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三刻,夜色仍沉如墨硯,天光未透一絲熹微。
青龍灘被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裹挾,唯有腳下溪流潺潺流淌,夾雜著幾聲斷續的蟲鳴,勉強劃破死寂。北岸緩坡的密林深處,三道身影如鬼魅般蟄伏許久,已在寒風中靜守了整夜,周身氣息與夜色融為一體。
季無常斜倚在老槐樹粗壯的枝乾後,指尖無意識地撚轉著幾片乾枯的落葉,指腹在昏暗裡泛著詭異的黑紫色——那是常年與奇毒為伴,深入肌理的痕跡。他腳邊放著一個粗布布袋,看似尋常,內裡卻藏著七種致命毒物,三種見血封喉、兩種慢發噬心,餘下兩種更是能讓人陷入幻境的迷藥,每一種都足以讓尋常高手頃刻間殞命。
十步開外,羅七盤膝坐於一塊冰涼的岩石後,懷中緊抱著那柄不起眼的鐵刀。刀鞘陳舊泛黃,邊緣磨損嚴重,唯有刀柄被摩挲得光滑發亮,透著常年握持的溫度。他雙目緊閉,呼吸綿長細微到幾不可聞,竟與掠過林梢的夜風完美相融。作為江湖上頂尖的刀客,這份遠超常人的耐心,正是他殺人於無形的資本,縱使這樣一動不動潛伏三日三夜,也絲毫不顯焦灼。
唯有江橫按捺不住,他縮在茂密的灌木叢後,粗壯的手指反複調整著腰間碗口粗的鐵索,鐵鏈與衣料摩擦發出細微聲響,又被他猛地按住。對這等悍勇好鬥的性子而言,漫長的等待遠比正麵廝殺更磨人,周身的悍戾之氣幾乎要按捺不住地外泄。
“確定是今天?”江橫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,這已是他第三次發問。
季無常頭也未回,聲音陰柔如毒蛇吐信,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雇主情報從未出錯,每月初五,蕭辰必去黑水河馬場。從雲州城到此處,快馬需一個時辰,他若辰時準時出發,巳時前必定途經青龍灘。”
就在此時,羅七終於睜開雙眼,眸中精光一閃而逝,聲音冷冽如淬了冰的刀鋒:“來了。”
遠處天際線方向,隱約傳來馬蹄踏擊地麵的聲響,起初微弱縹緲,轉瞬便愈發清晰,帶著整齊的韻律,朝著青龍灘而來。
三道身影瞬間精神一振,周身氣息驟然緊繃。季無常迅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示意按計劃行事。江橫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的牙齒,雙手緊握鐵索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;羅七的手指輕輕搭在刀柄上,周身氣流微動,已然進入最佳出刀狀態;季無常則從布袋中取出三個小巧的瓷瓶,指尖翻飛間,瓶塞已悄然開啟,一股微不可查的腥氣彌漫開來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,借著天際線泛起的一抹極淡魚肚白,能清晰望見一隊人馬沿南岸河灘疾馳而來。約莫三十餘騎,佇列整齊,氣勢沉穩,為首一人身著青色勁裝,外披玄色鬥篷,身形挺拔如鬆,正是密報中描述的七皇子蕭辰。
“目標確認。”季無常眼中殺意暴漲,壓低聲音部署,“江橫先出手,以蠻力製造混亂,吸引護衛注意力;羅七趁亂突襲,直取蕭辰要害;我以毒策應,封死所有退路,確保不留活口。”
“好嘞!”江橫低喝一聲,身形猛地繃緊,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黑熊。
人馬隊伍轉瞬便進入青龍灘中央的開闊地帶,此處恰是溪流轉彎之處,河灘平坦寬闊,兩側皆是緩坡密林,正是預設的絕佳伏擊點位。馬蹄聲踏碎河灘的寂靜,眼看便要行至伏擊圈核心。
“喝!”江橫一聲低喝,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從灌木叢中躍出,魁梧的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悍猛的弧線,手中鐵索帶著呼嘯的勁風,如毒蛇出洞般直取隊伍前方的“蕭辰”,勢要一擊製敵!
