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州城外五裡,亂葬崗。
烈日如炙,烤得腳下土地發燙,蒸騰起的熱氣裹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與腐臭味,嗆得人鼻腔發緊。這裡是雲州棄置屍體的荒僻之地,平日隻有野狗孤鴉出沒,今日卻聚了上百名龍牙軍士兵,正沉默地挖坑、抬屍、覆土,動作肅穆而沉重。
楚瑤立在一處高坡上,目光掃過忙碌的士兵與滿地狼藉,臉上瞧不出半分情緒,唯有握刀的指節泛白,指腹死死抵著刀柄紋路,連掌心都沁出了汗。這是她頭一回獨當一麵指揮這般規模的戰事,也是頭一回親眼見著這麼多屍體堆疊,冰冷的、僵硬的,每一具都曾是鮮活的人。
“統領,清點完畢了。”李岩快步上前,遞來一份墨跡未乾的清單,聲音壓得極低,“昨夜甕城一戰,殺敵三十七人,俘虜十二名;城外兩處伏擊,黑風嶺斬敵十五人,俘四人;野狼穀斃敵三十二人,俘五人,北狄頭領巴特爾也在其中。總計殺敵八十四,俘虜二十一人。”
楚瑤接過清單,目光在“俘虜二十一人”那行字上頓了頓,指尖微微摩挲紙麵:“俘虜如今關在何處?”
“暫押在甕城地牢裡。”李岩答,“沈姑娘正在那邊審訊。”
“殿下有吩咐過如何處置嗎?”
李岩愈發壓低聲音,幾乎貼到楚瑤耳邊:“殿下說了……不留活口。”
楚瑤眉頭驟然蹙起。不留活口?這二十一人裡,有貪財亡命的江湖人,有悍勇無知的北狄兵,還有那個飽經滄桑的邊軍老兵。不問緣由儘數斬殺,是不是太決絕、太冷酷了些?
“楚統領。”一道清冷女聲從身後傳來。楚瑤回頭,見沈凝華正立在坡下,青布衣裙沾了些塵土,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,方纔的對話想來也聽了去,神色卻依舊平靜無波,“殿下讓我來請你同去地牢一趟。”
兩人翻身上馬,疾馳回甕城。甕城的地牢本是囤積貨物的地窖,臨時改造成囚牢,陰暗潮濕,石壁上還凝著水珠。二十一名俘虜分關在單間裡,手腳皆被粗重鐵鏈鎖著,鐵鏈拖拽在地麵,偶爾發出細碎的碰撞聲,更顯壓抑。
沈凝華引著楚瑤走到最深處的牢房,裡麵關著的正是那個執意要見蕭辰的老兵。他斜倚在稻草堆上,雙目微闔,似在養神,聽到石門開合的聲響,才緩緩睜開眼,目光渾濁卻銳利。
“這位是龍牙軍統領楚瑤。”沈凝華淡淡介紹。
老兵抬眼打量楚瑤半晌,緩緩點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:“女將?倒是少見。不過昨夜那兩場伏擊打得漂亮,章法利落,不似尋常閨閣女子。”
楚瑤不接他的誇讚,直截了當地開口:“你說有重要情報,隻肯當麵稟明殿下。如今殿下無暇脫身,有話不妨直說。”
老兵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淡笑:“我要見的是七皇子蕭辰,不是你。”
“殿下公務繁忙,分身乏術。”沈凝華上前一步,聲音冷得像地牢石壁,“你若有情報,可先告知我們。若是屬實且有價值,自然會稟明殿下,讓你得見。”
老兵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眼,目光掃過兩人緊繃的神色,問道:“你們打算怎麼處置我們這些俘虜?”
沈凝華與楚瑤對視一眼,皆未作聲。有些話,不必明說,彼此都心照不宣。
老兵卻笑了,笑得苦澀又蒼涼,眼角皺紋擠在一起:“我懂了。不留活口,對吧?這是太子的作風,也是你們這些當權者的通病——用完就棄,斬草除根,免得泄露半分機密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添了幾分執拗:“可我還是想見七皇子一麵。我就是想親口確認,他是不是真的像傳聞中那樣……和那些人不一樣。”
“有什麼不一樣?”楚瑤追問,心頭莫名一動。
“傳聞說,七皇子在雲州善待百姓,減賦稅、開荒地、修水利,連死囚都給活路,讓他們當兵贖罪。”老兵緩緩開口,眼中閃過一絲微光,“若是這傳聞是真,那他就比太子、三皇子那些隻知爭權奪利的人強上百倍;若是假的……那死了也就死了,不過是換個地方閉眼,沒什麼可惜的。”
沈凝華盯著他看了許久,目光銳利如刀,似要穿透他的偽裝:“你叫什麼名字?先前在哪當兵?”
