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海市公安局,審訊室外的走廊上,氣氛比巷子裡還要尷尬。
何晨光抱著那個破鬧鐘,垂著頭,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。王艷兵則頂著一張色彩斑斕的臉,對著鏡子齜牙咧嘴地檢查自己的「傷勢」,嘴裡不停嘟囔著「額滴聖劍」和「醫藥費」。
陳鋒的筆錄做得最快。他隻是客觀陳述了自己看到一個疑似小偷,一個疑似同夥,然後出手協助警方抓捕的全過程。至於為什麼把受害者給按倒了,他的解釋是「情況緊急,目標特徵不明顯,存在誤判可能」。
這個解釋無懈可擊,負責記錄的老警察也隻能點點頭,心裡卻把這幾個精力過剩的年輕人罵了個遍。
「行了,陳鋒同誌,你可以先走了。今天這事,謝謝你了。」老警察把筆錄本一合,總算鬆了口氣。
「應該的。」陳鋒站起身,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。鄧振華的燒雞是沒指望了,再不回去,怕是要錯過晚飯。 海量小說在,.任你讀
他剛走到門口,正要拉開那扇玻璃門,一道身影就堵在了他麵前。
來人穿著一身筆挺的常服,肩上扛著的兩槓三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。那張臉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,眼神銳利,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上校!
陳鋒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,幾乎是瞬間立正,右手抬起,一個標準到可以寫進教科書的軍禮。
「首長好!」
那名上校回了一個禮,動作同樣乾淨利落。他放下手,目光在陳鋒身上停留了幾秒,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。
「小同誌,我們聊聊。」
陳鋒的視線終於和對方完全對上。當他看清那張臉時,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範天雷!
那個在特種部隊裡以「坑」聞名,能把好人忽悠瘸了,瘸子忽悠進擔架的狼牙特種大隊參謀長!
陳鋒點點頭,表情不變,心裡卻瞬間拉響了一級警報。
這絕對是個巨坑!防人之心不可無,防範天雷之心,得加倍!
他如果沒記錯,何晨光那個所謂的「炸彈」,就是眼前這個老狐狸的手筆。
陳鋒在心裡冷笑:我知道是你乾的,可惜沒證據。不然我一個舉報上去,範大參謀長,您該如何應對?
房間不大,像是一間臨時的辦公室,空氣裡還飄著一股淡淡的印表機油墨味。
範天雷一身筆挺的軍裝常服讓他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,卻又自成一方氣場。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,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看不透的笑。
「坐。」
陳鋒沒客氣,也沒猶豫,拉開椅子坐下。腰桿挺得像一桿標槍,雙手平放在膝蓋上,兩眼平視前方,標準得像是在接受檢閱。
這也就是在外人麵前。要是在偵察連的宿舍裡,他現在絕對是個標準的「葛優躺」,能癱著絕不坐著。
但在範天雷麵前,他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戒備。
範天雷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,就像一個經驗老到的工匠在審視一塊璞玉。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資料,紙張還帶著溫度。
「你之前是國防的學生?」
「是!」陳鋒的回答乾淨利落,隻有一個字,不多也不少。
範天雷笑了笑,將手裡的資料隨手放在桌上,身體向後靠進椅背,擺出一個放鬆的姿態。「不要緊張,我們不是在審訊,就是隨便聊聊。你和龔箭是同學?」
來了,套近乎的第一步。陳鋒心裡門兒清。
「是!不過我剛入學一個月,他就畢業了。」他回答得滴水不漏。既承認了事實,又巧妙地劃清了界限——我們不熟。
範天雷眼裡的笑意深了幾分,顯然是聽出了弦外之音。這小子,比他想像的還要有意思。
「聽說你們上次演習,動靜搞得不小啊。」
「是!」
「膽子很大。」
「是!」
範天雷端起桌上的搪瓷杯,吹了吹上麵飄著的幾片茶葉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房間裡隻剩下他喝水的聲音和牆上掛鐘的輕微走動聲。