“有刺客!”隊伍中立刻響起護衛的厲聲警示,聲音剛落,變故已然發生。
幾乎在江橫發難的同時,羅七也動了。他並未如江橫一般聲勢浩大,而是貼著地麵低身疾掠,身形快得隻剩一道模糊殘影,懷中鐵刀驟然出鞘,寒光一閃而逝,直奔“蕭辰”脖頸,刀風淩厲刺骨,帶著必殺之勢。
季無常則悄然移步至上風處,指尖捏著一把淡青色毒粉,屏息凝神,隻待兩人擾亂陣型,便要撒出這致命的“七步倒”——此毒見風即散,吸入者七步之內必身形僵斃,絕無生還可能。
然而,接下來的一幕,卻完全超出了三名殺手的預料,徹底打亂了他們的部署。
就在江橫的鐵索即將纏上“蕭辰”的瞬間,那道挺拔的身影突然從馬背上猛然後仰,身形如彎弓般避開要害,鐵索擦著鬥篷呼嘯而過,狠狠抽在馬背上,帶起一片布料與血肉,戰馬吃痛長嘶,卻並未慌亂逃竄。
更詭異的是,“蕭辰”身邊的護衛們非但沒有因突襲陷入混亂,反而迅速四散開來,步伐沉穩有序,瞬間結成嚴密的戰鬥陣型,隱隱封死了東、南、北三個方向的退路,顯然早有防備。
“不對勁!是陷阱!”季無常心頭一凜,一股寒意瞬間蔓延全身,下意識便要收勢後退。
可此時羅七的刀已劈至近前,寒光如練,直逼“蕭辰”脖頸。但這一次,“蕭辰”不再閃避,反而抬手橫擋,動作乾脆利落——
“鐺!”
金鐵交鳴之聲刺耳至極,在寂靜的河灘上炸開,羅七勢大力沉的一刀竟被硬生生擋住!定睛看去,擋住刀鋒的並非兵器,而是一柄從袖中滑出的短刃,持刀之手纖細白皙,卻穩如磐石,力道之足,竟讓羅七虎口微麻。
鬥篷的兜帽在氣流衝擊下應聲滑落,露出一張冷豔淩厲的臉龐,眉眼間帶著悍勇之氣——並非蕭辰,竟是龍牙軍統領楚瑤!
“中計了!”羅七瞳孔驟縮,心頭警鈴大作,不及多想便抽刀急退,想要拉開距離再做打算。
但一切都已來不及。
刹那間,四周火把齊明,數十支火把同時被點燃,跳躍的火光將青龍灘照得亮如白晝,驅散了所有黑暗。山坡上、密林中、亂石後,密密麻麻的龍牙軍士兵魚貫而出,弓弩手搭箭上弦,箭尖寒光直指中心,長矛手結成陣形,步步緊逼,將三名殺手團團圍在覈心,插翅難飛。
“放下武器,投降不殺!”趙虎的粗獷嗓音從南坡傳來,他大步流星走出,手中提著一柄厚重的斬馬刀,刀身映著火光,透著懾人的威壓,周身悍氣畢露。
江橫見狀怒吼一聲,鐵索橫掃而出,勁風裹挾著碎石,逼退幾名近身的士兵,語氣狂妄依舊:“就憑你們這些雜兵,也想困住你江爺爺?簡直癡心妄想!”
他天生神力,鐵索舞動起來虎虎生風,勢大力沉,尋常士兵確實難以近身。但龍牙軍皆是蕭辰親手訓練的精銳,早已深諳配合之道,見狀並未硬拚,而是迅速結成小陣,以長矛交錯格擋,巧妙限製著鐵索的活動範圍,層層逼近,逐步壓縮他的周旋空間。
另一邊,羅七已與楚瑤戰在一處。楚瑤的刀法得自家傳精髓,又經蕭辰以現代格鬥理念改良,摒棄花哨招式,每一刀都狠辣直接,專攻要害,招招致命。羅七的刀以快聞名,刀光如電,轉瞬便劈出十餘刀,可楚瑤的刀更穩更準,防守得滴水不漏,兩人你來我往,交手十餘回合,竟一時難分勝負。
“你的刀法,倒是有些門道。”楚瑤一邊格擋,一邊冷聲道,“可惜,選錯了雇主,走錯了路。”
羅七麵色冷峻,一言不發,刀勢卻愈發迅猛,刀鋒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,顯然是想速戰速決——他深知,拖延越久,逃生的希望便越發渺茫,唯有擊潰眼前之人,纔有一線生機。
三方戰局中,最狼狽的當屬季無常。他見勢不妙,立刻揚手撒出毒粉,淡青色粉末隨風飄散,籠罩住身前一片區域。可令他驚駭欲絕的是,圍上來的龍牙軍士兵早有防備,紛紛從懷中取出浸濕的麻布矇住口鼻,毒粉落在身上、吸入鼻中,竟絲毫不起作用,殺傷力大打折扣。
“怎麼可能……”季無常喃喃自語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他的毒藥皆是獨門配方,製程隱秘,外人絕無可能提前知曉解法,更不可能批量備好應對之策。
他哪裡知道,沈凝華早已根據探子傳回的情報,推斷出他的身份與用毒習性,提前調配出針對性解藥,士兵們蒙臉的濕布,皆浸泡過解藥原液,足以抵禦他的尋常毒物。
