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與雲州交界,黑水河北岸。
晨霧如紗,緩緩流淌在墨綠色的河麵上,對岸雲州的輪廓在氤氳水汽中模糊不定。朔州總兵王虎按劍立於河岸高處,久久凝視對岸。他年約四十,國字臉,濃密的絡腮胡襯得麵色愈發硬朗,一身明光鎧在微茫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色澤。身後,八千朔州軍的營帳沿河鋪開足有兩裡,旌旗在濕涼的晨風裡獵獵作響。
“總兵,對岸有動靜。”副將忽然壓低聲音,指向河對岸一片蓊鬱的樹林,“林子裡……似乎有人。”
王虎嘴角扯出一絲冷笑:“讓他們看。傳令下去,今日午時開始架橋。三日之內,渡河通道必須打通。”
“可是總兵,”副將麵露遲疑,“太子殿下不是明令,須等四路大軍合圍再動麼?咱們搶先一步,是否……”
“你懂什麼?”王虎瞥他一眼,嗓音沉了幾分,“太子另有密令,命我先行試探,摸摸老七的底細。”他頓了頓,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,“何況另外三路還在路上,等他們慢悠悠到了,頭功早叫人分去了。咱們先動手,隻要打下來,這第一功便是朔州軍的!”
副將頓時會意——這是要搶功。轉念一想,卻也合理:八千對兩千,兵力足足四倍之優,又是趁其不備突襲,勝算極大。
“那……該如何打法?”
“先架橋。”王虎伸手指向河麵幾處水流平緩之地,“這裡、這裡,還有這裡,同時架設三座浮橋。老七手底下兵少,不可能處處嚴防。隻要有一處突破,大軍便殺過河去。”
他略作停頓,又補充道:“再派五百精銳,從上遊淺灘悄悄渡河,繞至南岸側翼。一旦交戰,便前後夾擊。”
“得令!”
軍令傳下,朔州大營頓時忙碌起來。工匠揮斧砍伐樹木加工橋板,士卒吆喝著搬運石塊加固橋基,騎兵沿河岸往返巡視,肅殺之氣彌散在潮濕的空氣裡。而對岸那片幽深的林子中,幾雙眼睛正透過枝葉縫隙,緊緊盯著北岸的一舉一動。
同一時分,雲州城北,黑水河防線
楚瑤隱身於一處隱蔽的觀察哨內,舉著望遠鏡,將北岸的動靜儘收眼底。身旁跟著趙虎、李二狗。
“八千人馬,真是捨得下本錢。”趙虎咧了咧嘴,“楚統領,咱們這兒滿打滿算才五百人,這河岸……怎麼守?”
楚瑤放下銅鏡,側臉看了他一眼:“誰說要守了?”
趙虎一愣:“不守?難道放他們過河?”
“放他們過來,”楚瑤眼中寒光微凝,“但不讓他們回去。殿下有令:黑水河防線,以誘敵深入為主。讓他們渡河,讓他們推進,然後……”
她五指緩緩收攏,做了一個合圍的手勢。
李二狗蹙眉:“可敵軍數量太多,萬一失控……”
“正因人多,纔要放他們深入。”楚瑤指向鋪在木架上的羊皮地圖,“八千人渡河,至少需要半日。渡河後隊伍必然拉長,陣型散亂,士氣也會鬆懈。此時突襲,可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。”
她的指尖落在地圖某處:“看這裡,黑水河南岸三裡,有一片爛泥沼澤。我軍主力埋伏於沼澤兩側,以少量兵力誘敵,將他們引進沼澤。那裡騎兵難馳,步兵難行,一旦陷入,便是死地。”
趙虎眼睛一亮:“妙計!可他們會輕易上當嗎?”
“所以需要誘餌。”楚瑤看向李二狗,“二狗,你帶一百人,在渡口佯作阻擊。記住,隻許敗不許勝,交手即退,沿途丟棄些盔甲箭囊,要讓他們覺得我軍孱弱不堪、一觸即潰。”
“明白!”
“趙虎,你領三百人伏於沼澤東側丘陵。我自帶一百精銳伏於西側。待二狗將敵軍引入沼澤,三麵同時發動合圍。”
她語氣肅然,強調道:“切記,不可戀戰。以弓箭遠攻為主,刀槍近戰為輔。我軍人少,不能硬拚,須借地勢與戰術取勝。”
“是!”
