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。
龍涎香燃得過濃,青煙在殿內盤旋不散,連窗欞透進的陽光都暈開一層朦朧的紗。蕭宏業靠在鋪著明黃錦緞的軟榻上,雙目微闔,可緊蹙的眉頭、不時顫動的手指,終究泄露了心底翻湧的波瀾。
老太監劉謹侍立在側,佝僂著身子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,生怕驚擾了禦座上這位心緒難平的帝王。殿內隻有銅漏單調的滴答聲,一聲接一聲,敲在金磚地麵上,也敲在人心頭。
「劉謹,」皇帝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是蒙了一層塵,滿是疲憊,「你說,朕今日……做得對嗎?」
劉謹心頭一跳,連忙躬身:「陛下英明決斷,自然是對的。」
「對?」蕭宏業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自嘲的笑,「滿朝文武都看著呢。老大刺殺兄弟,構陷忠良,朕隻罰他禁足三月、俸銀一年。老七血戰邊疆,護一城百姓、救三百族人,反被削了兵權、收了工坊……他們嘴上不敢說,心裡怕是早把朕罵透了——罵朕糊塗,罵朕偏心。」
「陛下……」劉謹張了張嘴,想勸慰幾句,卻發現千言萬語都顯得蒼白。
「你不必安慰朕。」蕭宏業緩緩坐起身,目光落在案上那幾樣作為證據的東西——書信、玉佩、金令,件件都透著刺骨的寒意,「朕何嘗不知老大罪該重罰?他是太子,是儲君,卻行此卑劣陰狠之事,按律……當廢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,更低了幾分:「可他是嫡長子,是皇後留下的唯一血脈。皇後臨終前,攥著朕的手,氣若遊絲地說『照顧好景淵』……朕答應過的。」
劉謹垂下眼簾,心中無聲歎息。這就是帝王家的無奈——國法如天,親情似網,終究要在這兩難之間,做一場身不由己的取捨。
「老七那孩子,」皇帝忽然又開口,語氣裡多了幾分複雜,「太像朕年輕的時候了。」
劉謹一愣,抬眼看向皇帝。
「不是相貌,是骨子裡那股勁兒。」蕭宏業眼神悠遠,像是透過重重宮牆,望見了多年前的自己,「倔,認死理,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朕當年能從十幾個兄弟裡殺出血路,坐上這龍椅,靠的就是這股狠勁。可正因如此……朕才更怕他。」
「陛下怕七殿下什麼?」劉謹小心翼翼地問。
「怕他太像朕。」蕭宏業長歎一聲,聲音裡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,「像朕的人,就有朕的野心。朕當年奪嫡時,手上沾的血……也不少。」
他站起身,踱到窗前。窗外春光明媚,養心殿前的海棠開得正豔,粉白的花瓣綴滿枝頭,風一吹,便簌簌落下。可這滿園春色,卻半點也入不了帝王的眼。
「今日朝堂,老七拿出那些證據時,你看他的眼神。」蕭宏業背對著劉謹,聲音沉悶得像悶雷,「冷靜,銳利,步步為營,一絲不亂。他早就算好了,算好了老大必會矢口否認,算好了朕會顧念舊情從輕發落,也算好了……他自己該如何應對,如何全身而退。」
「七殿下……也是被逼的。」劉謹斟酌著詞句。
「是被逼的,但也太厲害了。」蕭宏業轉過身,眼中閃過驚濤駭浪般的複雜神色,「黑風嶺一戰,他徒手殺了十三人;朝堂之上,三言兩語便扳倒太子,還順手把老三扯進來敲打一頓。他才二十歲,在邊疆不過一年……若是再給他時間,再給他兵權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,但未儘的話語,已足夠讓人心驚。
「所以陛下纔要削七殿下的兵權?」劉謹低聲問。
