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都督府。
燭火將議事廳映照得亮如白晝,卻驅不散滿堂沉甸甸的陰霾。孫文柏、楚瑤、趙虎、李二狗等圍坐長案兩側,一張張臉龐緊繃如弦,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。長案正中攤開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,上麵用墨線密密麻麻標注著北狄大營的方位、兵力部署與哨卡位置,每一處標記都像一根刺,紮在眾人眼底。
而最刺眼的,是地圖邊緣新添的一行硃砂字跡,墨跡尚未完全乾透,卻透著刺骨的寒意:
「北狄增援已至,總兵力約八千。」
八千。
這個數字像一塊千斤巨石,轟然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七百龍牙軍,兩千一百青州守軍,滿打滿算不足三千人。而城外,是整整八千裝備精良、凶悍善戰的北狄鐵騎,兩者之間的差距,如同天塹。
「訊息……可靠嗎?」楚瑤率先打破沉默,聲音乾澀沙啞,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。她征戰多年,從未麵對過如此懸殊的兵力差距。
孫文柏發出一聲慘淡的苦笑,布滿血絲的眼中儘是絕望:「千真萬確,是我親自登上城樓瞭望所見。今日午時,北方天際煙塵遮天蔽日,馬蹄聲震得地麵都在顫,至少五千騎!加上原本拓跋宏麾下的三千人,八千之數,隻多不少。」
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,艱難地補充道:「更糟的是,來的不是普通的北狄騎兵。看他們的旗號,是北狄左賢王拓跋烈的人馬。拓跋烈是拓跋宏的親弟弟,麾下『黑狼衛』比拓跋宏的蒼狼衛更兇殘、更嗜殺,是北狄最精銳的戰力之一!」
議事廳內瞬間陷入死寂,連呼吸聲都變得沉重。燭火跳躍,將眾人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,扭曲而壓抑。
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、動輒喊打喊殺的趙虎,此刻也臉色發白,緊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。他今日午後剛帶人在北狄大營外圍偵查過,親眼見過那些新到的騎兵——人馬俱披厚重鐵甲,戰馬高大雄壯,行軍時佇列嚴整如鐵牆,絕非尋常烏合之眾,絕對是精銳中的精銳。
「殿下,」孫文柏猛地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蕭辰,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,「事已至此,彆無他法……不如,我們趁夜突圍?留得青山在,不愁沒柴燒!」
「突圍?」趙虎嗤笑一聲,語氣中滿是譏諷與絕望,「往哪突?北狄八千騎兵把青州圍得跟鐵桶似的,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!我們這三千人衝出去,就是給北狄人的戰馬送口糧,純粹是送死!」
「那難道就坐以待斃?」孫文柏情緒激動地拍案而起,聲音嘶啞得近乎破碎,「城中糧草隻剩十日!箭矢隻剩三萬支!北狄的地道明日就會鑿穿城牆!八千北狄兵一旦發起總攻,青州連一天都守不住!與其被活活困死、戰死,不如拚一把!」
「夠了。」
蕭辰終於開口。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,讓滿堂的爭吵瞬間戛然而止。
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,手指輕輕點在北狄大營的核心位置:「八千兵馬,分幾處紮營?」
孫文柏一愣,下意識地答道:「分三處。原先拓跋宏的三千部眾駐守北營,新到的拓跋烈部五千人,分駐東、西兩營,與北營形成掎角之勢。」
「糧草囤在哪裡?」蕭辰的手指沒有動,繼續問道。
「據潛伏在北狄大營的探子回報,大部分糧草囤積在東營,約夠八千人馬食用半月之久。」孫文柏連忙回應,語氣不自覺地恭敬了幾分。
「水源呢?北狄人靠什麼供水?」
「白河。」孫文柏指向地圖上那條蜿蜒的河流,「北狄人在白河上遊十裡處築壩蓄水,既能保證自身供水,若真到了攻不下城的地步,他們很可能會掘壩水淹青州!」
蕭辰微微點頭,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摩挲,又問:「新到的五千騎兵,此刻狀態如何?」
