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
墨色沉夜壓得人喘不過氣,蘇府通體籠罩在一片死寂的壓抑中。白日裡前來探望、辭彆的門生故舊早已散儘,偌大的府邸隻餘下寥寥幾位心腹主仆,庭院空寂,連風穿過迴廊的聲響都帶著幾分蕭瑟,冷清得近乎窒息。
書房內,燭火搖曳不定,將蘇文淵的身影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,映著滿室沉鬱。
他端坐書案後,麵前攤開一張泛黃的大曜疆域圖,圖上墨跡勾勒的山川城池清晰可見。指尖從京城的位置緩緩向西劃過,掠過渭南的溝壑、秦州的荒漠,最終穩穩停在了西北角那片標注著“雲州”的疆域上——那是七皇子蕭辰的封地,也是他為妻女選定的避風港。
這個決定,是他在寒燈孤影下,深思熟慮三日夜後,敲定的最終退路。
“父親。”
輕細的呼喚聲打破沉寂,蘇清顏端著一碗熱氣氤氳的參湯走進書房。她已換下往日的綾羅襦裙,身著一襲素淨的粗布衣裙,長發僅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,褪去了官家小姐的嬌柔,眉眼間反倒添了幾分曆經變故後的樸素與堅毅。
“清顏,坐。”蘇文淵抬眸,目光落在女兒身上,示意她在對麵的椅上落座。
蘇清顏將參湯輕輕擱在書案一角,瓷碗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,她的目光順勢落在那張疆域圖上,輕聲問道:“父親已經決定了?”
“決定了。”蘇文淵重重點頭,語氣不容置疑,“三日後,你便帶著你母親啟程,遠赴雲州。”
“三日……”蘇清顏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,睫毛微顫,眼中閃過一絲錯愕,“是不是太急了些?”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蘇文淵的神色驟然凝重,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叩,“太子的眼線早已盯上了蘇府,府中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下。昨日吏部特意派人來‘催促’我儘快辦理交接,言語間夾槍帶棒,明著是催促,實則字字暗含威脅。夜長夢多,多耽擱一日,你們便多一分危險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柔和了幾分,落在女兒臉上:“況且,你母親的身子骨本就孱弱,經不起這般折騰。越早離開京城這片是非地,她便越安全。”
蘇清顏沉默了片刻,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:“父親,女兒走後,您一個人在京城……”
“為父自有安排。”蘇文淵抬手打斷她,不願讓女兒為自己過多擔憂,語氣故作輕鬆,“秦州雖遠,雖苦,但為父為官二十餘年,見慣了朝堂風浪,自有保全自身的法子。倒是你們母女……”
他起身走到書架前,取下一個上了鎖的烏木匣,鑰匙轉動鎖芯,“哢噠”一聲輕響,匣內整齊碼放著銀票、地契,還有幾件鑲珠嵌玉的首飾。
“這是蘇家大半的積蓄,一共八千兩銀票。”蘇文淵將銀票分成兩份,指尖拂過票麵,語氣鄭重,“五千兩你們帶去雲州,用作日常用度與應急;三千兩我留著赴任途中使用。這些地契是蘇家在京郊的幾處田產,我已托可靠之人暗中變賣,所得銀兩會分批輾轉送到雲州,確保你們無後顧之憂。”
他又拿起那些首飾,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玉石,眼中閃過一絲悵然:“這些是你母親當年的嫁妝,皆是上等物件,值些銀兩。到了雲州,若遇急需,便可拿去變賣周轉。”
蘇清顏望著匣中滿滿當當的家當,鼻尖一酸,眼眶瞬間泛紅:“父親,您把這些都給了我們,您自己在秦州……”
“為父是去赴任,並非逃難。”蘇文淵勉強扯出一抹淺笑,試圖寬慰女兒,“秦州再苦寒,終究是朝廷轄地,斷不會讓一位朝廷命官餓死。倒是你們,初到雲州,人生地不熟,事事都需銀錢打點,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。”