陳鋒依舊坐得筆直,目不斜視,像一尊雕塑。
主打一個,您說您的,我答我的。多說一個字,都算我輸。
範天雷放下了茶杯,杯底和桌麵碰撞,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我看了你們的演習報告。為了甩掉追兵,你們從十幾米高的懸崖上跳進了湖裡?」
「是!」
「當時沒想過後果?」
「是!」
「……是?」範天雷終於被他這個出其不意的「是」給問得頓了一下。沒想過後果,回答「是」?想過後果,也該回答「是」?這小子簡直就是個滾刀肉。
「報告首長,是想過。」陳鋒終於多說了兩個字,表情卻依舊嚴肅。
「哦?」範天雷的興趣更濃了,「說說看,怎麼想的?」
「報告裡寫了。」陳鋒言簡意賅。
那意思就是:我不想跟你廢話,自己看報告去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範天雷看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的年輕人,第一次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談話技巧,遇上了一堵密不透風的牆。
他以前遇到的那些兵,要麼緊張得說不出話,要麼就是急於表現,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。像陳鋒這樣,用最標準的軍人姿態,說著最噎人的話,他還真是頭一回見。
他忽然笑了,這次不是那種公式化的笑,而是發自內心的,覺得有趣。
「小子,你是不是覺得,我是來找你麻煩的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這是什麼態度?」
「報告首長,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,您問,我答。」陳鋒回答得一本正經。
範天雷被他噎得啞口無言,指著他,想說點什麼,最後卻化作一聲哭笑不得的嘆息。
「行,你有種。」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陳鋒,「今天在街上,為什麼要對那個長頭髮的動手?」
「報告首長,情況緊急,我認為他是同夥。」
「判斷依據呢?」
「受害者在追,他在幫著追,我認為這是一種迷惑警察的戰術,目的是分散注意力,好讓真正的『賊』跑掉。」陳鋒麵不改色地胡說八道。
範天雷轉過身,定定地看著他。
陳鋒與他對視,眼神沒有絲毫閃躲。
半晌,範天雷搖了搖頭,失笑道:「你這個腦迴路……真是清奇。」
半天陳鋒都沒反應。
範天雷徹底沒脾氣了。他算是看出來了,這小子就是茅坑裡的石頭,又臭又硬。
不對,他甚至都不臭,他就是硬,純粹的硬。你用什麼話術,什麼技巧,砸上去都隻有一個結果——把自己手給硌疼了。
「行了,你走吧。」範天雷揮了揮手,像是趕蒼蠅一樣。他感覺再跟這小子聊下去,自己今天晚上得少吃一碗飯。
「是!」
陳鋒站起身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,敬了個禮,轉身就走。
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,範天雷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傳來。
「陳鋒。」
陳鋒的動作停住,轉身。
「有沒有興趣,去狼牙?」範天雷的臉上,又掛上了那種招牌式的、老狐狸一般的笑容,「來我這,保證比你在偵察連,有更廣闊的天地。」
這纔是真正的目的。
陳鋒心裡冷笑一聲。前麵鋪墊了半天,原來坑在這兒等著呢。
他看著範天雷,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軍姿之外的表情,那是一個有些靦腆,又帶著幾分真誠的笑容。
「報告首長。」
「嗯?」範天雷以為他動心了。
「我們連長說了,防火防盜,防範狼牙。」
說完,他拉開門,在範天雷那張瞬間凝固的臉上,一步跨了出去,順手還把門帶上了。
狼牙當然是要去的,但是絕對不能跟範天雷玩!
走廊裡,何晨光和王艷兵還在大眼瞪小眼。看到陳鋒出來,王艷兵「噌」地一下就站了起來,剛想說什麼,卻看到陳鋒徑直從他麵前走了過去,連個眼神都沒給他。
「哎!你……」
王艷兵的話被走廊盡頭傳來的一聲巨響打斷了。
「砰!」
那聲音,像是有人用拳頭狠狠砸了一下桌子。
緊接著,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拉開,範天雷黑著一張臉站在門口,衝著陳鋒已經消失的背影吼道:「臭小子!你給我等著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