“‘毒手書生’季無常,”一道清冷的女聲從東側樹林傳來,沈凝華緩步走出,身後跟著四名魅影營女兵,身姿挺拔,眼神銳利,手中皆持特製小弩,弩箭箭頭上泛著幽藍冷光——那是沈凝華特製的強效麻藥,藥性迅猛,見血即倒,無解可解,“你的毒術,也不過如此。”
季無常臉色驟變,轉身便要往密林深處逃竄,試圖借著地形脫身。可他剛邁出兩步,四支弩箭便同時射出,精準封死了他所有退路。季無常奮力扭動身軀,勉強躲過三支,第四支卻精準擦過他的左臂,麻藥瞬間順著傷口蔓延開來,半邊身體頃刻間便失去知覺,僵硬麻木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麼麻藥……”季無常雙腿一軟,癱倒在地,眼中滿是驚恐與不甘。他浸淫毒道半生,見過無數奇毒麻藥,卻從未見過發作如此迅猛的品類,連運功逼毒的機會都不給。
與此同時,江橫的處境也愈發艱難。他雖勇猛,卻在龍牙軍的輪番圍攻下漸漸力不從心,呼吸愈發急促,額角青筋暴起,鐵索被數根長矛死死纏住,一時難以掙脫。趙虎看準時機,一聲大喝,斬馬刀帶著千鈞之力橫劈而出——
江橫倉促間揮索格擋,“鐺”的一聲巨響,金鐵碰撞的震顫感傳遍全身,趙虎這一刀勢大力沉,竟將碗口粗的鐵索劈得彎曲變形,巨大的衝擊力震得江橫虎口崩裂,鮮血瞬間染紅了雙手。
“好力氣!”江橫非但不懼,眼中反而燃起好鬥的火焰,咬牙嘶吼,“再來!”
趙虎冷笑一聲,語氣帶著不屑:“既然你找死,老子便成全你!”
兩人隨即戰在一處,皆是力大剛猛的路數,斬馬刀與鐵索反複碰撞,聲響如雷鳴般在河灘上回蕩,震得人耳膜發麻。可江橫早已失了先手,又被士兵消耗了大半體力,漸漸落於下風,防守愈發吃力,身上已添了數道傷口。
楚瑤與羅七的纏鬥也進入了白熱化階段。羅七的刀越來越快,刀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楚瑤周身籠罩,每一刀都帶著致命殺機。楚瑤沉著應對,刀勢綿密穩健,守得滴水不漏,同時暗中觀察著羅七的招式破綻,等待反擊之機。
“你的刀,隻會靠快嗎?”楚瑤突然開口,語氣平淡,卻精準擾亂了羅七的心神。
羅七眼神一厲,刀勢再快三分,顯然是被戳中了要害——他的刀法精髓本就在於快,以快破巧,以快製勝。
楚瑤眼中精光一閃,瞬間抓住戰機,突然變招!她不再固守防禦,反而迎著羅七的刀光猛衝上前,短刃直刺對方心口,竟是同歸於儘的打法!
電光石火之間,羅七瞳孔驟縮,心中閃過一絲猶豫——他的刀雖能劈中楚瑤的肩膀,可楚瑤的短刃也能精準刺穿他的心臟,這般兩敗俱傷的局麵,並非他所願。
就是這一刹那的遲疑,勝負已分。楚瑤的短刃精準刺入羅七左肩,力道十足,直達骨縫,而羅七的刀在最後一刻偏開方向,僅在楚瑤手臂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,不足以致命。
羅七踉蹌後退數步,左肩鮮血噴湧而出,染紅了半邊衣衫。他抬頭盯著楚瑤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不甘:“你……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楚瑤語氣平靜,緩緩抽出短刃,鮮血順著刃身滴落,“但殿下說過,戰場上,越是貪生怕死,死得便越快。唯有破釜沉舟,方能絕境求生。”
羅七苦笑一聲,手中長刀“哐當”落地,肩頭劇痛與心中挫敗感交織,讓他徹底失去了反抗之力。他知道,自己輸了,不僅輸在招式,更輸在了勇氣與信念。
此時,趙虎也徹底製服了江橫。他一刀劈飛江橫手中變形的鐵索,反手將斬馬刀架在對方脖頸上,刀鋒冰冷,貼著麵板,隻需稍稍用力,便能取其性命。
“服不服?”趙虎居高臨下,語氣豪邁,眼中滿是勝券在握。
江橫喘著粗氣,怒目圓睜地瞪著趙虎,掙紮了幾下,卻被趙虎死死按住,最終隻能頹然低頭,語氣不甘:“服了……老子認栽!”