三人分頭行動。楚瑤最後望了一眼對岸——朔州軍已開始架設第一座浮橋,厚重的橋板砸入河水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,蕩開一圈圈漣漪。
戰爭,真的來了。
午時,雲州府衙
蕭辰亦立於巨幅地圖之前。沈凝華、蘇清顏與陳安靜候一旁。沈凝華剛剛稟報完最新探報:
“朔州軍八千,已在黑水河動工架橋。代州軍七千,預計兩日後抵達青龍灘。秦州軍五千,尚在途中,約四日後至白水關。京城戍衛三千,三日後可抵野狼穀。”
她稍作停頓,繼續道:“此外,欽差陳平已於昨日輕車簡從離開京城,隨行僅二十護衛,皆是高手,預計四日後抵達雲州。”
蕭辰點點頭,看向蘇清顏:“城中備戰如何?”
“糧草儲備充足,可供四萬人支撐一年。”蘇清顏語聲清晰,“兵器甲冑,龍牙軍已配齊,民兵亦發放了簡易武器。城牆加固已畢,四門皆增設鐵閘。另按殿下吩咐,全城實行配給,糧、鹽、鐵統一調配。”
“民心如何?”
“難免惶惶,但大體尚穩。”蘇清顏緩聲道,“保甲製已見成效,各坊自發組織了巡夜隊。百姓們都說……相信殿下能守住雲州。”
蕭辰心中稍安。民心可用,此乃根本。
“陳總管,後勤可妥帖?”
陳安挺直背脊:“殿下放心!醫療隊已組建,有大夫二十、護理五十人。傷員轉運路線已規劃妥當,擔架、藥材俱已備齊。工匠坊日夜趕工,修兵器、造箭矢,昨日便出了三千支箭!”
“好。”蕭辰走至地圖前,目光掃過眾人,“諸位,此戰已避無可避。太子要的並非招安,而是你我性命。故而,我們必須打,而且必須打贏。”
他手指重點地圖:“四路大軍,朔州軍最先抵達,亦最急躁。王猛急欲搶功,必會冒進。此乃天賜良機——在其餘三路趕到之前,先擊潰朔州軍,挫其鋒芒。”
沈凝華眼中憂色未散:“即便擊敗朔州軍,仍有一萬五千敵軍……”
“飯須一口一口吃。”蕭辰道,“況且,那三路未必皆願死戰。”
他逐一剖析:“代州李忠,雖受太子拉攏,卻與我等素無仇怨。秦州周武,乃清流將領,未必肯投身兄弟相殘之事。京城戍衛張凱,雖是太子心腹,但兵力僅三千,不足為懼。”
略頓,他聲音壓低幾分:“最要緊的是,三皇子絕不會坐視。太子大軍圍剿雲州,對他亦是威脅。他必定有所動作。”
沈凝華恍然:“殿下之意是……分化瓦解,逐個擊破?”
“正是。”蕭辰頷首,“故此戰不僅要勝,更要勝得漂亮。要讓天下人看見,雲州非可隨意揉捏的軟柿子,太子大軍也非不可戰勝。如此,那些觀望者才會動搖,那些被迫從征者才會遲疑。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:“雲州存亡,在此一戰。勝,則得立足之基;敗……”
餘音未儘,然其中意味,眾人皆明。
“殿下放心!”陳安率先抱拳,“後勤交給老奴,絕無紕漏!”
“情報之事,屬下定竭力盯緊。”沈凝華亦道。
蘇清顏輕聲卻堅定:“民政妾身會牢牢穩住,絕不教殿下分心。”
蕭辰望著眼前眾人,心底暖流湧動。這便是他的根基,危難之際,無人退卻。
“好。”他重重點頭,“各司其職,謹慎行事。記住,無論發生何事,雲州不能亂。”
眾人退去後,蕭辰獨自立於地圖前。指尖自黑水河緩緩移至青龍灘,再劃向白水關,最終落回雲州城。
兩萬三千大軍,四麵合圍。
確實艱難。
然即便再難,亦必須戰。
因退一步,便是萬丈深淵。
六月廿二,未時,黑水河南岸
朔州軍的第一座浮橋已然架通。王虎親率三千先鋒,開始渡河。馬蹄踏響橋板,步伐嘈雜,鎧甲碰撞聲不絕於耳,河麵上人影綽綽,如蟻而行。
對岸,李二狗率一百龍牙軍“倉促”迎敵。箭矢稀稀落落射來,力道綿軟,準頭亦差。朔州軍舉盾穩步推進,幾乎未受損傷便成功登岸。
“不堪一擊!”王虎大笑,“傳令:全軍渡河!今日天黑之前,本將要站在雲州城頭!”