“我叫周泰,在朔州邊軍當了二十三年兵。”老兵坦然迎上她的目光,語氣平靜,“三年前因為頂撞剋扣軍餉的上官,被革職回鄉。家裡窮得叮當響,兒子要娶親,女兒要嫁妝,處處都要用錢。正好太子的人找上門,說給我一百兩銀子,讓我來雲州辦件事。我走投無路,就來了。”
“你知曉要對付的是七皇子?”
“知曉。”周泰點頭,神色沒有半分閃躲,“可一百兩銀子,夠我全家安穩過好幾年。太子還說,事成之後不光給銀子,還能恢複我的軍籍,給個小官職。我一個被革職的老卒,除了答應,還有彆的選嗎?”
楚瑤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,像被什麼東西堵著。是啊,還有彆的選嗎?一年前,她還是個待斬的死囚,不也是走投無路,才抓住蕭辰給的機會,成了龍牙軍統領?同是身不由己,她怎能苛責眼前這人?
“你想見殿下,是想求饒?”她輕聲問。
“不是求饒。”周泰緩緩搖頭,語氣鄭重起來,“我是想告訴他,太子派來這五百人,不止是要取他性命。更要在雲州製造大亂,攪得百姓恐慌、軍心渙散。等雲州亂了,太子就會派大軍來‘平亂’,名正言順地奪了雲州的控製權。”
沈凝華眼神驟然一凝,向前半步:“具體計劃是什麼?”
“我不知全貌。”周泰坦誠道,“我們這五百人分三批行動。第一批是探路的,也就是我們這些人,如今已然折損大半。第二批兩百人,是專門製造混亂的,應該已經潛入雲州城了。第三批是精銳,一百人,由‘夜不收’副統領血刃帶隊,要等亂局已成,發動斬首行動。”
“斬首行動?”楚瑤眉頭緊鎖。
“就是刺殺七皇子,還有你們這些核心將領。”周泰語氣凝重,“血刃是太子手下最狠的殺手,擅長潛伏暗殺,出手從無活口。他帶的那些人,都是‘夜不收’裡的頂尖精銳,每個人手上都沾著幾十條人命,絕非等閒之輩。”
沈凝華快速記下這些情報,又追問道:“第二批潛入城中的人,如今藏在何處?”
“我不知道具體位置。”周泰搖頭,“按計劃,他們會分散在城中各處,客棧、酒肆、民居,甚至可能混進官府、軍營,隻等訊號一響就動手。”
楚瑤倒吸一口涼氣。二百人分散在雲州城的犄角旮旯,就像二百顆埋在暗處的定時炸彈,隨時可能引爆,防不勝防。
“你說的這些,如何證明是真的?”沈凝華依舊保持著警惕。
周泰笑了笑,語氣淡然:“證明?我如今身陷囹圄,命都在你們手裡,騙你們有什麼用?信不信由你們。但我勸你們最好信,血刃那個人……比我說的還要危險十倍。”
他頓了頓,又重複了一遍:“我想見七皇子,把這些話親口告訴他。至於殺不殺我,全憑他一句話。”
沈凝華與楚瑤再次對視,兩人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權衡。片刻後,沈凝華開口:“走吧,我們回府衙,稟明殿下。”
未時,府衙書房。
蕭辰聽完沈凝華的稟報,指尖輕叩桌麵,沉默了許久。書房內靜得可怕,隻聽得見窗外蟬鳴與他指尖敲擊木桌的輕響。
“二百人潛入城中,一百精銳伺機斬首……”他低聲喃喃,眼底閃過一絲寒芒,“太子為了奪下雲州,倒是下了血本。”
“殿下,我們必須立刻全城搜捕!”沈凝華急切道,“趁他們還沒收到訊號,先發製人,把隱患清除乾淨。”
“怎麼搜?”蕭辰抬眼,目光銳利,“二百人分散潛伏,扮成百姓、商販、流民,模樣各異。我們大張旗鼓地搜,隻會打草驚蛇,讓他們提前動手;若是暗中排查,雲州城這麼大,短時間內根本查不完,反而容易引起百姓恐慌。”
沈凝華一時語塞。她隻想著儘快清除隱患,卻沒考慮到搜捕的難度與後果。
“周泰說,他們要等訊號才動手。”蕭辰繼續分析,“那訊號是什麼?誰來發?何時發?血刃的一百精銳,如今在城外還是城內?斬首行動要選在什麼時機、什麼地點?”