整場戰鬥從爆發到結束,不過短短一刻鐘。三名江湖一流高手,在龍牙軍的精心部署、默契配合與精準打擊下,儘數覆滅,無一漏網。
楚瑤快步走到季無常麵前,此時他已被士兵五花大綁,麻藥效果尚未完全消退,隻能癱軟在地,動彈不得,眼中卻依舊透著陰鷙。
“說,你的雇主是誰?”楚瑤冷聲質問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季無常緊抿嘴唇,麵色陰狠,顯然是打算頑抗到底,拒不招供。
沈凝華緩步走上前,蹲下身,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,輕輕晃動,瓶中液體發出細微聲響,她將玉瓶湊到季無常鼻尖晃了晃。季無常聞到瓶中散出的淡淡腥氣,臉色驟變,眼中瞬間被恐懼取代,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。
“認得這個嗎?”沈凝華聲音輕柔,卻帶著刺骨的寒意,“‘蝕骨穿腸散’,中者不會立刻殞命,卻會全身骨頭如被蟲蟻啃噬,腸穿肚爛,日夜哀嚎,足足三日才會氣絕。你雖是毒道高手,但若中了此毒,縱有通天本事,也難解此劫。”
季無常渾身顫抖得愈發厲害,聲音帶著哭腔:“你……你怎麼會有這種毒……這是早已失傳的禁毒……”
“我怎麼得到的,不重要。”沈凝華收起玉瓶,語氣淡漠,“重要的是,你若乖乖招供,說出幕後主使,我便給你一條活路;你若執意頑抗,我便讓你親身體驗這蝕骨之痛。以毒攻毒或許能暫緩痛楚,但過程之慘烈,隻會讓你生不如死。”
季無常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,他本就是貪生怕死之輩,數十年用毒,最是清楚劇毒噬身的痛苦。他顫抖著開口:“我說!我說!雇主是三皇子的人!具體是誰我不知道,與我接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文士,姓賈,是三皇子的謀士!”
“賈詡。”沈凝華點頭,與楚瑤交換了一個眼神,果然不出所料,此事正是三皇子的首席謀士徐文卿一手策劃。
就在此時,一名騎兵快馬加鞭疾馳而來,在楚瑤麵前猛地勒住韁繩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稟報:“楚統領,雲州城那邊已然解決!欽差隊伍中潛伏的十五名內應,全部被抓獲,無一漏網,人贓並獲!”
“殿下呢?”楚瑤沉聲問道,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。
“殿下正在府衙,與欽差張禦史洽談。”騎兵恭敬回複,“殿下吩咐,這邊戰事了結後,請統領與沈姑娘即刻回城複命。”
楚瑤點頭,看向被押製的三名殺手,下令道:“將他們嚴加看管,押回雲州城,分開關押,不許有任何閃失。”
“是!”士兵們齊聲應道,上前將三人拖拽起身,押著往雲州城方向而去。
龍牙軍迅速清理戰場,收繳兵器,抹去打鬥痕跡,動作利落有序。不多時,青龍灘便恢複了往日的寂靜,唯有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與火藥味,昭示著方纔那場激烈的廝殺。此時,黎明終於破曉,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,灑在潺潺溪流上,波光粼粼,暖意漸濃,驅散了一夜的寒涼與肅殺。
辰時,雲州府衙
蕭辰正於書房中與張明遠對坐閒談。這位奉旨巡查的禦史年約四十,麵容清臒,眉宇間透著幾分文人的傲骨,眼神銳利如鷹,一身青色官袍洗得有些發白,邊角甚至微微磨損,卻漿洗得乾淨平整,不見半點汙漬,儘顯清流風骨。
“張禦史遠道而來,一路舟車勞頓,辛苦了。”蕭辰親手為其斟上一杯熱茶,語氣溫和,禮數周到。
張明遠雙手接過茶盞,卻並未飲用,隻是輕輕放在桌案上,語氣公事公辦:“殿下客氣了。本官奉旨巡視邊疆,覈查兵備政務,乃是分內之事,不敢稱辛苦。倒是殿下,接手雲州不過一年有餘,便將這昔日破敗貧瘠的邊疆之地,治理得井井有條,百姓安居樂業,實在令本官刮目相看。”
他話鋒微轉,眼神中多了幾分探究:“不過,本官今晨進城時,見城中戒嚴,隱約有騷動之意,不知發生了何事?”
