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的東宮已浸在凜冽寒氣裡,殿內卻暖意融融,太子蕭景淵正與幾名心腹大臣圍坐議事,議題是臘月裡的年節祭祀。按大曜禮製,皇帝病重難理朝政,祭天祀祖之儀當由監國太子代行——這是蕭景淵彰顯儲君權威、穩固朝野人心的絕佳機會,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大操大辦,把場麵撐足。
“祭文須寫得莊重端方,既要透著對列祖列宗的敬畏之心,更要把本宮監國以來的政績說透,讓天下人都知本宮……”
話音未落,殿外突然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,混著侍衛的厲聲嗬斥:“站住!東宮禁地,未經通傳不得擅闖!”
“滾開!八百裡加急軍報,延誤了軍機,你擔待得起?!”一個嘶啞破碎的聲音衝破阻攔,帶著長途奔襲的疲憊與急切。
“哐當”一聲,殿門被猛地撞開,一名信使踉蹌著闖了進來,一身衣袍沾滿泥汙與霜雪,發髻散亂,剛進門便雙腿一軟撲倒在地。他後頸插著三根染透血色的翎羽——那是大曜軍製中最緊急的軍情標識,見羽如見君,片刻不得耽擱。
蕭景淵臉上的從容瞬間斂儘,眉頭擰成一團,沉聲道:“慌什麼?天塌了不成?”
信使掙紮著撐起上半身,從懷中掏出個裹得嚴實、沾著泥漿的銅管,雙手高高舉過頭頂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太、太子殿下!雲州急報!七皇子蕭辰,於冬月初一在雲州自立,稱北境王!現已擬好《告大曜臣民書》,昭告天下,公然與朝廷決裂!”
“什麼?!”
殿內眾人齊齊霍然起身,座椅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聲響。蕭景淵瞳孔驟縮,幾步跨到信使麵前,一把奪過銅管,指節用力到泛白,粗暴地擰開封印,抽出裡麵的帛書。隻掃了開頭幾行,他的臉色便由鐵青褪成煞白,又順著血脈翻湧成猙獰的血紅,周身的寒氣比殿外風雪更甚。
帛書上的字跡鐵畫銀鉤,每一筆都像淬了冰刃,刺得人眼疼:“……大曜朝廷,皇帝昏聵,太子無德,兄弟相殘,朝綱敗壞,官吏貪腐,民不聊生……今雲州之地,自即日起不再奉大曜亂命;蕭辰之身,亦不再認此無道之朝!當自立為北境之主,統合義兵,肅清奸佞,安撫百姓,以安北境……”
後麵的聲討之詞洋洋灑灑,字字誅心,把朝廷的腐朽、太子的失德罵得淋漓儘致,句句都在否定現有朝局的合法性。
“砰!”
蕭景淵猛地將帛書摜在地上,帛書輕飄飄鋪開,那些刺眼的文字更顯挑釁。他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,眼中布滿血絲,狀若癲狂:“逆賊!孽障!他怎敢……他竟敢如此!”
“太子息怒!龍體為重啊!”幾名大臣慌忙跪地叩首,大氣都不敢出。
蕭景淵胸膛劇烈起伏,喘著粗氣,指著地上的帛書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帶著蝕骨的恨意:“你們都看!都給本宮看!這個逆賊寫了些什麼?‘皇帝昏聵,太子無德’——這是臣子該對君父說的話?這是弟弟該對兄長說的話?!”
一名白發老臣顫巍巍爬過去,撿起帛書快速瀏覽,越看臉色越白,雙手抖得連帛書都快握不住,聲音發顫:“這、這哪裡是急報,分明是檄文!七皇子這是要……要舉旗造反,另立門戶啊!”
“造反?”蕭景淵怒極反笑,笑聲裡滿是戾氣,“他早就反了!擁兵自重,擅殺朝廷命官,屢次抗拒本宮的旨意!本宮念在兄弟一場,一再寬容忍讓,派陳平去雲州招安,盼他能回頭是岸,結果呢?陳平的首級被他送了回來,**裸地打本宮的臉!如今更是得寸進尺,公然稱王!”
他猛地抬腳,狠狠踹在信使胸口,信使悶哼一聲,蜷縮在地。蕭景淵俯身盯著他,眼神狠厲如刀:“說!雲州現在是什麼光景?蕭辰那逆賊還有什麼動作?!”
