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鋒就這麼在倉庫裡溜達了一圈,跟這個搭句話,跟那個開個玩笑。
他那股子天生的自來熟和滾刀肉的勁兒,再加上硬扛著老特追了兩個小時的彪悍戰績,讓他很快就和這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兵王們打成了一片。大家都是兵,最佩服的就是強者。陳鋒用實力證明瞭自己不是孬種,用性格證明瞭自己是個可以處的兄弟。
就在倉庫裡的氣氛逐漸熱絡起來的時候,陳國濤走到了陳鋒身邊。
「陳鋒」他的聲音很沉穩,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。
陳鋒轉過頭,看著這個夜老虎偵察的一排長。陳國濤的臉色有些蒼白,顯然那二十公裡的奔襲對他消耗極大,但他的腰桿依舊挺得筆直。
「陳排長。」陳鋒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。對於這種值得尊敬的軍人,他向來是敬重的。
「剛才,謝謝你。」陳國濤說得很誠懇,「喜娃是我帶出來的兵,軍事素質沒得說,就是……文化課這塊,確實是他的短板。要不是你提醒,我都沒意識到這可能會成為一個淘汰他的理由。」
他說著,朝還在那邊抱著幾本書發呆的陳喜娃看了一眼,眼神裡滿是擔憂和愛護。
「都是自家兄弟,應該的。」陳鋒拍了拍他身上的灰,「再說了,這隻是我的猜測。不過有備無患總是好的。咱們多一個人留下,就多一份力量,總比看著兄弟們被灰溜溜地送走強。」
「你說得對。」陳國濤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,他看著陳鋒,眼神裡多了一分認同,「我剛才聽到了,你要給喜娃開小灶?」 【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,隨時看 】
「嗯,盡力而為吧。」
「算我一個。」陳國濤毫不猶豫地說道,「我好歹也是正經軍校畢業的,給他補補基礎應該沒問題。我們兩個換著來,畢竟不出意外白天的訓練消耗可能會很大。」
「行。」陳鋒乾脆地點頭。
兩人就這麼三言兩語,敲定了陳喜娃未來的「學習計劃」。
而作為當事人的陳喜娃,此刻正經歷著人生中最複雜的情感波動。
他看看不遠處正低聲商議著什麼、臉上寫滿「為了你好」的陳鋒和陳國濤,又低頭看看懷裡那本嶄新的《基礎化學》,感覺自己的眼眶有點熱。
鋒哥和陳排長,都是好人啊!為了自己盡心盡力,生怕自己因為沒文化被淘汰。
這份情誼,比金子都珍貴。他陳喜娃這輩子,沒這麼被人看重過。
感動的淚水,差點就要奪眶而出。
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書本上那些「H2O」、「Fe2O3」、「化合反應」、「氧化還原」之類的鬼畫符上時,那股感動瞬間就變成了一股透心涼的絕望。
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的悲慘生活:白天,被狼牙的老特們當成牲口一樣往死裡練,榨乾身上最後一絲力氣;
晚上,當別人都在挺屍恢復的時候,自己還要被兩位「恩人」按在小馬紮上,秉燭夜讀,學習這些比格鬥擒拿還難懂的東西。
這……這日子還有盼頭嗎?
