
當集合哨聲響起時,菜鳥A組九個人已經全副武裝,在操場中央站成一排。
在他們對麵,同樣站著一排人。
是另一隊老特。
他們的人數和菜鳥A組一樣,也是九個。但兩隊人站在一起,氣場卻截然不同。
菜鳥們一個個站得筆直,眼神銳利,像一柄柄剛剛開鋒、渴望見血的新刀,鋒芒畢露,卻也帶著無法掩飾的緊張。
而對麵的老鳥們,則要鬆弛得多。
他們的眼神裡沒有菜鳥們那種銳氣,而是一種古井無波的沉靜,彷彿即將要去的不是戰場,而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週末郊遊。
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慢和自信,讓陳鋒他們感覺自己就像一群準備去春遊的小學生,被一群大學生圍觀。
馬達站在兩隊人中間,目光從所有人臉上掃過。
「我們這次的任務,是去邊境,清剿一夥入境的恐怖分子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,都像一顆釘子,狠狠地釘進了所有菜鳥的心裡。
「這也是你們的最後一次考覈。菜鳥跟好老鳥,別他媽給我拖後腿,更別把自己的命和戰友的命當兒戲!明白了嗎?」
「明白!」九個菜鳥的聲音,吼得震天響,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陳鋒的目光,卻落在了對麵那群老鳥身上。
他發現,當馬達宣佈任務時,這群老鳥的臉上,連一絲一毫的波瀾都沒有。甚至,在他視線的死角裡,一個老鳥的嘴角,似乎還勾了一下,像是在看什麼好戲。
狼牙這群「影帝」的演技確實不錯,但或許是菜鳥們此刻心神激盪,根本沒人注意到這些微小的細節。
「這次行動代號『啞彈』!」馬達的聲音再次響起,「出發!」
馬達一聲令下,兩隊人迅速登上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軍用卡車。引擎發出一聲咆哮,載著一群沉默的戰士,朝著狼牙的機場疾馳而去。
車廂裡,沒人說話。
壓抑的沉默中,隻有卡車行駛在水泥路上發出的、有節奏的「哐當」聲。
陳鋒靠著車廂板,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營房和樹木。
他轉過頭,看到陳國濤正閉著眼睛,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;鄧振華緊緊抱著他的狙擊槍,像是在抱著自己的情人;而耿繼輝,則把頭盔稍稍壓低,看不清表情。
每個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消化著即將到來的風暴。
卡車在巨大的運輸機旁停下,艙門已經開啟,像一張等待著吞噬他們的鋼鐵巨口。
巨大的引擎轟鳴聲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眾人魚貫下機,踏上舷梯。
機艙內,光線昏暗,隻有一排排紅色的應急燈,將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如同地獄裡的修羅。
「帶好這群菜鳥!」馬達的聲音在轟鳴中顯得有些模糊。
老鳥們顯然早有準備,各自走向一個菜鳥。
一個高大的老鳥,徑直走到了陳鋒麵前。他比陳鋒高了半個頭,壯得像一頭熊,渾身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兇悍氣息。
他什麼也沒說,隻是用下巴衝著旁邊的一個空位點了點,然後就自顧自地坐下,開始檢查自己的揹包,全程沒有再看陳鋒一眼。
那是一種徹底的無視。
陳鋒聳了聳肩,也無所謂,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,學著他的樣子,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。
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顫抖和轟鳴,運輸機機身猛地一沉,隨即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起,飛離了地麵。
陳鋒透過舷窗,看到地麵上的燈火迅速變成一個個光點,然後被濃重的夜色徹底吞沒。
機艙裡,紅燈閃爍,映著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。
陳鋒收回目光,看了一眼身邊那個高大老鳥,對方已經閉上了眼睛,像是在假寐,又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。
實戰……
啞彈……
陳鋒的嘴角,忍不住向上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