一連串的問題,問得沈凝華啞口無言。她這才發覺,自己方纔的審訊還是太過倉促,遺漏了最關鍵的資訊。
“屬下疏忽,未能問清這些。”她垂首請罪。
“不怪你。”蕭辰擺了擺手,語氣緩和了些,“這些人都是太子精心挑選的死士,核心情報絕不會輕易泄露。你能問出三批人馬的分工,已經很不錯了。”
他沉思片刻,語氣變得果決:“你回去繼續審訊,重點問三個問題。第一,動手的訊號具體是什麼;第二,血刃的精銳隊伍藏在何處;第三,他們在雲州城中有沒有內應。這三點,關乎全域性,務必查清楚。”
“是!”沈凝華躬身領命。
“另外。”蕭辰叫住她,補充道,“告訴楚瑤,即日起,府衙、軍營的警戒升至最高階彆。我、你、楚瑤、趙虎、蘇清顏、陳安,每個人身邊都要配十名精銳護衛,日夜不離。飲食飲水要反複查驗,出行路線隨時更改,絕不能給敵人可乘之機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沈凝華離開後,蕭辰召來趙虎。
“趙虎,你即刻傳令下去,城防軍分成三班,日夜不間斷巡邏。重點盯防糧倉、武庫、水井、府衙、軍營這些要害之地,但凡發現半點異常,立刻上報。記住,寧可錯報,不可漏報,絕不能放過任何可疑人員。”
“屬下遵命!”趙虎抱拳應下,又猶豫了片刻,撓了撓頭,“殿下,那些俘虜……真要全殺了?那個周泰,看著不像是壞人,還有幾個江湖人,也都是被錢逼的。若是能收服過來,說不定還能添些人手……”
蕭辰抬眼看向他,眼神深邃:“你覺得不該殺?”
“也不是不該殺。”趙虎連忙擺手,“就是覺得有點可惜。他們身手都不差,若是能戴罪立功,總比白白殺了強。”
“我知道你的心思。”蕭辰緩緩開口,語氣沉重,“但現在是非常時期,我們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甄彆他們的真心,更沒有精力去感化他們。這些人能為了錢背叛朝廷、刺殺皇子,將來也能為了錢背叛我們。留著他們,就是留著隱患,萬一出事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不過,也不是全無餘地。若是有人願意戴罪立功,主動提供關鍵情報,幫我們找出潛伏的同夥,或是對付血刃的隊伍,便可暫時留他一命。等此事了結,再論功行賞,決定最終處置。”
“屬下明白了!”趙虎心頭一鬆,連忙領命退下。
申時,甕城地牢。
沈凝華重新啟動審訊,這一次,她換了策略——不再逐個審問,而是將二十一名俘虜全部帶到地牢中央的空地上,圍成一圈。俘虜們大多帶傷,衣衫染血,神色疲憊不堪,卻依舊滿眼警惕與敵意,像受傷的孤狼。
“我知道,你們之中,有人是為了錢財亡命,有人是走投無路才被迫從命。”沈凝華站在圈中,聲音清冷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,“我也知道,太子給了你們承諾,事成之後,重賞千金,甚至封官加爵。”
她目光掃過眾人,語氣裡添了幾分嘲諷:“可你們看看現在。五百人的隊伍,折損近百,你們二十一人淪為俘虜,困在此地。城外剩下的三百多人,看似還有機會,可你們覺得,他們能衝破雲州的防禦,完成任務嗎?”
空地上一片死寂,無人應答。沈凝華的話,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。
“甕城是陷阱,黑風嶺是陷阱,野狼穀也是陷阱。”沈凝華繼續說道,語氣篤定,“你們以為悄無聲息潛入了雲州,實則每一步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。剩下的三百人,無論藏在何處、謀劃何事,結局都隻會和你們一樣。”
終於,一個滿臉刀疤的江湖人按捺不住,咬牙問道:“你到底想怎麼樣?要殺要剮,給個痛快!”