「不得不削。」蕭宏業走回榻邊,重重坐下,錦緞被壓出深深的褶皺,「龍牙軍太紮眼了。五百破八百,千裡奔襲救賀蘭,這樣的戰績,這樣的軍心……留在他手裡,朕夜裡睡不著覺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沉:「可也不能全削了。北狄未平,邊疆還需要能打仗的將才。留五百親衛,留個雲州鎮守使的虛銜,既是安撫,也是……枷鎖。」
劉謹心頭瞭然。帝王的權衡,從來都是這般——既要用人之能,又要防人之患。
「那通敵的嫌疑……」
「自然是赦。」蕭宏業擺擺手,語氣斬釘截鐵,「證據不足,百官看著,邊關將士也看著。若是真定了他的罪,寒了天下人的心不說,北狄那邊,怕是要笑掉大牙。」
他重新坐直身子,疲憊地揉著眉心:「傳旨吧。赦蕭辰通敵之嫌,恢複皇子身份。但擅離防區、私改軍械之過不能免,罰俸一年,龍牙軍整編為五百親衛,軍工坊收歸兵部管轄——這些,今日朝堂上已經說了,照此擬詔。」
「那……七殿下往後……」
「讓他回雲州。」蕭宏業閉了閉眼,聲音裡帶著一絲解脫,「離京城遠些,眼不見為淨,對誰都好。」
同一時間,京城西街,七皇子舊府。
府邸坐落在西街最深處,偏僻得像是被整個京城遺忘。朱漆大門斑駁脫落,露出底下暗沉的木頭,門環上鏽跡斑斑,輕輕一碰,便發出「吱呀」的刺耳聲響。當年蕭辰出宮開府時,內務府便挑了這處最差的宅子,理由冠冕堂皇——「七殿下喜靜,此處偏僻,正合心意」。
蕭辰推開虛掩的大門,門軸轉動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。庭院裡雜草叢生,瘋長的草莖從青石板的縫隙裡鑽出來,枯黃的葉片打著卷,鋪滿了大半地麵。正堂的門窗歪斜著,簷角結了厚厚的蛛網,風一吹,蛛網便晃晃悠悠。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,混著塵土的氣息,嗆得人鼻腔發酸。
蕭辰站在門檻外,看著這滿目荒涼,一時有些恍惚。
上一次離開這裡,是一年前。那時他接到發配雲州的旨意,行囊簡單得可憐,隻帶了林忠和幾件隨身衣物。走的時候,林忠還笑著說:「殿下放心去,老奴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,等您以後回來還可以住。」
後來去了雲州。這屋子,也就再沒人收拾過了。
他踏進庭院,腳步落在青石板上,發出輕微的回響。正堂裡,桌椅還在,卻積了厚厚一層灰,指尖輕輕一碰,便沾得滿手白屑。東廂房是他曾經的臥房,推開門,床榻上的被褥還在,隻是潮得能擰出水來,散著一股難聞的潮氣。
西廂房是林忠的房間。蕭辰推門的手頓了頓,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門環,最終還是輕輕推開了。
屋子很小,一床一桌一櫃,簡陋得不像皇子府裡的房間,倒像是尋常百姓家的住處。桌上還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茶碗,那是林忠用了十幾年的舊物,碗沿上還留著他常年摩挲的痕跡。櫃門半開著,裡麵疊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,針腳細密,是林忠自己縫補的。
蕭辰走到桌前,指尖輕輕拂過桌麵。灰塵被劃開一道清晰的痕,露出底下斑駁的木紋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這樣一個暮春的黃昏。他被二皇子的手下推倒在雪地裡,棉袍濕透,凍得渾身發抖,連哭的力氣都沒有。是林忠跌跌撞撞地跑出來,把他揹回這間小屋,用僅剩的一點炭火給他暖手,又偷偷從廚房討了一碗滾燙的薑湯,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。
那時林忠蹲在他麵前,拍著他的背輕聲說:「殿下,咱們熬著。熬過這陣子,就好了。」
蕭辰閉上眼,深深吸了口氣。黴味混著記憶裡的炭火氣息,刺得鼻腔發酸,眼眶也微微發熱。
再睜開眼時,眼底的波瀾已儘數褪去,隻剩下一片平靜的沉寂。