信使忍著胸口劇痛,匍匐在地,斷斷續續道:“回、回殿下……雲州全城張燈結彩,百姓沿街歡呼‘北境王萬歲’,看樣子是真心擁戴蕭辰……他已設立北境都督府,封楚瑤為左軍都督,趙虎為右軍都督,蘇清顏為長史……此外,他還召回了上次裁軍裁掉的七百多龍牙軍將士,據說有以前的老魯、王猛等人……”
“召回裁軍”蕭景淵瞳孔猛地一縮,心頭咯噔一下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蕭景淵反而漸漸冷靜下來,隻是那冷靜裡裹著刺骨的寒意,他緩緩直起身,指尖因用力而泛青,“原來他早就謀劃好了,步步為營,就等今日自立……難怪他能在雲州站穩腳跟,難怪能這麼快拉起一支能打的隊伍。”
他轉身看向殿內眾臣,語氣冰冷地發問:“諸卿都聽到了?七皇子蕭辰,公然稱王自立,發布檄文詆毀朝廷,召舊部成軍——此等行徑,按律當如何處置?”
眾臣麵麵相覷,一時無人敢先開口。兵部尚書李靖沉吟片刻,上前一步躬身道:“太子殿下,按《大曜律》,皇子謀逆,當即刻削去宗籍,囚於宗正寺,待陛下聖裁。然如今陛下病重,太子監國,可先行調兵平叛,拿下蕭辰後,再奏請陛下定罪。”
“調兵?”蕭景淵冷笑一聲,眼神陰鷙,“調多少兵?你可知他現在有多少人馬?”
李靖遲疑道:“據上次張明遠禦史傳回的訊息,蕭辰麾下約有三千人。但如今過去數月,他又召回舊部,兵力恐不止此數,保守估計應有五千之眾。”
“那就按五千算!”蕭景淵走回主位,重重坐下,龍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,“雲州城防如何?”
“雲州本是北境邊城,城牆堅固,易守難攻。”李靖補充道,“蕭辰占據雲州後,必然會加固城防、囤積糧草。況且雲州地處北境,民風彪悍,若蕭辰真得民心,恐怕不易強攻。”
“不易攻?”蕭景淵猛地一拍桌案,茶盞被震得跳起,茶水潑灑在地,“十萬大軍壓過去,就算是鐵打的城牆,也能踏平!李靖,你掌兵部,即刻擬旨:調西川軍三萬、淮南軍三萬、山南道軍兩萬、京營兩萬,合計十萬大軍,由你親自掛帥,即日開赴雲州,平滅此叛!務必將蕭辰那逆賊擒回京城,淩遲處死!”
殿內一片倒吸涼氣之聲。十萬大軍!這等規模,堪比對抗北狄的舉國之戰,竟是要用來對付一位皇子!
一名文官忍不住出列叩首:“太子三思!十萬大軍遠征北境,糧草輜重耗費巨大,且正值寒冬,北境風雪交加、天寒地凍,士卒多為南方人,恐不耐嚴寒,戰力受損啊!”
“不耐就忍著!”蕭景淵厲聲打斷他,語氣蠻橫,“本宮養兵千日,用兵一時!連這點苦寒都扛不住,還配當大曜的兵?傳本宮旨意,糧草從各地藩庫緊急調撥,民夫征發即刻啟動,不得延誤!”
另一名官員也上前勸諫:“太子殿下,北境之外尚有北狄虎視眈眈,常年侵擾邊境。若我朝十萬大軍儘出雲州,北境防務空虛,北狄必趁機南下,到時候腹背受敵,後果不堪設想啊!”
“那就讓他們來!”蕭景淵眼中閃過狠厲,“正好一並收拾了!省得年年派糧派兵防備,煩不勝煩!”
眾臣見狀,皆不敢再言。他們看得明白,太子這是被蕭辰的背叛徹底激怒,已然紅了眼,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其覆滅。
一直沉默不語的太傅王浩,此時緩緩從佇列中走出,躬身道:“太子殿下,老臣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蕭景淵看向這位三朝元老,勉強壓下心頭怒火,沉聲道:“王太傅請講。”
“七皇子謀逆,大逆不道,自當興兵討伐,以正國法。”王浩聲音平靜,語氣沉穩,“但十萬大軍遠征,耗費國力過巨,且如今朝廷內憂外患,北狄窺伺,各地藩王亦在觀望。若大軍陷於雲州久攻不下,恐生變數,屆時腹背受敵,悔之晚矣。”
蕭景淵眉頭緊鎖:“太傅的意思是,要本宮妥協?”
