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大營外圍。
夜色濃得像浸透了墨的綢緞,北風卷著沙塵掠過荒原,刮過乾涸的溝渠時發出嗚咽般的低響。北狄大營的篝火在百步外搖曳,橘紅色的火光將巡邏兵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腳步聲每隔三十息準時響起一次——規律得近乎刻板,刻板到能精準掐著心跳數清他們的步子。
夜梟趴在溝渠深處,身上蓋著混了沙土的枯草,呼吸輕得像不存在,胸口起伏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。他左側三步外,趴著一個綽號「竹葉青」的年輕女人,二十三歲,原是江南繡娘,因毒殺常年虐待她的夫家滿門被判斬立決,一雙繡針般纖細的手,此刻正握著能取人性命的毒針;右側五步外,是個滿臉疤痕的漢子「老刀」,四十歲的邊軍逃兵,擅用一把淬毒短刃,疤痕縱橫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卻像獵食的狼,死死盯著營地方向。
他們身後,十七道人影散伏在溝渠兩側與荒原的陰影裡。
魅影營暗殺組二十精銳——十二男八女,此刻像二十塊嵌在夜色與地形裡的石頭,沒有呼吸,沒有聲息,隻有眼神裡藏著隨時能致命的鋒芒。
夜梟緩緩豎起三根手指。
三息後,一隊北狄巡邏兵踏著沉重的步子從溝渠上方走過。五個人,身著粗糙皮甲,腰間挎著彎刀,走在最後的那人還打著哈欠,眼角掛著未乾的淚漬,顯然是熬得睏倦了。
竹葉青的右手微微一動,指間已夾著三根細如牛毛的銀針,針尖在夜色中泛著極淡的幽藍——那是見血封喉的蛇毒,取自雲州山區的黑紋蝮蛇毒腺,經她親手調配,毒性烈到隻需半滴就能讓壯漢頃刻斃命。
但她沒動。
夜梟的手指仍保持著抬起的姿勢,沒有下達任何指令。
巡邏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營地深處。
「頭兒?」竹葉青用氣聲發問,聲音細得像風吹草葉,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。
夜梟沒應聲,耳朵緊緊貼著冰冷的凍土,感知著地麵傳來的細微震動。又過了十息,確認巡邏隊徹底走遠,他才緩緩抬起右手,比出一串複雜而精準的手勢——目標變更,原定刺殺白狼部三名百夫長,改為兩名百夫長加一名後勤官。
竹葉青瞳孔微縮,瞬間讀懂了手勢裡的深意。
老刀在黑暗裡無聲咧嘴,臉上的疤痕因這笑容扭曲得愈發猙獰——他更懂。後勤官管著糧草器械,臨戰前夜死了,比死十個百夫長還能攪亂軍心,北狄各部本就離心離德,少了糧草統籌,隻會更快陷入混亂。
夜梟的手勢繼續快速變化:竹葉青帶四女三男,負責東側白狼部營地;老刀帶三女四男,負責西側赤狼部營地;他自己,單獨潛入中軍附近的灰狼部營地。
分頭行動,寅時三刻前必須得手,卯時初刻在預定的廢棄烽燧台彙合。
手勢落下,夜梟從懷中摸出三個油布包裹的小皮袋,精準地拋給竹葉青和老刀。皮袋裡是早已備好的「禮物」——白狼部的骨製飛刀,赤狼部的狼牙箭簇,還有幾片染了北狄人鮮血的蒼狼衛皮甲碎片。
「留乾淨點。」夜梟用氣聲叮囑,聲音壓得極低,「死得要像意外,像仇殺,像內訌——唯獨不能像刺殺。」
竹葉青輕輕點頭,將皮袋塞進夜行衣內側的暗袋;老刀則直接將皮袋纏在腰間,舔了舔乾燥的嘴唇,眼中閃過一絲野獸般的興奮與狠厲。
二十道人影如同水滴融入流沙,悄無聲息地從溝渠中散開,各自消失在不同方向的夜色裡。
寅時二刻,白狼部營地東側。
一堆篝火旁,三個北狄士兵圍坐飲酒,酒囊遞來傳去,嘴裡用白狼部的土話罵罵咧咧。竹葉青趴在不遠處一頂帳篷的陰影裡,將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——魅影營裡有三位曾在北境販馬的兄弟,這一個月裡,她跟著學了不少北狄各部的方言,足以聽懂這些抱怨。
無非是咒罵拓跋宏不公,讓白狼部打頭陣當炮灰,蒼狼衛卻躲在後麵撿便宜;抱怨糧草分配不均,分到的都是摻了沙子的粗糧,連酒都隻有這幾囊劣質的馬奶酒。