他退出房間,輕輕帶上門,彷彿怕驚擾了什麼。回到正堂,他用袖子拂去椅上的灰塵,緩緩坐下。夕陽從破了洞的窗紙斜照進來,在地上投出一道昏黃的光柱,光柱裡,細小的塵埃上下飛舞,像一群無家可歸的魂靈。
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,輕得像貓爪落地,卻瞞不過蕭辰的耳朵。
「進來。」蕭辰淡淡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。
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,進來的是個麵生的小太監,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,瘦瘦小小的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衣,眼神裡滿是膽怯。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,一進門便「噗通」跪倒在門檻外:「奴才小順子,奉宗人府之命,來給殿下送晚膳。」
食盒被開啟,兩菜一湯,一碗白米飯。菜色普通,不過是青菜豆腐、小炒肉絲,卻冒著騰騰的熱氣,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「放那兒吧。」蕭辰指了指桌角。
小順子手腳麻利地把飯菜擺好,卻不敢走,依舊跪在一旁,頭埋得低低的,身子微微發顫。
蕭辰看了他一眼:「還有事?」
「宗……宗人府讓奴才留下來伺候殿下。」小順子聲音發抖,結結巴巴地說,「說殿下剛回京,身邊缺人……讓奴纔好生伺候。」
「缺人?」蕭辰笑了,笑容裡帶著幾分冷意,「是缺人,還是……盯人?」
小順子臉色煞白,連連磕頭,額頭撞在金磚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:「奴纔不敢!奴才隻是奉命行事!殿下饒命!」
「起來吧。」蕭辰的聲音緩和了幾分,「去把西廂房隔壁那間屋子收拾出來,以後你就住那兒。」
「謝殿下!謝殿下!」小順子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。
蕭辰看著桌上的飯菜,拿起筷子,慢慢吃了起來。飯菜是溫的,味道尋常,卻勝在乾淨。他一口一口,吃得很仔細,沒有半分狼吞虎嚥。
他心裡清楚,小順子是誰的人——不是失勢的太子的,就是蟄伏的老三的,或者……是父皇的。無所謂,留著也好,至少能讓那些暗中盯著他的人,稍稍放下心來。
吃完飯,天色已暗。小順子點起燭火,又打來熱水。蕭辰簡單洗漱後,便讓他退下了。
燭火搖曳,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又細又長,孤零零的,像一株無人依靠的枯木。
他從懷中取出那枚東宮金令,在燭光下細細端詳。金令做工精緻,正麵刻著「東宮調兵」四個鎏金大字,背麵是太子的私印。這東西本該是太子的命脈,如今卻成了他手中的籌碼。
但還不夠。
他收起金令,又取出那封太子的親筆信。信上的字跡他認得,確實是太子的手筆。內容狠毒,卻措辭謹慎,通篇沒有一個「殺」字,隻說「便宜行事,不留後患」。
這就是太子的聰明之處——永遠留有餘地,可進可退。
可惜,他遇上了黑風嶺那些不堪一擊的蠢貨,遇上了馮安那個貪生怕死的太監。
蕭辰將信摺好,貼身收好。
窗外傳來打更聲,梆子敲了兩下,已是二更天了。
他吹熄燭火,躺到床上。床褥潮濕冰冷,硌得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。但他沒動,隻是睜著眼,看著帳頂的黑暗。
腦海裡閃過很多人——林忠溫暖的笑臉,龍牙軍將士們浴血奮戰的身影,賀蘭部族人信任的眼神,還有父皇今日在朝堂上,那份複雜難明的目光。
那目光裡,有愧疚,有忌憚,有算計,唯獨沒有……父子之情。
也是,皇家哪來的父子之情?
