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辰退回末席的路,像是穿行在滿是荊棘的泥沼。乾元殿內的鬨笑聲並未隨他獻禮結束而消散,反倒如同被點燃的油火,越燒越旺,裹挾著**裸的惡意,將他層層包裹。那些目光
——
有官員的刻薄、宗室的鄙夷、內侍的幸災樂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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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,每一道都像針,紮在他看似麻木的脊背,讓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。
他能清晰聽見四麵八方傳來的議論聲,字字句句都淬著毒:“李大人,您可算開眼了!本官曆三朝萬壽節,從未見過如此‘彆致’的壽禮!”
身著紫袍的三品禦史捋著山羊鬍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周圍人聽清,語氣裡的戲謔藏都藏不住。身旁的戶部侍郎立刻接話,笑得前仰後合:“彆致?這叫粗鄙!皇家壽宴獻藥枕,跟市井百姓過壽有何區彆?七皇子莫不是覺得陛下龍體欠安,需要靠這路邊草藥安神?這份‘孝心’,可真夠接地氣的!”“接地氣?”
一個尖銳的聲音從文官佇列裡傳來,是向來以嚴苛著稱的禮部主事,“這分明是褻瀆皇權!此等粗鄙之物,豈容登大雅之堂?七皇子此舉,簡直是丟儘皇家顏麵!”
更遠處,幾個年輕官員聚在一起,笑聲張揚無度:“我還以為他之前敢擋二殿下,是轉了性子,沒想到竟是破罐子破摔!”“怕不是拿不出像樣的東西,故意用這法子搏眼球?可惜啊,畫虎不成反類犬,徒增笑柄!”“你們說,那枕頭裡的艾草,是不是從宮牆角撿來的?陛下若真用了,怕是要被熏得夜不能寐!”“噓!慎言!不過……
嘿嘿,也不是沒可能!”
這些議論如同蒼蠅嗡嗡,揮之不去。宗室勳貴們更是毫不掩飾鄙夷,對著蕭辰的背影指指點點,臉上的笑容比嘲諷更傷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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彷彿他是誤入鳳凰巢的土雞,連呼吸都是錯的。
二皇子蕭景浩此刻揚眉吐氣,之前摔倒的憋悶一掃而空。他一手拍著案幾,一手捂著肚子,笑得前仰後合,對著身旁的五皇子蕭景瑜大聲嚷嚷:“老五!瞧見沒?咱們這七弟,可真是個妙人!哈哈哈!藥枕!他怎麼不乾脆獻上一碗親手熬的薑湯,更顯‘孝心’呢?”蕭景瑜連忙陪著笑,語氣諂媚:“二哥說得是!七弟此舉實在有失體統,貽笑大方。與二哥的汗血寶馬、太子殿下的九霄紫氣塔相比,簡直是螢火之於皓月,不值一提!”“螢火?他也配?”
蕭景浩嗤笑一聲,暢快飲下一杯酒,“本皇子看他連爛泥都不如!扶不上牆的廢物!”
太子蕭景淵端坐在上首,維持著儲君的矜持,沒有像二皇子那般失態,可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譏誚,眼底一閃而逝的輕鬆與滿意,卻暴露了真實心境。他輕輕轉動酒杯,對身旁的心腹低語:“看來是本宮多慮了。朽木終究是朽木,經此一事,他在父皇心中算是徹底除名了。”
他需要的,就是一個永遠卑微、毫無威脅的七弟,今日蕭辰的
“精彩”
表現,完美契合了他的期望。
三皇子蕭景睿則顯得平靜許多,慢條斯理地品著酒,彷彿眼前的鬨劇與他無關。隻是偶爾抬眼掃過蕭辰的孤寂背影時,深邃的眼眸中會掠過一絲冷嘲。蕭辰越是卑微,越是引人發笑,他後續計劃展開時,反差帶來的衝擊力才會越強,皇帝與太子的怒火才會越旺。這枚棋子,正按他的劇本一步步走向深淵。他甚至覺得,蕭辰獻上藥枕是神來之筆
——
一個如此愚蠢寒酸的皇子,被搜出暗藏詛咒之物,不是順理成章嗎?
麵對鋪天蓋地的惡意,蕭辰始終低垂著頭,目光盯著腳下的金磚。他的步伐很穩,沒有絲毫踉蹌,可這種刻意維持的平穩,在眾人眼中更像是絕望下的最後一絲尊嚴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既無憤怒,也無羞慚,隻有死水般的沉寂
——
這沉寂在旁人看來是懦弱,在他心中卻是風暴眼的極致冷靜。
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齒輪,將編鐘的異常痕跡與之前收集的情報碎片拚接、推演:‘鐘鈕連線處的粘附物……
乾燥後與銅鏽融合,體積必然微小,重量極輕……
毒針?還是刻有詛咒的木片?’‘發難時機……
壽宴**或尾聲?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,造成最大轟動,讓我百口莫辯。’‘揭發者……
不會是他親自出麵,大概率是安排好的‘意外’發現,或是禦史言官突然發難,人證物證俱全。’‘證據鏈……
除了栽贓的‘贓物’,他定還準備了其他後手
——
比如聲稱看到我靠近編鐘的宮人,或是從我宮中搜出的‘剩餘材料’?’