軍令傳開,朔州軍士氣大振。八千人馬陸續過河,於南岸集結。眼見那些“潰逃”的雲州守軍,輕敵之心愈盛,佇列漸漸鬆散。
王虎終究是沙場老將,仍存著三分警惕:“多派斥候,探查前方地形。”
不久斥候回報:“前方三裡有一片沼澤,地勢複雜。兩側皆為丘陵,林木深密。”
“沼澤?”王虎皺眉,“可能繞行?”
“若繞行,需多走十裡,且道路崎嶇難行。”
王虎抬頭看天,已近申時,若再耽擱,天黑前便難有進展。
“派五百先鋒探路。”他決斷道,“若沼澤可通行,則快速穿過;若不能,再繞行不遲。”
五百先鋒踏入沼澤。初時還算順利,雖泥濘陷足,尚可前行。然而愈往深處,淤泥愈厚,有些地方甚至深及膝上。
“總兵,此地難行……”先鋒官遣人回報,話音未落——
異變驟起!
“放箭!”一聲清叱自沼澤兩側丘陵炸響!
霎時間箭落如雨,自兩側傾瀉而下!朔州軍猝不及防,頃刻倒下一片。更要命的是,眾人陷於沼澤,步履維艱,連閃避都難以做到。
“有埋伏!”王虎臉色驟變,“結陣!後撤!”
可惜為時已晚。
沼澤東側,趙虎率三百騎兵呼嘯殺出!雖隻三百騎,然衝鋒之勢如雷,朔州軍正自慌亂,陣型頓時被衝得七零八落。
沼澤西側,楚瑤親率一百精銳自側翼切入。她手中長矛如蛟龍出洞,所過之處血光迸濺,無人能擋。
而沼澤前方,李二狗所率百人亦返身殺回,雖人少卻士氣如虹。
三麵夾擊!
朔州軍登時大亂。本以為雲州軍軟弱可欺,豈料竟中埋伏。更糟的是,沼澤之地縛住手腳,騎兵衝不起速度,步兵逃不開泥濘。
“勿亂!向我靠攏!”王虎畢竟經驗老辣,強自鎮定,指揮親衛結作圓陣,勉力抵擋。
然龍牙軍豈容他喘息。楚瑤一眼鎖定王虎所在的中軍,率五十精銳直撲而來!
“保護總兵!”副將嘶吼著帶人迎上。
兩軍短兵相接,頃刻血肉橫飛。楚瑤武藝遠勝尋常將領,連斬三人,直取王虎。王虎拔刀迎戰,金鐵交鳴,火星四濺。
王虎力沉,楚瑤身巧,一時難分高下。然朔州軍已漸支撐不住,在龍牙軍三麵猛攻下死傷慘重。
“總兵!頂不住了!”一名渾身浴血的校尉嘶聲喊道,“撤吧!”
王虎咬緊牙關,心知此戰已敗。八千對五百,竟遭此慘敗!簡直是畢生恥辱!
但他更明白,若再不撤,今日便要葬身於此。
“撤!撤回北岸!”他厲聲大喝。
朔州軍開始潰退。然撤退比進攻更難,尤其還需重過沼澤、再渡浮橋。龍牙軍趁勢追殺,箭矢、長矛、刀劍不斷收割性命。
至黃昏時分,戰事終歇。八千朔州軍,死傷兩千餘,被俘五百,餘眾四散潰逃。龍牙軍傷亡不足百人,大獲全勝。
楚瑤獨立沼澤邊緣,望著滿地屍骸與垂頭喪氣的俘虜,心中並無喜悅。這隻是第一戰,往後尚有更多殘酷廝殺。
“清點戰場,救治傷員。”她下令道,“俘虜集中看管,願降者留,不願降者……”
她略作沉默:“依殿下吩咐,暫不處死,但須嚴加監管。”
“得令!”
夕陽西沉,黑水河麵漾開一層黯淡的血色。浮橋上下,朔州軍士卒的屍身順流漂蕩,觸目驚心。
北岸,王虎收攏殘兵敗將,麵如寒鐵。他至今難以相信,自己竟會敗得如此徹底、如此狼狽。
“總兵,如今……該如何是好?”副將顫聲相問。
“如何是好?”王虎眼中掠過一絲狠戾,“等!等其他三路大軍抵達,再合力進攻!本將不信,他老七真能擋住兩萬大軍!”
可他心底清楚,經此一敗,軍心已挫。再想強攻,難矣。
敗報如風,迅速傳開。
六月廿三,代州軍大營
代州總兵李忠接到了黑水河戰報。他已年過五十,麵容儒雅清矍,不像武將,倒似文官。細讀戰報後,他沉默良久。
“七皇子……果真不凡。”他低聲自語。
副將試探問道:“總兵,我軍仍按原計劃進軍否?”