他將烏木匣輕輕推到女兒麵前,目光懇切:“清顏,這些你好生收好。到了雲州,過日子要節儉,但該打點的地方切不可吝嗇。七皇子肯出手庇護,已是天大的恩情,我們不能全憑他人照拂,總要自己立得住腳。”
“女兒明白。”蘇清顏伸手接過木匣,隻覺入手沉甸甸的——這承載的哪裡是銀錢首飾,分明是父親沉甸甸的心意與滿含期許的托付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蘇文淵又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,通體瑩白如凝脂,觸手溫潤,玉佩正麵赫然刻著一個蒼勁的“蘇”字,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發亮。
“這是蘇家祖傳的玉佩,傳到你這裡,已是第七代了。”蘇文淵將玉佩輕輕放在女兒掌心,指尖按住她的手,語氣莊重,“你帶著它,就如同帶著蘇家的根脈與傳承。無論將來走到哪裡,都要記住,你是蘇家的女兒,要牢記你祖父、曾祖父的教誨:立身處世,以正為本,以清為骨。”
蘇清顏緊緊攥著那枚玉佩,溫潤的觸感卻壓不住心中的酸澀,眼圈瞬間紅透,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:“父親……”
“不許哭。”蘇文淵板起臉,語氣嚴厲,可尾音卻忍不住微微發顫,“蘇家的女兒,要有骨氣。此去雲州,路途千裡,前路未卜,但你要記清楚,你父親是清清白白的忠臣,你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子。無論將來遇到何種艱難險阻,都要挺直腰桿做人,不可丟了蘇家的風骨。”
“是。”蘇清顏用力咬著下唇,強行將淚水憋回去,重重地點了點頭,眸中閃爍著倔強的光。
蘇文淵看著女兒堅毅的模樣,心中既欣慰又愧疚。二十歲的年紀,本該是在深閨中讀書刺繡、靜待良緣的時光,享儘安穩順遂,可偏偏因為自己的剛直不阿,要讓她踏上這條千裡避禍的未知之路。他這個父親,終究是虧欠了女兒。
“清顏,為父還有幾句話,你務必牢記在心。”蘇文淵重新坐回椅上,神色愈發嚴肅,一字一句皆是囑托。
“父親請講,女兒一定記牢。”
“第一,到了雲州,凡事皆要聽從七皇子的安排。”蘇文淵沉聲道,“七皇子肯出手庇護我們母女,已是天大的恩情。你切不可恃寵而驕,不可提過分要求,更不可給人家添麻煩。他讓你們住哪裡,便住哪裡;讓你們做什麼,便做什麼,安分守己最重要。”
“第二,務必低調行事,切不可暴露真實身份。”蘇文淵繼續叮囑,語氣帶著幾分凝重,“太子此番針對我,雖主要目標是我,但你們母女也斷難置身事外。到了雲州,對外便稱是投奔遠房親眷。具體的說辭,我會讓蘇福仔細教你們,切記不可出半分差錯。”
“第三,”他頓了頓,目光中帶著幾分期許,“若有機緣,可試著幫七皇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你自幼聰慧,飽讀詩書,對政務也略知一二。七皇子在雲州推行新政,正是用人之際,或許能用上你。但切記,此事要看機緣,不可強求,更不可主動攀附。”
蘇清顏一一記在心中,再次重重點頭:“女兒都記住了。”
“還有最後一件事。”蘇文淵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,滿是不捨與痛惜,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,“若是……若是為父在秦州遭遇不測,你萬萬不可回來,更不可想著報仇。你要做的,是帶著你母親在雲州好好活下去,平平安安地過完一生。蘇家的將來,就全托付給你了。”
“父親!”蘇清顏再也忍不住,眼淚奪眶而出,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,“您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!您一定會平安無事的,我們一家人遲早會團聚的!”