“我想給你們一條活路。”沈凝華緩緩開口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一條戴罪立功、重新做人的活路。”
她目光掃過眾人,一字一句道:“主動提供重要情報,幫我們找出潛伏在城中的同夥,或是協助我們對付血刃的精銳隊伍。隻要立了功,不光能免死,還能留在雲州,分田分地,堂堂正正做人,不必再過刀頭舔血的日子。”
這話一出,俘虜們頓時騷動起來。有人眼中閃過心動,有人滿臉懷疑,還有人依舊冷著臉,不為所動。
“我們憑什麼信你?”一個北狄俘虜掙紮著開口,漢語說得生硬卻有力,“你們漢人,最會騙人!”
“你們可以不信。”沈凝華語氣淡漠,“那便隻能等死。但我可以告訴你們,七皇子言出必行。雲州的死囚可當兵贖罪,流民可分田安居,工匠可憑手藝領工錢,這些都是實打實的事,你們隨便找個雲州百姓問問,便知真假。”
她轉頭看向周泰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:“周泰,你當過兵,該知軍中最重信譽。殿下若失信於你們,如何能收服軍心、治理好雲州?”
周泰沉默了許久,緩緩抬頭,目光掃過身邊的俘虜,最終落在沈凝華身上:“你想知道什麼?”
“動手的訊號是什麼?血刃的隊伍藏在何處?城中有沒有內應?”
周泰緩緩搖頭:“訊號我不知道。我們這些外圍人員,隻知要等訊號動手,卻不知訊號具體是什麼。血刃的隊伍……應該還在城外潛伏,要等城中亂起來才會進城。至於內應……或許有,但絕不是我這種級彆能接觸到的。”
沈凝華心中掠過一絲失望,卻並未表露出來。她再次看向眾人:“還有誰知道?隻要說出有用的情報,立刻免死。”
沉默片刻後,一個麵色蒼白的年輕江湖人猶豫著舉起了手,聲音顫抖:“我……我知道一點關於訊號的事。”
“說。”沈凝華目光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訊號……好像是煙花。”年輕人低著頭,不敢與旁人對視,“紅色的煙花,要從城中心升起。看到煙花,我們就動手。”
“煙花?”沈凝華眉頭微蹙。這太過普通,雲州逢年過節,百姓也會燃放煙花,根本無從分辨。
“不是普通煙花。”年輕人連忙補充,語氣急切,“是特製的,聲音特彆響,能傳遍整個雲州城。而且必須在晚上放,白天看不見,也聽不到那麼響的聲音。”
這就有了明確指向。沈凝華暗暗記下,又追問道:“誰來燃放煙花?”
“不知道。”年輕人搖頭,“可能是血刃親自來放,也可能是城中的內應。我們隻負責等訊號。”
沈凝華點頭,又看向其他人:“還有誰知道彆的?”
一個滿臉絡腮胡的俘虜遲疑著開口:“我……我偷聽到蔣霸和血刃的對話,提到過黑水河蘆葦蕩。說不定,血刃的隊伍就藏在那兒。”
黑水河蘆葦蕩!沈凝華與隨後趕來的楚瑤對視一眼,皆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光亮。那地方離雲州城二十裡,蘆葦叢生,水深岸險,確實是潛伏的絕佳之地,騎馬半個時辰便可抵達城中,時機拿捏得剛剛好。
“內應呢?你們之中,有沒有人知道內應是誰?”沈凝華繼續追問。
這一次,無人再開口。顯然,內應的身份極為隱秘,絕非這些外圍人員能夠知曉。
“好。”沈凝華沉聲道,“提供情報的這兩位,暫時免死,單獨關押,好生照看。其他人……”
她頓了頓,語氣冷了下來:“按原計劃處置。”
“處置”二字輕飄飄的,卻像一把冰冷的刀,瞬間刺穿了眾人的僥幸。地牢裡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哀求聲、怒罵聲、哭泣聲,混亂不堪。
“等等!”周泰忽然大吼一聲,聲音蓋過了所有嘈雜,“我還有話說!”
沈凝華目光轉向他,神色冷淡:“你還有什麼情報?”