竹葉青身後,四個男女如壁虎般緊貼著帳篷側麵,呼吸與帳篷布料的輕微晃動保持同步。最左邊是個瘦小的少年「灰雀」,十七歲,原是梁上君子,最擅開鎖攀爬,身形輕得能被風吹走;最右邊是個高壯女人「鐵姑」,三十歲的屠戶之女,手臂比尋常男人還粗,力氣大到能徒手擰斷牛骨。
他們的目標,是二十步外那頂掛著白狼部圖騰旗幟的帳篷——白狼部百夫長烏勒的住處。帳外站著兩個親兵,正靠在帳篷柱子上打瞌睡,腦袋一點一點的,手裡的彎刀垂在身側,連刀柄都沒握緊。
竹葉青緩緩豎起兩根手指,指尖指向那兩個打瞌睡的親兵。
灰雀和鐵姑同時動了。
灰雀的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,腳不沾地般飄向篝火旁。路過篝火時,他指尖極快地一彈,一小撮白色粉末悄無聲息落入跳動的火焰中——沒有煙,沒有味,甚至沒讓火焰產生絲毫波動。但那三個喝酒的士兵很快便覺得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,罵聲漸漸低沉,最後腦袋一歪,鼾聲此起彼伏地響起,睡得如同死豬。
那是沈凝華親手調配的**散,藥效快,持續時間長,正好能撐到他們完成任務。
幾乎在灰雀動手的同時,鐵姑從陰影中驟然暴起,雙手各持一根浸過油脂的牛筋絞索,如同獵豹般撲向兩個親兵。絞索精準套住親兵的脖子,她雙臂猛地發力,一絞,一擰,兩聲輕微到極致的「哢嚓」聲響起,是頸椎斷裂的聲音。兩個壯漢連哼都沒哼一聲,軟軟癱倒在地,依舊保持著打瞌睡的姿勢,看起來與睡著了彆無二致。
整個過程,不到三息。
竹葉青身形一滑,如同遊蛇般鑽進烏勒的帳篷。
帳內鼾聲如雷。烏勒,那個滿臉橫肉的白狼部百夫長,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鋪著羊皮褥子的土炕上,懷裡還摟著一個半空的酒囊,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,浸濕了胸前的皮甲。他的枕頭邊斜放著一柄彎刀,刀鞘上鑲著銀質的白狼圖騰——那是白狼部百夫長的專屬標誌。
竹葉青沒碰那柄刀。
她從懷中取出一根細如發絲的竹管,小心翼翼地對準烏勒的鼻孔,指尖輕輕一彈,竹管裡飄出一縷淡灰色的粉末。烏勒的鼾聲驟然一頓,眉頭緊緊皺起,像是做了什麼噩夢,隨即又徹底鬆弛下來,呼吸變得悠長而沉重。
這不是致命的毒藥,而是沈凝華特製的誘發心疾的藥散。烏勒本就肥胖臃腫,常年有喘症,明早手下發現他猝死,隻會以為是舊疾複發,絕不會懷疑到暗殺頭上。
竹葉青退到帳篷角落,從皮袋裡取出一枚赤狼部的狼牙箭簇,輕輕沾了點烏勒嘴角未乾的口水,再小心翼翼地塞進他右手中指與無名指之間——那姿勢,像是臨死前拚儘全力從凶手身上拽下來的證物。
她又取出一片染血的蒼狼衛皮甲碎片,用烏勒的靴底在帳篷地麵的塵土裡蹭了蹭,讓碎片沾染上煙火氣與塵土,然後輕輕扔在帳門內側,位置顯眼,卻又不像刻意擺放。
做完這一切,她退到帳外,對灰雀和鐵姑微微點頭。
三人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,轉瞬消失不見。
就在他們離開後五息,一隊巡邏兵準時經過烏勒的帳篷。巡邏兵瞥了眼門口「睡著」的親兵,嘴裡用北狄語罵了句「廢物」,抬腳踢了其中一個親兵的小腿,沒踢醒,便不耐煩地搖了搖頭,徑直走開了。
他們沒進帳篷。
也絕不會進帳篷——整個白狼部都知道,百夫長烏勒睡覺時最討厭被人打擾。上個月,有個不長眼的新兵不小心吵醒了他,被他用馬鞭抽了二十鞭子,打得皮開肉綻,差點丟了性命。
營地依舊平靜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同一時刻,西側赤狼部營地。
老刀的處理方式,遠比竹葉青直接狠辣。
赤狼部百夫長格桑是個出了名的謹慎之人,帳外守著四個親兵,帳內還睡著一個貼身侍妾,防備得極為嚴密。老刀帶著七個人,分成四路,悄無聲息地潛入營地邊緣。
兩個擅長口技的兄弟繞到營地西側的荒原上,模仿著北境野狼的嚎叫,聲音淒厲逼真。營地內的巡邏隊果然被驚動,兩支巡邏隊立刻朝著狼嚎聲的方向跑去,營地西側的防備瞬間空了大半。
一個綽號「鬼手」的兄弟——原是戲班武生,練就一身極好的輕功——如同狸貓般躥上帳篷頂端,指尖在帳篷帆布上輕輕一挑,劃開一道極小的口子,然後如同落葉般從破口處潛入,落地時沒有發出絲毫聲響。他手中握著一塊浸了強效麻藥的布巾,精準地捂住了帳內侍妾的口鼻,侍妾甚至沒來得及掙紮,便軟軟倒在榻上,陷入昏迷。