蘇文淵伸出手,輕輕擦去女兒臉頰的淚水,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,聲音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:“清顏,世事難料,為父隻是做最壞的打算。你答應為父,無論將來發生什麼,都要好好活著,帶著你母親好好活著。這是為父對你唯一的要求,也是最後的囑托。”
蘇清顏咬著唇,淚水模糊了視線,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,哽咽著應道:“女兒……女兒答應您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蘇文淵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,站起身,“你先回去陪陪你母親吧。她身子弱,這幾日心緒不寧,定然睡不好,需要人好好照料。我這裡還有些事務要處理。”
“是。”蘇清顏抱著烏木匣,深深看了父親一眼,將所有的不捨與擔憂都藏在眼底,轉身緩緩離開了書房。
蘇文淵望著女兒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與濃重的憂慮,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好幾歲。
他重新坐回書案後,從抽屜深處取出一疊厚厚的文書——那是蘇家這些年的人情往來記錄、借貸憑證、田產契約,還有一些與同僚的書信往來。他必須在啟程前將這些一一清理妥當,既不能讓這些成為妻女未來的負擔,更不能讓太子抓住半分把柄,用以刁難遠在雲州的妻女。
蘇家雖算不上大富大貴,但他為官二十餘年,終究積攢下些人情債。他拿起筆,開始逐一梳理處理。
先是給幾位至交好友寫信,在信中細細托付他們照看蘇家在京城的幾處微薄祖產——雖價值不高,卻是蘇家世代傳承之物,斷不能輕易丟棄。
接著是處理借貸事宜。蘇家欠旁人的銀兩,他一一列出明細,將對應的銀票仔細封好,準備明日便派人一一送還。而那些旁人欠蘇家的款項……他看著手中的借據,沉默良久,最終還是抬手將大部分借據撕得粉碎。此去秦州,生死未卜,何必再用這些舊賬為難他人。
最後便是清理無關緊要的文書。一些尋常書信、廢棄的文稿,他都一一投入桌旁的火盆中。火苗“劈啪”作響,吞噬著那些紙張,化作點點灰燼,隨風飄起,又緩緩落下。火光跳躍,映著他蒼白消瘦的臉龐,神色晦暗不明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,伴隨著老管家蘇福低沉的聲音:“老爺,是老奴。”
“進來。”蘇文淵抬眸說道。
蘇福推門而入,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濕寒之氣。他已六十五歲高齡,頭發早已花白,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,卻依舊精神矍鑠。他在蘇家伺候了三代人,是蘇文淵最信任的人。
“老爺,護送夫人與小姐的事宜,都已安排妥當了。”蘇福走到書案前,低聲稟報,“馬車準備了三輛,兩輛用來載人,一輛裝載行李,皆是低調的青布馬車,不易引人注目。車夫選的是府中最可靠的老把式,經驗老道,熟悉各路小道。護衛方麵,我請了‘威遠鏢局’的八名鏢師,都是走南闖北的老江湖,不僅身手利落,且嘴嚴心細,辦事牢靠。”
蘇文淵微微點頭,問道:“路線呢?選好了嗎?”
“選好了,走南線。”蘇福從懷中取出一張手繪的路線圖,小心翼翼地鋪在書案上,指著圖上的線路解釋道,“從京城出發,先經河間府、真定府,再到太原府,隨後折向西行,渡過黃河,經綏州、延州,最後進入雲州境內。全程約莫兩千裡路程,我們避開繁華官道,專走商路與山間小道,預計要走一個半月。”
“一個半月?”蘇文淵眉頭緊鎖,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,“太久了,沿途變數太多,恐生意外。”
“老爺,這已是最安全的路線了。”蘇福連忙解釋,“北線雖近,卻要經過秦州境內,那裡本就是太子的勢力範圍,沿途必定布滿他的眼線,太過危險。南線雖繞遠了些,但沿途多是深山密林,易於隱蔽行蹤。而且威遠鏢局在南線各州都設有分號,屆時可以隨時接應,能大大降低風險。”
蘇文淵沉吟片刻,覺得蘇福說得有理,便不再糾結路線,轉而問道:“護衛隻有八人,會不會太少了?”