“非是妥協,而是雙管齊下,以最小代價平叛。”王浩捋著山羊鬍,緩緩道,“大軍要派,但不必十萬,調六萬精銳即可。再傳令朔州劉奎,率八千邊軍從西策應;河間府周武,率兩萬人馬從東合圍,形成三麵夾擊之勢。同時,可遣密使聯絡北狄左賢王,許以重利,令其陳兵黑水河北岸,從北麵施壓。如此四麵包圍,蕭辰縱有三頭六臂,也插翅難飛。”
蕭景淵眼睛一亮,心頭的怒火稍退,取而代之的是算計:“好計!隻是北狄狼子野心,若引其南下,恐引狼入室,事後難以節製。”
“所以是‘施壓’,而非‘借兵’。”王浩笑道,“隻需令左賢王陳兵北岸,做出南侵姿態即可。蕭辰為防北狄,必分兵駐守北線,我軍正麵壓力便會大減。待攻破雲州、擒殺蕭辰後,再以重金酬謝左賢王,令其退兵。若他貪得無厭、不肯退軍……我六萬大軍尚在北境,正好順勢將其殲滅,永絕後患。”
殿內眾臣紛紛點頭稱是,皆歎王太傅老謀深算——這一手既縮減了朝廷的兵力損耗與糧草壓力,又最大化地給蕭辰施加了包圍之勢,堪稱萬全之策。
蕭景淵沉思片刻,猛地拍板:“就依太傅之言!李靖,改調六萬精銳,由你掛帥,務必速戰速決。另,傳令朔州劉奎、河間府周武,即刻整軍出兵,合圍雲州,不得有誤!再派得力密使往北狄,麵見左賢王,告訴他,若願陳兵黑水河北岸牽製蕭辰,事成之後,本宮許他朔州三年賦稅,任其劫掠三日!”
“太子殿下!”有人驚撥出聲,“朔州乃我朝北境重鎮,許以三年賦稅,與割地賠款無異,恐遭朝野非議啊!”
“非常之時,當用非常之法。”蕭景淵冷冷瞥了那人一眼,語氣決絕,“等滅了蕭辰,穩固了北境,本宮有的是辦法收拾北狄,拿回屬於大曜的一切。眼下,先除了蕭辰這個心腹大患再說!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,目光掃過眾臣,語氣凝重而狠厲:“諸卿須知,蕭辰謀逆,非一人之叛,而是對朝廷權威的公然挑釁。此例一開,各地藩王、將領必有效仿者,屆時天下大亂,你我皆是千古罪人!故此戰,必須勝,且必須速勝!誰敢怠慢拖延,軍法從事,絕不姑息!”
“臣等遵命!”眾臣齊聲應諾,聲音洪亮,震得殿內燭火微微晃動。
散朝後,東宮大殿隻剩蕭景淵一人,他獨自站在殿中,目光陰鷙地盯著地上那攤茶水痕跡,以及被撕碎後散落的帛書碎片,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。
太監劉文遠小心翼翼地走上前,躬身道:“太子殿下,時辰不早了,該用午膳了……”
“吃?”蕭景淵猛地抓起案上的玉盞,狠狠砸在地上,玉盞碎裂四濺,“本宮氣都氣飽了!這個蕭辰……這個野種!當年在芷蘭軒,本宮就該心狠手辣,直接結果了他,也不至於留到今日,成了心腹大患!”
劉文遠嚇得連忙低頭,大氣都不敢出,連地上的碎片都不敢去掃。
蕭景淵喘著粗氣,胸膛劇烈起伏,忽然轉頭看向劉文遠,語氣陰惻惻地問:“劉文遠,你說,老七憑什麼敢自立?就憑那幾千新兵蛋子?就憑雲州那彈丸之地?”
劉文遠小聲囁嚅道:“奴才愚見……七皇子或許是真得了雲州民心。探子回報,雲州百姓爭相捐糧捐物,青壯年更是踴躍參軍,短短幾日便擴充了數千兵力……”
“民心?”蕭景淵嗤笑一聲,語氣滿是不屑,“一群愚民罷了!給點小恩小惠就感恩戴德,忘了誰纔是大曜的主子!等大軍一到,刀架在脖子上,看他們還敢不敢喊‘北境王萬歲’!”
他走到窗前,推開一條窗縫,寒風裹挾著雪沫灌了進來,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恨意。他望著北方的天空,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——很多年前,蕭辰還是個躲在芷蘭軒角落裡的瘦弱少年,性格怯懦,被兄弟們欺負了也隻敢默默流淚,誰都能踩他一腳,誰都不把他放在眼裡。
誰能想到,那個任人欺淩的少年,如今竟敢公然稱王,與他這個監國太子分庭抗禮,甚至發布檄文辱罵他無德?