老刀親自對付格桑。
格桑在睡夢中察覺到異動,猛地驚醒,剛要開口呼喊,一柄冰冷的淬毒短刃已經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。刀刃上的寒意透過皮肉傳來,讓他瞬間僵住,連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這把刀是老刀的刀,但刀柄上,卻纏著一圈白狼部特有的骨飾——那是出發前,老刀特意從竹葉青那裡要來的。
「誰派你來的?」格桑用北狄語嘶聲質問,聲音壓得極低,生怕驚動外麵的人。
老刀用生硬卻能聽清的北狄語回答:「烏勒大人說……你知道的太多了,留不得。」
「烏勒?那個蠢豬?他敢——」
話沒說完,老刀手腕輕輕一動,淬毒短刃在格桑的咽喉處一抹。鮮血瞬間噴湧而出,染紅了格桑胸前的皮甲,他的聲音戛然而止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不甘,身體軟軟倒了下去。
老刀刻意控製了揮刀的力道與角度,讓傷口看起來像是格桑在掙紮時,自己撞上刀刃造成的。他將短刃塞進格桑的右手,刀柄朝外,再從懷中取出一枚真的白狼部百夫長腰牌——那是三天前夜梟親自從一具白狼部士兵的屍體上扒下來的——塞進格桑的另一隻手。
帳內的侍妾還在昏迷,對剛剛發生的殺戮一無所知。
老刀退到帳門口時,從懷裡摸出一把白狼部常用的煙草碎末,撒在帳篷門口的地麵上。格桑從不抽煙,但烏勒卻是個煙癮極大的人——這一點,魅影營早就調查得一清二楚。
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。
寅時三刻,中軍營區外圍。
夜梟遇到了麻煩。
灰狼部百夫長巴圖,不在自己的帳篷裡。帳篷是空的,被褥早已冰涼,顯然離開許久。夜梟抓住一個落單的灰狼部輔兵,用毒針逼問才得知,巴圖半個時辰前被拓跋宏召去中軍大帳議事了,至今未歸。
夜梟趴在中軍外圍的陰影裡,腦子飛速運轉,沒有絲毫慌亂。
刺殺計劃必須執行——巴圖是灰狼部在青州前線的最高指揮官,他一死,灰狼部的三百騎兵至少會亂上半天,這對後續的計劃至關重要。但中軍大帳守衛森嚴,四周環繞著拓跋宏的蒼狼衛精銳,五步一崗,十步一哨,還有四座瞭望塔,塔上的弓手時刻警惕著四周,硬闖無異於送死。
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中軍營地的佈局,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。
中軍大帳坐落在營地中心,周圍五十步內是空曠的平地,沒有任何遮擋物,八支巡邏隊交叉巡邏,形成嚴密的警戒網;大帳內燈火通明,隱約能看到帳內晃動的人影,顯然議事還沒結束。
夜梟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大帳側後方——那裡是北狄的後勤區,堆放著糧草、器械,還有十幾個臨時搭建的茅廁。北狄人不習慣在營中挖坑如廁,而是用木桶承接,每日清晨再由輔兵將木桶運出營地傾倒。
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型。
夜梟如同影子般滑向後勤區,身形低矮,腳步輕盈,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地避開巡邏隊的視線死角。
寅時四刻,中軍大帳的門簾被掀開,巴圖臉色難看地走了出來,眉頭緊鎖,嘴裡還在低聲咒罵著什麼。拓跋宏剛剛下了命令,讓他明日率領灰狼部騎兵從西門側翼強攻——那分明是讓他們去送死的活兒,西門城牆雖有破損,但守軍再弱,也足以讓灰狼部付出慘重代價。
巴圖憋著一肚子火氣,徑直走向茅廁區。跟在他身後的親兵想跟著上前,卻被他回頭狠狠瞪了一眼,用北狄語罵道:「拉屎也要跟著看?滾遠點!」
親兵不敢違抗,隻能站在遠處等候。
巴圖走進最靠邊的一間茅廁,不耐煩地解開褲子蹲下。