“老爺放心,明麵上是八人,暗地裡還有四人。”蘇福低聲道,“老奴自作主張,又請了四位江湖好手,他們不隨車隊同行,而是在前後暗中護送,一旦遇到變故,便可及時接應,以防不測。”
“你考慮得甚是周全。”蘇文淵心中的石頭稍稍落地,對著蘇福點了點頭,語氣中滿是感激,“蘇福,這次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蘇福眼圈一紅,連忙躬身道:“老爺說的哪裡話。老奴這條命是老太爺救的,伺候蘇家三代人,早已把蘇家當成自己的家了。如今老爺有難,老奴縱使粉身碎骨,也該為蘇家效力,為老爺分憂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擔憂:“隻是老爺,老奴這一走,您身邊便隻剩兩個年輕小廝,恐難周全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蘇文淵擺了擺手,語氣淡然,“我身邊有兩個小廝伺候日常起居便夠了。況且,我去秦州是赴任,並非發配流放,朝廷自然會為我配備屬官與仆役,無需擔心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函,信函外用蠟封固,還蓋著他的私印,遞到蘇福手中:“這封信,你務必親自送到七皇子蕭辰手中,切記,一定要親手交給他本人,途中不可經過任何人之手,更不可泄露半點風聲。”
蘇福鄭重地接過信函,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,緊緊按住,重重點頭:“老奴明白,就算是拚了這條老命,也定會將信安全送到七皇子手中。”
“還有這個。”蘇文淵又從書案下方取出一個長條木盒,木盒雕刻精美,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他開啟木盒,裡麵鋪著一層深藍色的錦緞,錦緞上安放著一幅卷軸——正是前朝名畫家顧愷之的真跡《江山萬裡圖》,堪稱價值連城。
“老爺,這可是老太爺留下的傳家寶啊!”蘇福見狀,大驚失色,連忙勸阻,“怎能將如此貴重之物送人?”
“寶物再珍貴,終究是死物。”蘇文淵輕輕合上木盒,語氣平淡卻堅定,“如今蘇家遭難,妻女遠赴雲州避禍,全靠七皇子庇護。空手而去,於情於理都不合。這幅畫,就當作是我們蘇家的謝禮,送給他,也能讓他更儘心地照拂你們。”
蘇福見老爺心意已決,便不再勸阻,小心翼翼地接過木盒,貼身收好。
“蘇福,”蘇文淵望著他,眼神鄭重,語氣沉重,“清顏和夫人,我就全權托付給你了。她們母女二人若有半分閃失,我……”
“老爺放心!”蘇福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對著蘇文淵重重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磕得通紅,語氣卻無比堅定,“老奴在此立誓,此去雲州,定當以性命護衛夫人與小姐的周全。若有半分差池,老奴無需老爺動手,自會提頭來見!”
“起來吧。”蘇文淵走上前,輕輕扶起蘇福,“你們出發後,我會在京城再停留十日,處理完所有收尾事務,便啟程赴秦州。我們……秦州再見。”
“老爺保重!”蘇福聲音哽咽,再次對著蘇文淵躬身行禮,而後轉身快步離去,腳步堅定,沒有半分遲疑。
書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,隻剩下蘇文淵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,清冷的夜風夾雜著夜露的濕氣撲麵而來,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,燭火被風吹得劇烈搖曳,險些熄滅。
抬眼望去,夜空漆黑如墨,連半顆星辰都看不見,就如同他此刻的前路,茫茫一片,看不到半分光亮。
可即便如此,他也必須走下去。為了蘇家的傳承,為了女兒的將來,也為了自己心中那份尚未泯滅的初心與堅守。
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蘇文淵沒有回頭,他早已猜到是誰。
“夫人。”
蘇夫人走到他身邊,她臉色蒼白如紙,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,手中緊緊攥著一串佛珠,佛珠被她攥得溫熱。
“老爺,都安排好了?”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煙,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擔憂。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蘇文淵握住妻子冰涼的手,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,試圖為她傳遞些許暖意,“三日後,你便和清顏出發,由蘇福護送,一路走南線前往雲州,應當安全。”