“是本宮大意了。”蕭景淵喃喃自語,語氣裡滿是悔恨與怨毒,“當初他離京去雲州,本宮就該派人在半路不計代價將其截殺,永絕後患。”
劉文遠連忙勸道:“太子殿下不必自責,現在處置也不晚。六萬大軍合圍,再加上北狄施壓,七皇子就算有通天本事,也插翅難飛。”
“不。”蕭景淵緩緩搖頭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精光,“本宮要親征。”
劉文遠大驚失色,連忙跪地叩首:“太子不可!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您乃國之儲君,身係天下安危,豈能親赴險地?萬萬不可啊!”
“正因本宮是儲君,纔要親征。”蕭景淵語氣堅定,眼神狠厲,“蕭辰在檄文裡罵本宮無德無能,那本宮就親自率軍平叛,踏平雲州,讓天下人看看,誰纔是大曜正統,誰纔是真龍天子!再者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蝕骨的恨意:“本宮要親眼看著蕭辰跪在我麵前,親耳聽他說‘臣弟知罪’,然後親手砍下他的頭顱,祭奠陳平,也解本宮這心頭之恨!”
劉文遠渾身打了個寒顫,再也不敢勸諫,隻能伏地稱是。
當日午後,兵部衙署便陷入了瘋狂的忙碌之中。一道道調兵令從京城加急發出,快馬加鞭送往西川、淮南、山南道等地,整個大曜的軍事機器,因蕭辰的自立而飛速運轉起來。
西川節度使接到軍令時,正在府中設宴款待賓客,酒過三巡、菜過五味。他展開軍令一看,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儘,苦笑著對身邊的幕僚道:“這個年,怕是過不安生了。傳令下去,各營即刻集結,清點糧草器械,三日後開拔北上,不得有誤。”
淮南、山南道的駐軍亦是如此。寒冬臘月本是休戰養兵之時,將士們皆盼著過年與家人團聚,卻被這道加急軍令打破了期許。雖有不滿與抱怨,但太子監國的軍令如山,無人敢違抗,隻能硬著頭皮整軍備戰。一時間,各地軍營號角齊鳴,糧草輜重從倉庫中源源不斷調出,民夫被緊急征發,沿途車馬絡繹不絕,一片戰前的緊張景象。
朔州城內,副將劉奎接到軍令後,興奮得猛地一拍桌案,獨眼放光:“好!終於等到這一天了!蕭辰那乳臭未乾的小子,也敢稱王?傳令各營,即刻整軍備戰,三日後出兵雲州!老子要第一個攻破黑水關,拿下蕭辰的狗頭,搶個頭功!”
有部將上前勸諫,麵露擔憂:“將軍,黑水關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當年北狄幾萬大軍輪番猛攻,都沒能打下來……蕭辰恐怕更不易對付啊。”
“那是北狄廢物沒用!”劉奎獨眼一瞪,語氣驕橫,“咱們是朔州邊軍,跟北狄打了二十年仗,什麼硬仗惡仗沒打過?還怕他一個毛頭小子?傳令下去,破關之後,雲州城裡的財物女人,誰搶到就是誰的!兄弟們,跟著老子吃香的喝辣的去!”
河間府內,大將周武接到軍令後,獨自站在地圖前,沉默了許久。幕僚上前問道:“將軍,太子有令,命我部即刻出兵雲州,合圍蕭辰。三殿下那邊……咱們之前可是受過三殿下恩惠,要不要先通報一聲?”