陳喜娃的臉皺成了一團,表情在「感動得想哭」和「痛苦得想死」之間反覆橫跳,最後定格成一種極其扭曲的悲壯。
他抱著那幾本沉甸甸的書,像是抱著兩塊滾燙的烙鐵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。
「謝謝……謝謝鋒哥……謝謝排長……」
那聲音,帶著哭腔,聽起來,像是在感謝行刑前送上斷頭飯的劊子手。
倉庫裡的氣氛,因為陳喜娃那一聲悲壯的「謝謝」,變得有些古怪。
陳鋒溜達了一圈,跟幾個還醒著的兵王插科打諢了幾句,便回到了自己那個角落的床鋪。
他把揹包往床頭一塞,也不躺下,就那麼盤腿坐在冰涼的床板上,將那把陪他一路翻滾下來的95式自動步槍橫放在腿上。
「哢噠。」
一聲清脆的機簧聲在倉庫裡響起,不算大,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。
隻見陳鋒雙手穩定,動作嫻熟得像個擺弄了老夥計幾十年的老師傅,行雲流水般地開始分解自己的步槍。彈匣、上機匣、槍機元件、復進簧……一個個沾滿了泥汙和汗漬的零件,被他有條不紊地拆解下來,整齊地擺放在一塊擦槍布上。
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,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。
不遠處,另一場「折磨」已經正式拉開帷幕。
陳國濤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,讓陳喜娃坐在一個小馬紮上,自己則蹲在他麵前,借著頭頂那昏黃得能擠出油來的燈光,翻開了那本嶄新的《基礎化學》。
「喜娃,你看,這個........這個.......這個.......」陳國濤的聲音壓得很低,充滿了耐心,像個循循善誘的老師。
陳喜娃瞪著那兩個字母,愁眉苦臉,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。
「排長……我真的不太認識英語……」
「這不是英語,這是化學元素符號。」陳國濤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,繼續解釋,「你就把它當成一個代號,記住就行。」
「哦……」陳喜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倉庫裡,大部分人都已經扛不住了。
一整天的極限消耗,早已榨乾了他們身體裡的最後一絲能量。
此起彼伏的鼾聲,很快就取代了之前的竊竊私語,成了倉庫裡的主旋律。
鄧振華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有氣無力地衝著陳鋒的方向喊:「老陳……你還不睡啊?你不累嗎?我感覺我眼皮都快粘一塊兒了……」
陳鋒頭都沒抬,用一小塊布,仔細地擦拭著槍機上的每一個凹槽,將裡麵的泥沙一點點清理出來。
「睡著了,等會兒被人從床上拖下去的時候,臉著地會比較疼。」他的聲音很平淡,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。
鄧振華的身體僵了一下,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,睡意瞬間跑了一半。
「……你別嚇我。都這個點了,還折騰?」
「你以為狼牙是請客吃飯?」陳鋒將擦拭乾淨的槍機元件放在一邊,拿起下一個零件,「這才哪到哪。」
鄧振華看著陳鋒那副篤定的樣子,心裡直發毛。
他扭頭看了看周圍,大部分人都睡得跟死豬一樣,鼾聲震天。再看看角落裡還在跟「H₂O」較勁的陳國濤和陳喜娃,他嚥了口唾沫,心裡開始犯嘀咕。
他想了想,還是覺得睡覺更重要。管他呢,他又沒有陳鋒那變態的恢復能力。他嘟囔了一句「瘋子」,翻了個身,用被子矇住頭,強迫自己入睡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「教學」那邊的動靜也漸漸小了。
陳國濤合上書,拍了拍陳喜娃的肩膀,讓他早點休息。陳喜娃如蒙大赦,抱著那幾本「天書」,幾乎是秒睡,睡著了眉頭還緊緊地鎖著,嘴裡不知道在唸叨著什麼。
整個倉庫,終於徹底安靜下來,隻剩下幾十個精疲力竭的漢子深沉的呼吸聲和鼾聲。
「哢噠。」
最後一聲輕響,陳鋒將保養一新的步槍重新組合完畢。在昏暗的月光下,槍身泛著一層冰冷的金屬光澤。
他檢查了一下槍機,拉動槍栓,動作流暢無聲。
做完這一切,他看了一眼倉庫的窗外,深夜了。
他沒有脫衣服,甚至沒有脫鞋,隻是將步槍緊挨著自己,放在了床鋪內側,一個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
他沒有睡著,隻是在閉目養神。
他在調整自己的呼吸,讓心跳放緩,讓緊繃了一天的肌肉,進入一種淺層的放鬆狀態。這是一種隨時可以被瞬間喚醒的假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