蘇夫人沉默了片刻,抬起頭,眼中含著淚光:“老爺,妾身想留下來陪你。”
“不行。”蘇文淵斷然拒絕,語氣不容置喙,“你的身子本就孱弱,經不起秦州的苦寒,更經不起太子的刁難算計。你必須走,這是為了你自己,也是為了清顏。”
“可是老爺你一個人……”蘇夫人的聲音哽嚥了。
“我一個人,反倒能無所顧忌,更易應對。”蘇文淵輕聲道,“你們在京城,我事事都要分心牽掛,反而容易出錯。你們走了,我便能專心應對眼前的局麵。”
蘇夫人望著丈夫堅毅的臉龐,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,順著臉頰滑落:“老爺,妾身嫁給你二十三年,從未向你求過什麼。如今,妾身隻求你一件事——一定要好好活著。秦州再苦再難,你都要活著。清顏還小,她不能沒有父親。”
蘇文淵心中一痛,伸手將妻子緊緊擁入懷中,聲音帶著幾分沙啞:“我答應你,一定活著。等將來太子的氣消了,等朝中風向變了,我定會想辦法調回京城,到時候,我們一家人再團聚。”
這話出口,連他自己都知道,不過是安慰之語。太子睚眥必報,既然已經動手,定然不會輕易放過他。秦州之行,凶多吉少,團聚的希望渺茫得近乎奢望。
可即便如此,他們也需要這樣一個念想,支撐著彼此走下去。
“老爺,”蘇夫人依偎在丈夫懷中,聲音輕得像耳語,“妾身聽聞,七皇子蕭辰在雲州頗有作為,不僅重視民生,還禮賢下士,深得民心。清顏到了他那裡,若是……若是有機緣,或許能找到一個好歸宿。”
蘇文淵的身體猛地一僵,抱著妻子的手臂微微收緊。
他怎會不明白妻子的意思。女兒此去雲州,並非短暫避難,大概率要長居於此。一個未婚女子,寄人籬下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若能得七皇子青睞,哪怕隻是做個側妃,也能有個堅實的依靠,往後的日子也能安穩些。
可他蘇文淵的女兒,自幼飽讀詩書,品行端方,本該配一位良人,得一段琴瑟和鳴的姻緣,而非去做他人的側室,看人臉色過日子。
“此事……隨緣吧。”蘇文淵沉默了良久,終究是長歎一聲,“清顏的婚事,我不願強求。若是七皇子真有此意,若是清顏自己也願意,那便再做打算。若是不願,我也絕不會逼迫她。”
“老爺說得是,一切隨緣便好。”蘇夫人輕輕點頭,將臉頰貼在丈夫的胸膛上,靜靜感受著他的心跳。
兩人相擁著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,久久沒有言語。他們都清楚,這一彆,不知何時才能再見,或許是一年,或許是三年,或許……便是永彆。
這便是他選擇做清流、選擇直言進諫的代價,是他堅守本心的代價。他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,隻是愧疚,愧疚讓家人跟著自己受苦受累。
“夫人,早些休息吧。”蘇文淵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背,語氣溫柔,“接下來幾日,還要收拾行李,準備啟程,定會辛苦。”
“老爺也早些休息。”蘇夫人緩緩鬆開丈夫,擦乾臉上的淚水,轉身慢慢離去。
蘇夫人離開後,蘇文淵卻沒有絲毫睡意。他重新坐回書案後,取過一張嶄新的宣紙,研墨提筆,開始寫遺書。
這封遺書,並非寫給家人——該說的囑托,他早已當麵說儘。這封遺書,是寫給朝廷,寫給皇上的。
他在信中,細細陳述了自己在任職期間的所作所為,樁樁件件,皆有據可查;又逐條反駁了太子對自己的誣陷指控,字字鏗鏘,皆是實情。最後,他寫道:“臣雖遭貶謫,卻不敢有半分怨懟。唯願陛下能明察秋毫,勿使忠良寒心,勿使奸佞得誌。臣去之後,朝中清流恐日益減少,諂媚之徒恐日益增多,此非國家之福。望陛下三思,以社稷為重,以民生為本。”
寫完後,他仔細通讀一遍,確認無誤,便將信函仔細封好,用蠟再次加固,而後走到書架前,推開一塊活動的木板,將信函藏進書架深處的暗格中。
若他真的在秦州遭遇不測,留在京城的親信便會將這封信送到都察院,公之於眾。這是他最後的抗爭,也是他能為朝廷、為天下清流做的最後一件事。
做完這一切,窗外已泛起微光,天快要亮了。
蘇文淵吹熄案上的燭火,走出書房。庭院中,晨曦微露,淡淡的霞光碟機散了些許黑暗,卻驅不散籠罩在蘇家上空的陰霾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也是蘇家在京城的最後三天。
他深吸一口氣,空氣中帶著清晨的寒涼,卻讓他更加清醒。他抬步走向臥房,眼中沒有了絲毫遲疑。
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而他,已經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