周武抬手止住他的話,目光深邃地盯著地圖上的雲州,緩緩道:“太子監國,軍令如山,抗命便是謀逆,咱們擔待不起。但傳令下去,行軍速度放緩,每日三十裡即可,多派斥候探查前方虛實,謹慎前進,不可冒進。”
“將軍是擔心……”
“蕭辰能從六百死囚起家,短短三年便在雲州立足,還敢公然稱王,絕非等閒之輩,必有過人之處。”周武語氣凝重,“此戰凶險,讓李靖和劉奎去打頭陣,咱們靜觀其變,見機行事。若是蕭辰敗了,咱們再順勢出兵,摘個現成的功勞;若是朝廷軍受挫,咱們也能全身而退。”
與此同時,前往北狄的密使也已啟程。幾名身著商人服飾的使者,帶著蕭景淵的親筆信與滿滿幾車金銀珠寶,悄悄出了京城,一路北上,直奔黑水河北岸的左賢王大營。
臘月初五,各方訊息陸續傳回雲州,北境都督府議事廳內,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沈凝華手持情報,一一向蕭辰及眾將彙報,聲音清晰而冷靜:
“西川軍三萬已出成都,正向鄴城集結,預計二十日內可與李靖大軍彙合,一同北上。”
“淮南軍三萬已渡過淮河,山南道兩萬大軍亦出襄陽,兩路兵馬齊頭並進,速度不慢。”
“朔州劉奎部八千人馬,前鋒已至黑風嶺,距黑水關不足百裡,看其架勢,怕是七八日內便會兵臨城下。”
“河間府周武部兩萬人馬,雖已開始動員,但行軍遲緩,似在觀望,暫無明顯西進跡象。”
“北狄方麵,左賢王已接見太子密使,收下了金銀厚禮,但並未明確答複是否出兵。不過其麾下‘蒼狼騎’三千人,近日頻繁在黑水河北岸活動,動向不明,恐有異動。”
蕭辰聽完,緩緩走到地圖前,指尖在地圖上劃過各方兵力所在地,語氣平靜:“也就是說,最遲一個月,我們將麵臨六萬朝廷主力從南而來,八千朔州軍從西逼近,兩萬周武部在東觀望,外加三萬北狄騎兵在北虎視眈眈,四麵合圍,總兵力近十二萬。”
楚瑤握緊腰間佩劍,咬牙道:“十二萬對我軍三萬,兵力懸殊太大,且四麵受敵,處境凶險。”
趙虎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,罵道:“蕭景淵這龜孫子,為了殺王爺,真是下了血本!咱們跟他拚了!”
蘇清顏站在一旁,輕聲道:“太子此舉,顯然是鐵了心要將北境徹底覆滅,永絕後患,容不得我們有半分僥幸。”
誰知蕭辰卻忽然笑了,笑意裡帶著胸有成竹的沉穩:“這不正好嗎?他越是重視,越說明我們的存在對他構成了威脅。他調動的兵力越多,朝廷內部防務就越空虛,各地藩王的心思就越多——這對我們而言,處處都是機會。”
他抬手點在地圖上的朔州方向,語氣篤定:“諸位,這一仗看似我們被團團包圍,實則破綻百出。李靖大軍從南而來,路途最遠,糧草運輸困難,寒冬行軍,戰力必受影響;朔州劉奎驕橫輕敵,急於搶功,必然冒進,這是最大的突破口;周武首鼠兩端,意在觀望,未必真敢全力出擊;北狄左賢王貪得無厭,隻想坐收漁利,不會輕易真刀真槍地動手。”
他轉身看向眾人,目光銳利如劍:“所以這一仗,關鍵在一個‘快’字。我們必須在李靖大軍抵達雲州前,先打掉一路敵軍,挫其銳氣,亂其部署,為後續決戰爭取時間。”
老魯上前一步,沉聲問道:“王爺打算先打哪一路?”
“朔州劉奎。”蕭辰毫不猶豫,語氣決絕,“劉奎驕橫自負,又急於邀功,必然孤軍冒進,防備鬆懈。且朔州軍距雲州最近,對我們威脅最大。若能在黑水關下重創其部,可一箭三雕:既挫了敵軍銳氣,震懾北狄不敢輕舉妄動,也能為我們迎擊李靖大軍爭取足夠的準備時間。”
趙虎眼睛一亮,當即抱拳請戰:“王爺,讓俺去守黑水關!俺定叫劉奎那狗東西有來無回,讓他知道咱們龍牙軍的厲害!”
“不。”蕭辰緩緩搖頭,“不要趕儘殺絕,要打疼他,但要留他一部分兵力退守朔州。”
眾將皆是一愣,趙虎急聲道:“王爺,這是為何?趁勢滅了他,不是少了一個威脅嗎?”