周泰咬牙,語氣堅定:“我知道一個可能的內應。但這話,我隻能對七皇子說,不能在這裡講。”
沈凝華盯著他看了許久,試圖從他眼中找出謊言的痕跡,可最終隻看到了決絕與篤定。她緩緩點頭:“好,我帶你去見殿下。但你若敢撒謊,連累無辜,我定讓你死無全屍。”
“我全家都在朔州,跑不了。”周泰語氣平靜,卻帶著沉重的賭注,“我若撒謊,你大可派人去朔州,殺我全家抵債。”
這話狠絕,卻也讓沈凝華多了幾分信任。能以全家性命作保,想來所言非虛。
酉時,府衙書房。
蕭辰見到了周泰。這個老兵雖被鐵鏈捆綁,卻依舊脊背挺直,見到蕭辰,費力地單膝跪地——鐵鏈束縛了他的動作,姿態有些彆扭,卻難掩軍人的風骨。
“罪民周泰,拜見七殿下。”
蕭辰抬手,示意左右為他鬆綁,目光落在他臉上,語氣平和:“聽說你有重要情報,隻能當麵告知我?”
“是。”周泰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被鐵鏈勒得發紅的手腕,抬頭直視蕭辰,“罪民知道一個可能的內應,此人身份特殊,若是泄露,恐被他察覺,壞了殿下的部署。”
“是誰?”蕭辰語氣不變,眼底卻閃過一絲警惕。
“雲州布匹商人李正。”
“你何以確定是他?”蕭辰追問,語氣多了幾分凝重。
“太子的人找到我時,我曾無意間看到一份名單,上麵有李正的名字,標注著‘可用’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而且我來雲州前,太子的人特意叮囑,若是遇到難處,可設法聯係李正求助。雖未說具體聯係方式,但這已然能說明問題。”
“還有,”周泰又開口,“罪民懷疑,燃放訊號煙花的,就是李正。他身為商人,在城中各處活動都名正言順,即便在府衙附近燃放煙花,也不會引人懷疑。”
這推理合情合理。蕭辰轉頭看向一旁的沈凝華,語氣果決:“立刻派人嚴密監控布匹商人李正,不許打草驚蛇。查清他近日的行蹤、接觸過的人,有沒有異常舉動,尤其是與城外的聯係。”
“是!”沈凝華躬身領命。
蕭辰又看向周泰,語氣緩和了些:“你提供的情報,很有價值。按約定,我饒你性命。等此事了結,你若想留在雲州,我可為你安排去處;若想回朔州,我也會派人護送你回去,再給你一筆銀子,讓你全家安穩度日。”
周泰眼中閃過一絲感激,單膝跪地:“罪民願留在雲州,追隨殿下,戴罪立功!”
“好。”蕭辰點頭,“暫時先委屈你在府衙偏院待著,等局勢穩定,再給你安排差事。”
周泰被帶下去後,書房內又恢複了寂靜。沈凝華猶豫了片刻,還是開口:“殿下,那些俘虜……除了周泰和提供情報的兩人,剩下的十八人,真的要儘數處決嗎?其中有些人事出有因,未必是死有餘辜……”
“凝華,我知道你心軟。”蕭辰打斷她,語氣沉重,“可你要明白,現在是亂世,是生死較量。對敵人仁慈,就是對自己殘忍,對雲州百姓殘忍。這些人手上都沾過血,為了錢財能刺殺皇子,將來若是再被太子利用,或是為了活命背叛我們,後果不堪設想。這樣的人,留不得。”
他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寒芒:“更何況,我要讓太子知道,雲州不是他能隨意拿捏的軟柿子。他派來多少人,我就殺多少人。五百人不夠,一千人也不夠。唯有讓他疼,讓他忌憚,他纔不敢再輕易對雲州下手。”
沈凝華心中一震,終於明白了蕭辰的用意。這不僅僅是處決俘虜,更是一種姿態,一種對太子的宣戰,一種守護雲州的決心。
“屬下這就去安排。”
戌時,亂葬崗。
夕陽西下,餘暉將亂葬崗染成一片血色。十八名俘虜被蒙著雙眼,綁著手腳,整齊地跪在地上,身後是手持鋼刀的龍牙軍士兵。晚風呼嘯而過,捲起地上的塵土與血腥味,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。
楚瑤親自監刑,手中握著那柄陪伴她許久的鋼刀,刀刃在餘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。殺敵時,她從不會手軟,可如今麵對手無寸鐵、被捆綁在地的俘虜,她的手卻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“楚統領,要不我來吧。”趙虎走到她身邊,低聲勸道,“這種事,沒必要你親自動手。”
楚瑤緩緩搖頭,語氣堅定:“不必。這是我的責任,理應由我來做。”
她邁步走到第一個俘虜麵前。那是個三十多歲的江湖人,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,即便被蒙著眼,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悍氣。他跪在地上,身體微微緊繃,卻沒有半句求饒。