無數種可能性閃過,又被迅速排除、標記。他需要一個關鍵切入點,一個能讓三皇子的陰謀反噬其身的突破口。編鐘的痕跡是線索,但還不夠,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,或是一個讓三皇子主動跳出來的時機。
終於回到末席,他剛坐下,還未端起酒杯,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便在附近響起:“七弟,不是為兄說你。”
五皇子蕭景瑜晃到他的席位旁,臉上掛著虛偽的關切,聲音卻足夠讓周圍幾桌人聽清,“即便你囊中羞澀,也該早些向父皇言明,或是向幾位皇兄求助,何苦獻上這等玩意兒,惹得父皇不悅,讓滿朝文武看笑話?”
他頓了頓,故作痛心疾首:“你我身為皇子,代表的是天家顏麵!今日之事若傳揚出去,民間會如何議論?說我蕭氏皇族刻薄寡恩,連皇子都用不起像樣的壽禮?七弟,你此舉實在欠考慮!”
這番話字字誅心,不僅坐實了蕭辰
“寒酸無能”
的罪名,還扣上了
“有損皇家體麵”
的大帽子。周圍的議論聲再次響起,鄙夷的目光更甚。
蕭景浩在一旁附和:“老五說得對!老七你就是太不懂事,丟儘了父皇和兄弟們的臉!”
麵對直接挑釁,蕭辰終於有了反應。他緩緩抬起頭,看向蕭景瑜。眼神依舊平靜,甚至沒有波瀾,可那雙漆黑的瞳孔深處,卻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幽冷得讓蕭景瑜沒來由地心頭一突。
蕭辰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,帶著奇特的穿透力,在嘈雜中傳入眾人耳中:“五皇兄教訓的是。是臣弟考慮不周,隻念著民間古方或許對父皇龍體有益,卻忘了天家禮儀規矩,遠非民間孝心可比。”
語氣平淡至極,沒有憤怒,沒有辯解,彷彿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實。可那句
“民間孝心”
與
“天家禮儀”
的對比,卻像一根細刺,輕輕紮了一下
——
既承認了自己的
“卑微”,又暗諷了天家的虛偽。
蕭景瑜被這平靜噎了一下,準備好的訓斥卡在喉嚨裡。他預想過蕭辰羞愧難當或憤而反駁,卻沒料到是這種近乎認命的平靜,反倒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,甚至隱隱覺得不對勁,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
“你……
你知道就好!”
蕭景瑜悻悻地甩下一句,色厲內荏地瞪了他一眼,轉身逃回自己的座位,彷彿離蕭辰遠一點才能安心。
蕭景浩還想再說什麼,卻被太子一個淡淡的眼風掃過,終究沒敢開口。太子顯然不希望鬨劇持續太久,以免影響壽宴整體氛圍
——
儘管這氛圍早已被蕭辰的
“獻禮”
攪得詭異至極。
高踞龍椅的皇帝蕭宏業,冷漠地看著下方的一切。臣子的嘲笑、皇子的攻訐、蕭辰的逆來順受,都清晰落在他眼中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唯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疲憊與厭煩。這個兒子在他心中,已隻剩下純粹的負麵印象:無能、懦弱、缺乏自知之明。在絕對的權力與尊卑麵前,動機毫無意義,結果纔是唯一標準
——
而蕭辰的結果,就是成了襯托其他皇子賢孝的反麵教材。
司禮太監尖細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奏樂
——
起舞
——”悠揚的禮樂重新奏響,舞姬翩躚入場,水袖翻飛,試圖驅散尷尬。可彌漫在空氣中的嘲笑與鄙夷,卻如同附骨之疽。許多人一邊看歌舞,一邊仍用眼角餘光瞥向蕭辰,交頭接耳。
蕭辰重新垂下眼瞼,將自己隔絕在無形泥沼之外。他端坐著,如同老僧入定,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。隻有他自己知道,袖中緊握的蠟塊,已被掌心的溫度微微焐熱。
冷眼嗎?嘲笑嗎?相對嗎?
他心中那片冰冷的火海,正在極致的屈辱與寂靜中,凝聚著焚儘一切陰謀的力量。
風暴即將來臨。他已做好了迎接一切,並予以致命反擊的準備。
他微微調整坐姿,目光似無意般再次掃過那套象征禮樂昌隆的
“韶樂編鐘”。
獵物,已入局。獵人,正等待扣動扳機的最佳時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