“因為朔州不能空。”蕭辰耐心解釋,“劉奎這八千人,是朔州邊軍的主力。若將其全殲,朔州防務空虛,北狄左賢王必然會趁虛而入,占據朔州。到時候,我們麵對的就不是一個驕橫的劉奎,而是三萬虎視眈眈的北狄騎兵——北狄的戰力,可比劉奎強太多了,我們不能引狼入室。”
魯大川恍然大悟,躬身道:“王爺深謀遠慮,老臣佩服。確實,朔州在劉奎手裡,雖有威脅,但終究是我朝邊軍,總比落入北狄之手要好得多。”
蕭辰看向趙虎,語氣鄭重:“趙虎,命你率右軍輕步營四千、弩兵營一千,即日開赴黑水關。魯老隨你同行,擔任關防總顧問,協助你加固城防、製定防禦戰術。給你五日時間,務必做好萬全準備——劉奎前鋒已至黑風嶺,最遲七八日內必至關下。”
“末將領命!定不辱使命!”趙虎抱拳領命,語氣激昂。
“楚瑤。”蕭辰又看向左軍都督楚瑤。
“末將在!”楚瑤上前一步,躬身聽令。
“命你率左軍輕步營三千、遊騎營兩千,南下進駐白水關。你的任務不是死守,而是遲滯敵軍——利用白水關前三十裡的丘陵地形,層層設防,多設陷阱,拖延李靖前鋒的行軍速度。不求殲敵,隻求至少拖住他們五日,為我們擊潰劉奎部爭取時間。”
“末將遵令!”
“李二狗。”蕭辰看向新任右軍副都督李二狗。
李二狗快步上前,單膝跪地:“末將在!”
“命你率右軍餘部四千人,進駐東境青龍灘,嚴密監視周武部的動向。若其有西進跡象,即刻出兵阻擊,不求全勝,隻求將其擋在青龍灘以東;若其始終觀望,便按兵不動,不必主動出擊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
蕭辰最後看向沈凝華、王猛等人,語氣懇切而鄭重:“諸位,隨我坐鎮雲州城。王猛,你督造守城器械,尤其是強弓硬弩與滾木礌石,務必趕在敵軍合圍前備足;沈凝華,你的情報司,密切關注各方敵軍動向與北狄的態度,有任何訊息即刻回報。其餘諸位,分入各營擔任戰術教習,戰前能教多少就教多少,把你們的實戰經驗都傳給新兵,讓他們能在戰場上多活下來,多殺敵人。”
眾人齊齊躬身,語氣堅定:“臣(末將)遵命!”
部署完畢,蕭辰望向南方,目光深邃而堅定。他清楚,這是他自立以來最嚴峻的考驗,也是決定北境生死存亡的一戰。此戰若勝,北境將真正站穩腳跟,與朝廷分庭抗禮,天下格局將為之改變;若敗,他與龍牙軍將士,乃至四萬雲州百姓,都將萬劫不複。
但他不會敗。
因為他的身後,是精銳龍牙軍,是四萬同心同德的雲州百姓,是無數不甘被腐朽朝廷壓迫、渴望安居樂業的子民,更是一群久經沙場、願與他同生共死的老將舊部。
“傳令全軍。”蕭辰的聲音在議事廳內回蕩,沉穩而有力,穿透了窗外的寒風,“此戰,關乎北境存亡,關乎每一個人的身家性命與未來。望諸君同心協力,死戰不退,共禦外敵!”
“誓死效忠北境!誓死效忠王爺!”
震天的怒吼聲響徹都督府,久久不散,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與一往無前的勇氣。
臘月初七,趙虎率五千兵馬開赴黑水關,老魯隨行協助,沿途百姓爭相送水送糧,叮囑將士們平安凱旋。同日,楚瑤率五千兵馬南下進駐白水關,即刻開始佈置防線、挖掘陷阱。雲州城全麵進入戰備狀態,工匠坊日夜趕工,火光通明;民兵被緊急編練,手持兵器在城牆上巡邏;糧草物資被加緊調配,運往各關隘據點,整個雲州都籠罩在戰前的緊張氛圍中,卻無一人退縮,人人皆有死戰之心。
而在南方,李靖的六萬大軍已在鄴城完成集結,號角齊鳴,旌旗招展,向著雲州方向浩浩蕩蕩進發。
東西兩路,劉奎的朔州軍一路急進,離黑水關越來越近;周武的河間軍則緩緩挪動,在邊境線上觀望不前。
北境之外,北狄左賢王的三萬騎兵已全部集結於黑水河北岸,營帳連綿數十裡,炊煙嫋嫋,戰馬嘶鳴,雖未明確表態,卻已形成強大的威懾之勢。
黑雲壓城城欲摧,風雪漫天,殺機四伏。一場決定北境命運、牽動天下格局的大戰,已箭在弦上,一觸即發。
而這場慘烈廝殺的序幕,將在臘月初九的黎明,於寒風凜冽的黑水關下,率先拉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