就在他剛剛蹲下的瞬間,茅廁頂端的茅草棚頂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細縫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裂縫中伸出,指尖夾著一枚細如牛毛的毒針,精準地對準巴圖的後頸,輕輕一點。
巴圖渾身猛地一僵,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,想喊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;想站起來反抗,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,根本不聽使喚。
這枚毒針上的毒,不是即刻斃命的那種——而是夜梟特意準備的,能誘發「馬上風」症狀的混合毒素。巴圖常年騎馬征戰,卻極好女色,身子早已被掏空,昨天剛從擄來的漢人女子帳中出來,營中不少人都知道。明早有人發現他死在茅廁裡,隻會以為是縱欲過度引發的「馬上風」猝死,絕不會想到是暗殺。
夜梟收回手,指尖輕輕一攏,棚頂的茅草便重新合攏,恢複原狀,彷彿從未被破壞過。他從茅廁後方的陰影中滑下,落地時輕得像一片羽毛,沒有發出絲毫聲響。
他退到三十步外的草料堆後,靜靜等待。
十息後,茅廁裡傳來一聲沉悶的哼聲,隨即便是重物倒地的聲響。
又過了二十息,等候在遠處的親兵見巴圖許久沒出來,終於覺得不對勁,小心翼翼地靠近茅廁,低聲喊道:「大人?大人?」
沒有任何回應。
親兵壯著膽子掀開茅廁的簾子,看清裡麵的景象後,驚呼聲瞬間劃破夜空:「大人!大人出事了!」
營地瞬間陷入騷動。軍醫被緊急喊來,仔細檢查過巴圖的屍體後,無奈地搖了搖頭,用北狄語對圍上來的灰狼部軍官說:「是馬上風……已經沒救了。」
幾個灰狼部軍官臉色鐵青,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:「昨天還見大人從漢人女子帳裡出來,沒想到……」
沒人懷疑是暗殺。
夜梟在陰影中靜靜看著這一切,直到灰狼部營地徹底亂作一團,軍官們為了爭奪臨時指揮權互相爭吵推搡,士兵們也開始竊竊私語,人心惶惶,他才轉身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。
卯時初刻,預定彙合點——北狄大營外三裡處的廢棄烽燧台。
二十個人,隻回來了十九個。
少了灰雀。
「頭兒?灰雀呢?」竹葉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她是看著灰雀長大的,在魅影營裡,一直把這個瘦小的少年當親弟弟看待。
夜梟的臉色依舊平靜,眼神卻沉了沉:「失手了。他在刺殺第三個目標——白狼部後勤官時,被巡邏隊撞見。為了掩護我們撤退,他主動引走了追兵。」
老刀狠狠啐了一口,罵道:「狗娘養的北狄崽子!老子去把灰雀救回來!」說著就要起身。
「不用了。」夜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,「灰雀知道規矩。若被抓,他會自儘,絕不會泄露任何訊息;若能逃出來,會去二號彙合點等我們。若卯時三刻還沒到二號點……就是犧牲了。」
廢棄烽燧台裡一片死寂。
這二十個人,相處了三個月,一起訓練,一起執行任務,早已像狼群一樣抱團,彼此是戰友,更是家人。現在,少了一匹最年輕的「幼狼」,每個人的心裡都沉甸甸的。
「頭兒,」鐵姑悶聲開口,聲音帶著哽咽,「灰雀才十七,他還沒……還沒來得及給妹妹立塊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夜梟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沙啞。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青州城的方向,那裡有他們唯一的希望:「等青州守住了,雲州的英烈碑上,會有他的名字。他妹妹的名字,也會刻在旁邊。」
沒人再說話。
烽燧台外,東方天際已泛起淡淡的魚肚白,黎明的曙光即將刺破黑暗。
夜梟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:「檢查裝備,清點『禮物』使用情況。竹葉青,你那一組還剩幾件?」