“有什麼遺言嗎?”楚瑤輕聲問,聲音有些乾澀。
江湖人扯了扯嘴角,發出一聲冷笑:“成王敗寇,願賭服輸,沒什麼遺言。隻求你給個痛快,彆磨磨蹭蹭的。”
楚瑤點頭,深吸一口氣,抬手、揮刀。刀刃劃破空氣,帶著淩厲的風聲,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。隻聽“噗嗤”一聲輕響,人頭落地,鮮血噴濺而出,染紅了腳下的黃土。
第二個,第三個,第四個……
楚瑤機械地揮刀,一遍又一遍。她強迫自己閉上眼,不去想這些人的麵孔,不去想他們或許也有家人、有苦衷,隻在心中反複告誡自己:他們是敵人,是來刺殺殿下、毀滅雲州的敵人,殺了他們,才能保護更多人。
殺到第十個時,跪在地上的是個北狄少年。他身形單薄,聲音帶著未脫的稚氣,用生硬的漢語說道:“我……我是被抓來的。我想回家,想我母親。”
楚瑤的手猛地頓住。她俯身,解開了少年臉上的蒙布。少年約莫十七八歲,眉眼青澀,眼中滿是恐懼,卻又透著一絲草原人的倔強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楚瑤輕聲問。
“安圖。”少年咬著唇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卻強忍著沒掉下來,“我母親還在草原等我……”
“安圖。”楚瑤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,心中像被針紮一樣疼,“我答應你,會割下一綹你的頭發,派人送到草原,交給你母親。”
安圖愣住了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用力點頭:“謝謝你……女將。”
“但你要答應我。”楚瑤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鄭重,“下輩子,彆再為了錢財拚命,彆再來傷害無辜的人。”
“我答應你。”安圖含淚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解脫的笑容。
楚瑤抬手,刀光閃過,乾脆利落。安圖倒在地上,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淺淺的笑,彷彿已經看到了遠在草原的母親。
十八個人,十八刀。楚瑤的手從最初的顫抖,漸漸變得穩如磐石,可心口卻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,喘不過氣。當最後一顆人頭落地時,她拄著刀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汗水浸透了衣衫,順著臉頰滑落,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。
“統領,辛苦了。”趙虎走過來,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,語氣帶著幾分心疼,“這裡交給我處理,你先回去歇歇吧。”
楚瑤點頭,沒有回頭,也不敢回頭。她快步離開亂葬崗,身後的血腥味越來越淡,可心中的沉重卻絲毫未減。
月光升起,清冷的光輝灑在亂葬崗上。十八座新墳很快堆起,沒有墓碑,沒有姓名,隻有一堆堆黃土,在夜色中靜默無聲。
而此刻的雲州城內,一場更為殘酷的獵殺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蕭辰立在府衙屋頂,目光望向亂葬崗的方向,神色複雜。他知道楚瑤在經曆什麼,也明白這種處決有多殘忍,可他彆無選擇。亂世之中,仁慈是最昂貴的奢侈品,想要守護住手中的一切,就必須心狠。
“太子。”他輕聲自語,聲音被晚風裹挾,帶著刺骨的寒意,“這五百人,隻是開始。你派多少,我殺多少。直到你徹底明白,雲州……動不得。”
夜風吹過,捲起他的衣袍,血腥味與夜風交織,彌漫在雲州城的上空。
遠在京城的太子,用不了多久,就會收到雲州的訊息。
那時,他會暴怒?會忌憚?還是會派出更多的人手,發起更瘋狂的報複?
蕭辰不知道。
但他清楚,從他決定處決俘虜的那一刻起,他與太子之間的較量,就再也沒有回頭路,唯有不死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