這一次,趙虎率先開口,語氣凝重:「很疲憊。末將偵查時看得清楚,他們下馬時,不少人腿都在打顫,連戰馬都在大口喘氣。看這模樣,至少急行軍了三四日,連口氣都沒喘勻就趕來青州了。」
「裝備呢?是否齊整?」
「全員披甲,但甲冑新舊不一,甚至有不少破損之處。末將仔細觀察過甲冑製式,至少來自三個不同的部族,顯然不是拓跋烈的嫡係主力。」趙虎補充道。
蕭辰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精光,追問:「拓跋烈這次帶了多少本部的黑狼衛?」
「約兩千人。其餘三千,都是他沿途強行徵調的各部族兵馬,軍心渙散,看起來並不情願參戰。」趙虎如實回答。
「好。」蕭辰走回主位坐下,目光沉穩地環視眾人,「現在,我們重新捋一捋當前的局勢,不要再自亂陣腳。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,語氣平靜卻清晰:「第一,兵力對比。北狄有八千兵,我們有兩千八百人,兵力差距約為三比一。這是我們的劣勢。」
他收回一根,隻剩兩根:「第二,糧草對比。北狄糧草充足,夠八千人馬食用半月;我們的糧草僅夠十日。時間站在他們那邊,我們更急,必須速戰速決。」
他再收回一根,隻剩一根:「第三,時間視窗。北狄的地道明日就會鑿穿,他們極有可能在明日發動總攻。我們最多再守一天,這是我們的死線。」
每說一條,議事廳內的氣氛就沉重一分。當說到第三條時,孫文柏雙腿一軟,幾乎癱倒在椅子上,臉上血色儘失。
「但是——」蕭辰話鋒一轉,語氣陡然變得鏗鏘有力,「我們並非毫無勝算,我們也有自己的優勢!」
他重新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手指重重點在北狄三大營的位置:「優勢一,北狄軍內部不和,軍心渙散。拓跋宏的蒼狼衛與拓跋烈的黑狼衛素有嫌隙,彼此不服;更彆說那三千被強行徵調的各部族兵馬,他們本就不願參戰,隻是被迫而來。這八千人中,真正願意為拓跋宏、拓跋烈兄弟拚命的,恐怕不到四千。」
「優勢二,北狄軍遠道而來,人困馬乏。尤其是那三千徵調兵,連日急行軍,早已疲憊不堪,戰力必然大打折扣;即便是拓跋烈的兩千黑狼衛,長途奔襲後也需要時間休整,短時間內無法發揮全部戰力。」
「優勢三,」蕭辰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北營、東營、西營的位置,「北狄大營分佈過於分散。北營、東營、西營彼此相距三裡以上,中間隔著開闊地與壕溝。一旦開戰,他們很難快速互相支援,我們可以集中兵力,各個擊破。」
「優勢四——」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語氣斬釘截鐵,「我們有城牆!」
這三個字,如同一道穿透烏雲的陽光,瞬間刺破了滿堂的陰霾。
是啊,他們有城牆!四丈高的青石城牆,雖然布滿傷痕,卻依然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堅固屏障。北狄騎兵再凶悍,攻城時也必須下馬,舍棄他們最擅長的機動性,這正是他們的軟肋!
「可……可城牆也守不了多久。」孫文柏依舊心有餘悸,苦著臉道,「一旦地道鑿穿,北狄兵從內部突入,城牆再高再厚,也形同虛設啊!」
「那就讓他們的地道,永遠也通不了!」蕭辰語氣冰冷,眼中殺機凜然,「楚瑤!」
「末將在!」楚瑤猛地站起身,抱拳領命,眼中閃過一絲振奮。
「你率領工兵營全體將士,今夜即刻行動。在北狄四條地道的上方,連夜挖掘豎井,在豎井底部埋設火油罐與引火物。明日北狄兵一旦鑿穿地道,立刻點火灌油,把他們活活燒死在地道裡,讓他們有來無回!」蕭辰下令道。
楚瑤眼睛一亮,大聲應道:「末將明白!保證完成任務!」
「李二狗!」
「末將在!」李二狗應聲而起。
「將弩兵營全部調上城牆,分守各個城門與垛口。每人配箭一百五十支,明日作戰,不以射人為目標,專射北狄的戰馬!」蕭辰語氣果決,「北狄騎兵的優勢全在戰馬身上,戰馬是他們的命根子,死一匹就少一分戰力!隻要他們的戰馬沒了,剩下的就是待宰的羔羊!」
「是!末將遵命!」張鷹沉聲領命。
「趙虎!」
「末將在!」趙虎精神一振,眼中戰意重燃。
「銳士營今夜好生休息,養精蓄銳。明日,我要你帶領三百銳士,隨時準備出城突襲——目標不是殺人,是燒糧!」蕭辰下令。
趙虎一愣,隨即皺眉道:「燒糧?殿下,北狄的糧草囤積在東營深處,有重兵把守。我們三百人硬闖,恐怕……」