「六件。烏勒帳裡留了赤狼部箭簇和蒼狼衛皮甲,另外兩個目標處,各留了黑狼衛的匕首和拓跋烈部的錢袋。」竹葉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沉聲彙報。
「老刀?」
「五件。格桑手裡放了白狼部腰牌,另外兩個目標處,留了灰狼部的骨哨和……一張偽造的密信。」老刀咧嘴一笑,笑容裡滿是狠厲,「信上寫著,拓跋宏許諾蒼狼衛,破城後屠儘赤狼部男丁,女人和財物全歸蒼狼衛。」
夠毒,也夠有效。
夜梟滿意點頭:「按計劃,卯時正刻,謠言組開始在各營散播訊息。現在——」他看向東營的方向,那裡是北狄的糧草重地,也是他們接下來最危險的任務點,「該去埋雷了。」
六個人站起身,四男二女,夜梟站在最前麵。
燒糧任務,是整個夜襲計劃中最危險的一環。
竹葉青看著夜梟,想說什麼,卻被夜梟抬手打斷:「你們按計劃撤回青州,從南門地道進城。若午時前沒聽到東營的爆炸聲……就是我們失敗了。」
「頭兒,」老刀忽然開口,眼神堅定,「我跟你去。多一個人,多一分勝算。」
「不用。」夜梟搖頭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「你身手夠狠,但不夠輕,潛入糧草區容易暴露。而且,若我回不來,魅影營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。」
他拍了拍老刀的肩膀,又轉向竹葉青,語氣緩和了些許:「營裡那些姑娘,你多照看著點。她們命苦,好不容易纔有了條像樣的活路,彆讓這條活路斷了。」
竹葉青紅了眼眶,用力點頭,沒說話——她怕一開口,眼淚就會掉下來。
六道人影如同離弦之箭,滑下烽燧台,朝著東營方向快速摸去。
剩餘的十三人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靜靜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,直到那六道身影徹底融入夜色,才緩緩轉身,朝著南方的青州城走去。
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。
五名百夫長,一名後勤官,六條性命,六場精心設計的「意外」或「仇殺」。
這些,足夠讓北狄白狼、赤狼、灰狼三部在天亮後互相猜忌、指責,甚至自相火並。
而真正的殺戮,才剛剛開始。
卯時二刻,青州西城牆藏兵洞。
蕭辰收到了夜梟傳回的第一波訊息——一隻信鴿落在藏兵洞外的窗台上,腿上綁著一根細竹管,竹管裡裝著五粒黃豆。
五粒黃豆,代表五個目標已成功清除。
第六粒黃豆沒有放,代表有一人失手,或是已經陣亡。
蕭辰將五粒黃豆緊緊握在手心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,黃豆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,他卻渾然不覺。
沈凝華站在他身側,輕聲說道:「夜梟他們已經出發去東營埋雷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蕭辰的聲音有些低沉,「六個人,要對付東營八百守軍,生還率不超過兩成。」
「殿下後悔派他們去嗎?」沈凝華輕聲問,目光落在蕭辰緊繃的側臉上。
蕭辰沉默了片刻,緩緩搖頭:「戰爭就是這樣,從來都是用少數人的犧牲,換取多數人的生機。用兩成的生還率,換八成的勝算——這是很劃算的買賣。隻是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。
隻是那些被當做「買賣」籌碼的,從來都不是冰冷的數字,而是一個個有名有姓、有故事、有牽掛的活生生的人。
洞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趙虎滿身露水地走進來,臉上帶著風霜,眼神卻依舊熾熱:「殿下,銳士營三百人已在南門集結完畢,弩兵營二十名神射手也已就位,隨時可以出發!」
蕭辰轉頭看向他,忽然開口:「趙虎,若我現在改變主意,讓你留守城中牽製敵軍,派另一隊人去執行燒糧任務——你願意嗎?」