蕭辰神色淡然,語氣平靜無波,彷彿隻是在述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讓禦史見笑了。雲州地處邊疆,匪患素來猖獗,屢禁不止。今晨有一夥亡命之徒妄圖行刺本官,好在龍牙軍反應迅速,已然將其儘數剿滅,並未造成太大騷亂,也未驚擾百姓。”
“行刺?”張明遠眼神一凝,語氣瞬間凝重起來,“何人如此膽大包天,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刺殺當朝皇子?”
“不過是些貪圖錢財的江湖亡命之徒,受雇於人罷了。”蕭辰輕描淡寫地帶過,“如今刺客已全部擒獲,正在獄中審問,相信用不了多久,便能問出幕後主使,給朝廷一個交代。”
張明遠深深看了蕭辰一眼,眼中滿是審視,卻並未繼續追問——他深知宮廷爭鬥錯綜複雜,點到即止便是分寸。他隨即轉移話題,正色道:“殿下,本官此次前來,主要有三件事需覈查:其一,雲州兵備是否充足,城防是否堅固,能否抵禦草原外敵入侵;其二,地方政務是否清明,官吏是否稱職,百姓是否真正安居樂業;其三,賦稅是否按時上繳國庫,有無截留、貪墨之舉。”
“禦史儘管覈查便是。”蕭辰微微一笑,語氣從容不迫,“雲州雖地處偏遠,卻始終不敢有負皇恩,辜負陛下信任。兵備、政務、賦稅,皆有明細賬目可查,也有官吏百姓可問,絕不藏私。”
他站起身,做了個請的手勢:“禦史一路勞頓,想必身心俱疲。不如先移步驛館休息片刻,養精蓄銳。午後,本官親自陪禦史巡視雲州城,看一看田間地頭的收成,訪一訪市井百姓的生活,也好讓禦史親眼看看雲州的現狀。”
張明遠沉吟片刻,點頭應允:“也好。那就有勞殿下了。”
蕭辰當即吩咐下人,恭敬護送張明遠去驛館休息,隨後便獨自返回書房,靜候楚瑤等人複命。不多時,楚瑤、沈凝華、趙虎便陸續抵達,神色皆帶著戰後的肅然。
“都解決了?”蕭辰開口問道,語氣平靜。
楚瑤率先上前,詳細稟報了青龍灘的戰事經過,從伏擊到截殺,再到製服三名殺手,一一說明;沈凝華隨後補充了欽差隊伍中內應的抓捕與審問情況;趙虎則彙報了俘虜的關押安排,確保萬無一失。
蕭辰靜靜聆聽,待三人說完,緩緩點頭:“做得很好。那三個殺手,都還活著吧?”
“都活著。”楚瑤點頭回複,“季無常中了強效麻藥,尚未完全清醒;羅七左肩受創,已包紮妥當;江橫隻是些許皮外傷,暫無大礙。三人已分開關押於天牢深處,由龍牙軍嚴密看守,不許任何人探視。”
“審出什麼關鍵資訊了?”蕭辰進一步追問。
沈凝華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季無常已然招供,是三皇子的謀士徐文卿雇傭他們前來刺殺殿下。羅七與江橫嘴硬頑抗,尚未開口,但欽差隊伍中的十五名內應,已然全部招供——他們皆是徐文卿一手安排,計劃在殿下迎接欽差的儀式上製造混亂,趁亂行刺,事後嫁禍給太子。”
蕭辰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,發出清脆的聲響,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冷意:“賈詡……果然是他。三哥向來如此,凡事都躲在幕後,讓旁人替他衝鋒陷陣,自己卻不粘鍋,算盤打得倒是精妙。”
他抬眼看向沈凝華,沉聲問道:“有直接指向三皇子的證據嗎?”