李忠搖頭:“不急。待秦州軍與京城戍衛抵達後再議。”
“可太子那邊若追問……”
“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李忠抬手止住他,“傳令:放慢行軍,日行三十裡即可。另派人潛往雲州,遞個話——就說我軍雖奉令而來,卻不願見兄弟相殘,請七皇子體諒。”
副將一驚:“總兵,此事若讓太子知曉……”
“知曉又如何?”李忠冷笑,“太子如今自顧不暇,焉能遠控於我?況且,本將又未說不打,隻是……打得慢些罷了。”
他起身踱步,緩聲道:“我李忠從軍三十載,為國戍邊、平叛安民,從未將刀兵對準自己人。七皇子在雲州保境安民,何錯之有?太子為爭權奪位便要誅殺兄弟,此等缺德之事,我李忠不屑為之。”
副將瞭然——總兵這是明麵上遵令,實則避戰。
“那若太子日後怪罪……”
“任他怪罪。”李忠目中精光微閃,“這天下將來屬誰,尚未可知。”
六月廿四,秦州軍大營
秦州總兵周武亦收到戰報。他年過四十,麵容剛毅,是朝中有名的正直將領。讀罷戰報,他猛然將茶盞摜在地上!
“荒謬!八千對五百,竟能敗北!王虎是飯桶不成?!”
幕僚小心翼翼道:“總兵息怒。非是王虎無能,實乃七皇子用兵如神。此戰誘敵深入,借沼澤設伏,方以少勝多。”
周武強壓怒火,拾起戰報細看。越是細讀,眉頭鎖得越緊。
“用兵如神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七皇子,有將帥之才。”
“那我軍……還打麼?”
周武沉默不語。他接令時便已猶豫——圍剿一個安民守土的皇子,於理何堪?然軍令如山,不得不行。
如今見此一戰,他愈加遲疑。七皇子分明是被逼反抗,而非叛逆。這般仗打起來,心中憋屈。
“先至白水關,靜觀其變。”他最終決斷,“傳令:加強戒備,但不可擅自出擊。一切待本將號令。”
“遵命!”
六月廿五,京城戍衛大營
張凱的反應卻截然不同。他年約三十五六,身為太子心腹,向來以狠辣著稱。得知戰報,非但不憂,反露興奮之色。
“好!王虎這廢物,正好給本將騰出位置!”他對副將笑道,“傳令:加速行軍!務必在欽差陳平抵達之前,拿下雲州!”
“可將軍,七皇子既能擊敗王虎,恐非易與之輩……”
“那是王虎蠢!”張凱不屑嗤笑,“八千對五百還能中伏,不是蠢是什麼?本將可不同。我雖隻帶三千人,卻皆是京中精銳。況且我不強攻,隻智取。”
“如何智取?”
張凱眼中陰光閃動:“雲州城內有我們的人。待我軍至野狼穀,便令內應在城中製造混亂,屆時趁亂攻城。裡應外合,雲州必破!”
副將仍存憂慮,卻不敢再勸。
四路大軍,四種心思。
而在雲州,蕭辰已收到各方密報。
“朔州軍敗退,短日內無力再犯。代州軍故意放緩行程,顯然不欲真戰。秦州軍態度曖昧,仍在觀望。唯有京城戍衛張凱加速奔襲,預計明日抵達野狼穀。”沈凝華稟報。
蕭辰頷首:“與我所料相差不多。張凱這一路,必須予以重擊。否則其餘幾路仍會猶疑觀望。”
“該如何打?”
“野狼穀地勢險峻,宜設伏兵。”蕭辰道,“然張凱僅率三千人,又急功近利,難免輕敵。我可再施誘敵之計。”
他略頓,話音轉沉:“不過此番,玩法須變。張凱企圖裡應外合,我們便將計就計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放他的人進城。”蕭辰眼中掠過一絲銳利算計,“而後……關門打狗。”
沈凝華頓時明悟:“可這是否太過行險?萬一失控……”
“故須周密準備。”蕭辰道,“凝華,你負責甄彆內應,務必不漏一人。楚瑤,野狼穀伏擊交由你部署。趙虎,城防由你統籌。記住,此戰不僅要勝,更要勝得漂亮。須讓天下人看見,雲州固若金湯!”
“遵命!”
眾人領命而去。蕭辰獨自立於地圖前,指尖重重落在“野狼穀”三字之上。
張凱,京城戍衛,太子死忠。
此戰,將定雲州生死。
勝,則雲州根基立穩。
敗……
蕭辰搖頭,揮散那縷晦暗思緒。
不能敗。
亦敗不起。
窗外,夜色漸濃。
而野狼穀方向,隱約已有馬蹄聲動地而來。
大戰,一觸即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