有的隻是君臣,是棋子與棋手,是不死不休的博弈。
蕭辰閉上眼,開始盤算。
龍牙軍縮編為五百人,李二狗、趙虎這兩個心腹必須留下,還有那三十個從雲州就跟著他的老兵,是龍牙軍的根基,絕不能散;軍工坊上交兵部,但核心工匠和圖紙已經轉移到雲州黑石穀的秘地,那裡纔是真正的軍工重地;賀蘭部內遷靈武縣,拓跋靈和烏恩大祭司會穩住局麵,鷹嘴峽那個易守難攻的據點,要儘快建起來……
還有京城。太子禁足三個月,這三個月是難得的機會。要趁著這個時間,在京中布些眼線,拉攏些可用之人。六皇子蕭景然性情純良,可以接觸;戶部尚書劉文正剛正不阿,與太子一黨素有間隙,或許也能爭取……蘇文淵也可以聯係。
想著想著,睏意漸漸襲來。
半夢半醒間,他似乎聽見林忠的聲音,很輕很柔,像從前很多個夜晚那樣,在他耳邊低語:「殿下,睡吧。老奴守著您。」
他猛地睜開眼。
屋內空空蕩蕩,隻有月光從破窗漏進來,灑了一地清冷的銀輝。
沒有林忠。
蕭辰翻了個身,將臉埋進潮濕的枕頭裡。
肩膀的傷口疼得厲害,心口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,沉悶得發疼。但疼著疼著,也就睡著了。
夢裡又回到黑風嶺,刀光劍影,鮮血飛濺。他殺了十三個人,每一個人倒下時,眼睛都瞪得很大,像是在問他:為什麼?
為什麼?
因為你們要殺我。
因為我不殺你們,就得死。
因為在這吃人的世道裡,想活著,就得狠。
醒來時,天還沒亮。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,春雨敲打著瓦片,發出細密的聲響。都說春雨貴如油,可這纏綿的雨絲,卻澆不滅人心頭的火。
蕭辰坐起身,肩上的繃帶又滲出血跡,暗紅的顏色在素白的繃帶上格外刺眼。他拆開繃帶,重新上藥、包紮,動作熟練得彷彿做過千百遍,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小順子敲門進來,手裡端著早膳和熱水,依舊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:「殿下,今日可要出門?」
「不出。」蕭辰淡淡道,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幕,「等旨意。」
「旨意?」
「嗯。」蕭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篤定,「父皇的旨意。」
他知道,赦免的旨意很快就會到。然後就是兵部的整編文書,工部的交接清單,戶部的遷移章程……一道道公文,一道道枷鎖,會接踵而至。
但沒關係。
枷鎖可以戴在身上,卻鎖不住心裡的火。
雨越下越大,敲在瓦片上,劈啪作響,像是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,奏響序曲。
蕭辰吃完早膳,走到廊下看雨。庭院裡的雜草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,青石板上積水成窪,倒映著灰濛濛的天。
小順子撐著一把破傘,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,小心翼翼,大氣不敢出。
「小順子,」蕭辰忽然回頭,問,「你進宮幾年了?」
「回殿下,三年了。」小順子連忙躬身。
「家裡還有人嗎?」
「沒了。」小順子的聲音低了下去,眼圈微微發紅,「爹孃早沒了,有個姐姐,前年也病死了。」
蕭辰沉默片刻,看著他單薄的身影,緩緩道:「以後跟著我,隻要忠心,我不會虧待你。」
小順子渾身一顫,猛地跪倒在雨裡,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麵,聲音哽咽:「奴才……奴才一定儘心伺候殿下!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」
「起來吧。」蕭辰轉身回屋,留下一句淡淡的吩咐,「去燒壺熱茶。」
「是!」
雨聲潺潺,時光緩緩流淌。
蕭辰坐在窗邊,看著雨打殘花,看著庭積水窪,看著灰濛濛的天際,漸漸透出一絲微光。
他在等。
等那道赦免的旨意,等那場註定的削權,等那個……不知何時會來的機會。
而機會,總會來的。
因為他還活著。
活著,就有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