沈凝華微微搖頭,語氣帶著幾分惋惜:“暫無直接證據。接頭、付款皆由徐文卿一手操辦,錢款來源於不明賬戶,與三皇子府無任何明麵上的關聯。即便我們將這些人證押送京城,三皇子也大可推得一乾二淨,將所有罪責都推到徐文卿身上,最多落個‘馭下不嚴’的罪名,難以傷其根本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蕭辰並未露出意外之色,語氣從容,“三哥行事向來謹慎,滴水不漏,若這麼容易便留下把柄,也走不到今日這一步。”
他沉思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,緩緩開口:“既然沒有直接證據,那我們便不按常理出牌,不走官方渠道追究。”
楚瑤眼中精光一閃,立刻領會到蕭辰的深意,問道:“殿下的意思是,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?”
“正是。”蕭辰點頭,語氣帶著幾分冷冽,“他們派殺手來刺殺我,我們便派人去給他提個醒。隻不過,我們的警告,要更有創意一些,既要讓他知道我們已然洞悉一切,也要讓他投鼠忌器,不敢再輕易動手。”
他隨即俯身在幾人耳邊,低聲道出自己的計劃。楚瑤、沈凝華與趙虎靜靜聆聽,越聽眼中越是發亮,待蕭辰說完,紛紛露出會意的笑容。
“此事便交給凝華去辦。”蕭辰最後吩咐道,語氣鄭重,“務必做得乾淨利落,不留痕跡,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們乾的,卻又抓不到任何把柄,隻能吃啞巴虧。”
“屬下明白,定不辱命。”沈凝華躬身領命,眼中閃過一絲自信——這等隱秘之事,正是魅影營的專長。
“另外,”蕭辰轉向楚瑤與趙虎,語氣放緩了幾分,“欽差在雲州巡查期間,龍牙軍的訓練照常進行,但需收斂鋒芒,不可過於張揚。既不能讓張禦史覺得我們兵備廢弛,也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刻意炫耀武力,把握好分寸即可。”
“是!屬下遵令!”楚瑤與趙虎齊聲應道。
就在此時,蘇清顏端著茶盞走進書房,聽聞幾人的談話,便停下腳步。蕭辰看向她,語氣溫和:“清顏,張禦史那邊,便勞你多費心。你陪他巡視雲州,把雲州最好的一麵展示出來,尤其是民生方麵,要讓他親眼看到,雲州百姓的日子,比起一年前好了多少,讓他明白,我們在雲州所做的一切,皆是為了百姓,為了邊疆安穩。”
蘇清顏點頭應道:“殿下放心,我早已備好巡查路線與相關賬目,定會讓張禦史看清雲州的實情,不辜負殿下的托付。”
眾人各自領命,陸續退出書房,各司其職,著手準備後續事宜。書房內再度恢複寂靜,蕭辰獨自站在窗前,目光投向驛館的方向,神色深邃。
張明遠此人,乃是朝中清流領袖,剛正不阿,在文武百官中頗具影響力,更得陛下信任。此次他前來雲州巡查,既是考驗,也是機遇。若能爭取到他的認可,哪怕隻是保持中立,也能為雲州減輕不少來自朝堂的壓力,為自己的帝王之路,增添一份助力。
而今晨這場刺殺,雖凶險萬分,卻也恰好給了他一個絕佳的展示機會——能在短短一刻鐘內,全殲三名江湖一流高手與十五名內應,龍牙軍的戰鬥力,足以讓任何覬覦雲州、覬覦他的人心生忌憚,也能讓張明遠看清雲州的兵備實力。
“三哥啊三哥,”蕭辰輕聲自語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“你本想藉此機會除掉我,卻反倒幫了我大忙,這份‘情誼’,我自然會好好‘報答’。”
他原本還在思索,如何在不顯得刻意的前提下,向張明遠展示龍牙軍的實力,如今三皇子派來的殺手,恰好送來了最完美的契機。接下來,便是反擊的時候了。
三皇子既然敢伸手,就要有被剁手的覺悟。而太子那邊,當他得知三皇子在雲州吃了這麼大的虧,又會做出何種反應?是坐山觀虎鬥,還是趁機落井下石?
蕭辰眼中閃過一絲玩味,心中已然有了盤算。這朝堂局勢,本就錯綜複雜,越是混亂,便越有機可乘。渾水,纔好摸魚。
窗外,陽光正好,暖意融融,灑在庭院的花木上,生機盎然。可無人知曉,一場圍繞著權力、利益與生死的無形較量,才剛剛拉開序幕,愈演愈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