趙虎一愣,隨即瞪圓了眼睛,語氣帶著急惱:「殿下!這可不行!燒糧的活兒,說好是俺老趙的!」
「東營守軍森嚴,比你想象中更危險。」蕭辰提醒道。
「俺知道!」趙虎拍著胸脯,聲音洪亮,「可營裡的兄弟都等著這一仗立功,跟著俺趙虎打仗,就沒怕過危險!再說了,夜梟那瘦猴都敢帶著五個人去埋雷,俺趙虎要是慫了,以後還怎麼在兄弟們麵前抬頭?怎麼帶兵?」
蕭辰看著他,看了足足三息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藏著連日來的疲憊,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,也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欣慰。
「好。」蕭辰點頭,語氣重新變得堅定,「那就按原計劃來。你去燒糧,楚瑤在側翼騷擾牽製,我坐鎮西門指揮全域性——我們三個,比比看誰先讓北狄人哭爹喊娘!」
「得令!」趙虎咧嘴大笑,臉上的急惱瞬間消散,轉身大步離去,腳步輕快了許多。
藏兵洞裡,蕭辰走到牆邊,目光落在那幅北狄大營的佈防圖上。
圖上,代表敵軍的紅色標記密密麻麻,看起來依舊勢不可擋。
但此刻,那些紅色標記之間,已經埋下了猜忌的種子,點燃了仇恨的火星,還藏著六枚將在午時準時引爆的延時火雷。
而青州城這邊,三百銳士整裝待發,三百弩手箭已上弦,兩千守軍嚴陣以待。
還有一個皇子,握著一把刀,站在黎明前的城牆上,背負著一整個北境的希望。
沈凝華走到他身邊,遞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:「殿下,寅時末刻了。距離辰時北狄發動進攻,還有一個時辰。喝點湯暖暖身子吧。」
蕭辰接過湯碗,沒有喝,隻是雙手捧著,感受著碗壁傳來的溫度,那點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,稍稍驅散了些許沉重。
「凝華,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若此戰輸了,你會恨我嗎?」
沈凝華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開口:「妾身曾經恨過很多人。恨滅我故國的蕭氏皇族,恨那些屠城的將軍,恨這個不公的世道……但遇見殿下後,妾身忽然覺得,恨太累了。」
她抬起頭,目光落在蕭辰的側臉上,晨光從藏兵洞的洞口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那張總是清冷疏離的臉,此刻竟染上了幾分柔和:「殿下給了我們這些人一個不用靠恨也能活下去的理由——這就夠了。至於輸贏,成王敗寇,自古如此。贏了,我們一起看北境的太平盛世;輸了,黃泉路上,也有個伴。」
蕭辰轉頭看向她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模樣——她渾身是血,手握一把生鏽的匕首,眼神像瀕死的野獸般凶狠,對著他,也對著這個殘酷的世界。
而現在,她站在他身邊,輕聲說要陪他走黃泉路。
「我不會讓你走黃泉路的。」蕭辰輕聲說,語氣堅定,「我們要贏,必須贏。」
他放下湯碗,握緊腰間的刀柄,轉身走出藏兵洞。
洞外,東方天際的魚肚白已經被染成了朝霞的血色,紅光漫天,映照著青州城的城牆,也映照著城外那片殺氣騰騰的北狄大營。
辰時將至。
大戰將起。
青州城的命運,北境的命運,還有那些有名有姓、有故事有牽掛的人的命運——都將在接下來的六個時辰裡,被血與火重新書寫。
蕭辰登上西城牆的最高處,目光如炬,望向城外的北狄大營。
營中已經出現了明顯的騷動——夜梟他們留下的「禮物」,已經開始發酵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胸中的濁氣被清晨的冷風驅散,聲音如同驚雷般傳遍整個城牆:
「擂鼓!」
「備戰!」
城牆上,戰鼓轟然響起。
鼓聲如雷,如霆,如龍吟,響徹天地。
迎接黎明,迎接血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