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老特動作麻利地將昏迷的莊焱抬到一旁,進行著後續的降溫和補水。
剛剛還無比凝重的氣氛,隨著那句「沒事」而鬆懈下來,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精氣神,癱在地上,連挪動一下身體的**都沒有了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不語的高大壯,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時間,然後放下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,.等你讀 】
他的動作很平淡,平淡到沒有人注意到。
直到他開口。
「時間到!考覈結束!」
沒有擴音器,聲音也不大,卻像一道憑空炸響的旱雷,狠狠劈在每個人的腦子裡。
整個終點,連帶著終點外那條漫長的山路,都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。
風吹過,捲起地上的沙塵,卻帶不走這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不管是線內的,還是線外的。一個身影,距離終點線不到二十米。
他剛剛還拖著一條幾乎沒有感覺的腿,臉上帶著一種即將解脫的猙獰,朝著這邊挪動。
聽到這句話,他的動作,停了。
臉上的表情,凝固了。
那是一種混雜了狂喜、解脫和瞬間被抽空所有力氣的空白。
他伸出手,彷彿想抓住什麼,可指尖前方,隻有一片空蕩蕩的、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空氣。
二十米。
不過是尋常的幾次跨步。
此刻,卻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。
他身後,還有七八個身影,稀稀拉拉,散落在山路上。
有的距離終點五十米,有的一百米。他們和那個二十米的兵一樣,都停下了腳步,像一尊尊突然被風化了的雕像,杵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不知道是誰,先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。
緊接著,那個距離終點最近的兵,雙腿一軟,「噗通」一聲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他沒有哭,也沒有吼,隻是那麼跪著,腦袋深深地埋了下去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
世界彷彿被分成了兩半。
一道無形的線,就這麼橫亙在沙土地上,清晰,且殘忍。
線內,是地獄歸來的倖存者。他們癱著,坐著,靠著,一個個狼狽得像是剛從墳裡刨出來的,可他們終究是活下來了。
線外,是被地獄拒絕的淘汰者。
他們站著,跪著,甚至還有人保持著前沖的姿勢。
他們同樣付出了所有,流幹了汗水,榨乾了體力,可等待他們的,隻有失敗。
馬達背著手走到那道無形的線前,看著線外那些失魂落魄的身影,臉上沒有了一如既往的微笑,而是無比嚴肅。
「你們的苦難結束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溫和,甚至帶著幾分寬慰。
可這句話,卻像一把淬了毒的鹽,精準地撒在了那些人的傷口上。
是啊,苦難結束了。
他們的地獄周,提前結束了。
陳鋒看著終點線外那些身影,看著那個跪在二十米外的兵,胃裡像是塞了一塊冰冷的石頭,堵得他有點喘不過氣。
他贏了,可他沒有半點勝利的喜悅。
他甚至覺得,自己隻是運氣好了一點。
鄧振華張了張嘴,他那張話癆的嘴,第一次找不到合適的詞。
他想說點什麼,安慰一下,或者嘲諷一句,可話到了嘴邊,又都變成了無聲的嘆息,最後隻能把頭扭到一邊,不忍再看。
陳國濤的拳頭,在身側悄悄握緊,又緩緩鬆開。
史大凡默默地從拿著水壺,遞給身邊已經有些脫水的強曉偉,自始至終,一言不發。
沒有人歡呼,也沒有人慶祝。
所有通過考覈的人,都沉默著。
他們看著線外那些和自己一樣遍體鱗傷,卻被宣判了「死刑」的戰友,心中五味雜陳。
那道線,隔開的不僅僅是成功與失敗,更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。
回到營地時,已經是深夜。
幾十個活下來的人,與其說是走,不如說是在夢遊。
每個人身上都裹著一層半乾的泥漿,混合著汗臭和血腥味,像一具具剛從古戰場上爬出來的殭屍。
整個隊伍死氣沉沉,隻有裝備碰撞和深淺不一的喘息聲。
馬達就站在操場中央,背著手,臉上的笑容在探照燈下顯得格外礙眼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,麻木地看著他,等著下一道命令。
是繼續伏地挺身,還是去泥潭裡泡澡,他們已經不在乎了,大腦已經放棄了思考。
馬達清了清嗓子,環視一圈,看著這群眼神空洞的「活死人」,終於吐出了兩個字。
「睡覺。」
空氣安靜了兩秒。
沒人動。
似乎是這個詞太過陌生,他們的神經已經無法處理這個資訊。
「我說,下一個科目解散然後回去睡覺!」馬達加重了語氣。
轟!
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炸彈,瞬間炸醒了所有人的靈魂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,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幾乎要把他們那層僵硬的泥殼給震碎。
沒有人歡呼,因為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。
他們隻是用一種劫後餘生的、看親人一樣的眼神看著馬達,然後默默地轉過身,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朝著那片被稱為「鳥窩」的宿舍挪去。
「哐當……」
一進門,鄧振華整個人直挺挺地就拍在了自己的床鋪上,臉朝下,一動不動。
緊接著,其他人也紛紛效仿。
不到一分鐘,整個宿舍就鼾聲四起,那動靜,比之前武裝泅渡的河水還洶湧。
陳鋒是最後一個倒下的,他甚至沒力氣脫掉那身能刮下一斤泥的作訓服,隻是把背囊甩到一邊,就仰麵躺了下去。
天花板在旋轉,整個世界都在晃。
值了。
他腦子裡隻剩下這兩個字。
「老陳……」
一個蚊子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是鄧振華。這傢夥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說夢話。
「你說……咱們明天早飯……能吃上肉不?」
「……」
陳鋒連眼皮都懶得抬。
「我想吃烤雞翅……就是你那天搶的那個味兒……多撒辣椒麵……」鄧振華咂吧著嘴,聲音裡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。
史大凡的聲音從另一頭幽幽飄來:「鴕鳥你隻要放棄選拔,出去找個動物園待著,絕對一輩子不愁吃喝。」
鄧振華那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法反駁,反正宿舍裡再也沒了說話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