「誰讓你們硬闖了?」蕭辰打斷他,拿起毛筆在地圖上畫出一條隱蔽的路線,「從南門出城,沿白河岸邊的密林繞到東營背後。那裡是一處懸崖,地勢險要,北狄人必然防備薄弱。你們從懸崖攀岩下去,避開守軍視線,用火雷彈直接燒毀他們的糧草囤。燒完立刻撤回城內,不要戀戰,切記!」
他抬頭看向趙虎,眼神銳利如刀:「敢去嗎?」
趙虎咧嘴一笑,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,重重抱拳:「殿下放心!彆說是燒糧,就是闖龍潭虎穴,末將也敢帶兄弟們去闖一闖!」
「好。」蕭辰最後看向孫文柏,語氣懇切而鄭重,「孫都督,你的任務最重——穩住軍心,安撫百姓。你立刻派人去城牆上、軍營中,告訴所有守軍,援軍已至,糧草充足,我們必勝無疑!哪怕明日箭矢用儘,我們就用石頭砸、用開水潑、用刀槍拚!也要讓北狄人知道,想踏進青州城一步,必須先踏過我們的屍體!」
孫文柏看著蕭辰沉穩堅定的眼神,心中的絕望漸漸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決絕的勇氣。他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鄭重抱拳:「殿下放心!孫某必定守住軍心,與青州共存亡!」
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傳達下去,眾將領眼中重新燃起鬥誌,不再是之前的慌亂與絕望。他們依次領命離去,議事廳內很快隻剩下蕭辰一人。
就在這時,屏風後轉出一道纖細的倩影。
是沈凝華。她依舊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,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,眼底布滿血絲,顯然這幾日為了收集情報、探查敵情,耗費了大量心神。但她的眼神依舊明亮,透著一股堅韌的光芒。
「殿下,」她走到長案前,遞上一卷折疊整齊的紙條,「這是妾身這幾日在城中收集到的北狄軍詳細情報,裡麵有他們各部族的頭領姓名、彼此間的矛盾、糧草的具體囤積位置,還有拓跋宏與拓跋烈兄弟不和的傳聞,或許對殿下有用。」
蕭辰接過紙條,快速瀏覽起來。紙條上的字跡娟秀工整,記錄得詳細而清晰,從北狄軍的內部矛盾到糧草補給,甚至連拓跋烈麾下幾名將領的性格弱點都有標注,顯然是沈凝華耗費了極大心血收集而來。
「辛苦了。」蕭辰收起紙條,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,「城中情況如何?百姓們的情緒還穩定嗎?」
「百姓情緒尚可穩定,畢竟援軍已到,他們重新燃起了希望。」沈凝華輕聲道,「但城中物資匱乏,糧價已經漲到了天價,普通百姓根本買不起。更麻煩的是……」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絲凝重:「孫文柏的獨子孫明軒,三日前突發高熱,昏迷不醒。孫都督請遍了全城的大夫,都束手無策。更糟糕的是,這幾日城中已經出現了十餘例類似症狀的病患。」
蕭辰眉頭緊鎖:「是什麼病?」
「像是……疫病。」沈凝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「妾身親自去檢視過病患,他們的症狀都極為相似——突發高熱、意識昏迷、麵板表麵出現紅疹。按古籍記載,這很可能是『虜瘡』,傳染性極強,通過接觸就能傳播。妾身已經讓人將病患隔離,但城中藥材儲備不足,根本無法醫治。」
疫病。
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,瞬間澆在蕭辰心頭。他比誰都清楚,在醫療條件落後的古代,一旦爆發大規模疫病,後果不堪設想。屆時不用北狄人攻城,青州城自己就會變成一座死城。這比八千北狄兵更可怕,是真正的滅頂之災。
「你懂醫術,可有醫治之法?」蕭辰急切地問道。
沈凝華點頭:「妾身略通醫術,知道一個對症的藥方。但藥方需要金銀花、連翹、板藍根等尋常藥材配伍。這些藥材城中本有儲備,卻被城中的富戶大量囤積居奇,以此牟利。孫都督雖已下令徵調,但那些富戶陽奉陰違,隻肯拿出少許劣質藥材,根本不夠救治病患。」
蕭辰眼中寒光一閃,語氣冰冷如鐵:「那就抄家。」
沈凝華一愣,顯然沒料到蕭辰會如此果斷。
「非常時期,行非常手段。」蕭辰語氣堅定,沒有絲毫猶豫,「你立刻去告訴孫文柏,傳我的命令:凡城中富戶,囤積藥材、糧食超過家用三月所需者,一律抄沒充公,分發給百姓與病患。敢有反抗者,以通敵論處,當場格殺,絕不姑息!」
「可是……這樣會不會引起富戶的叛亂?」沈凝華擔憂道。
「沒有可是。」蕭辰打斷她,語氣不容置疑,「青州若破,那些藥材、糧食最終都會落入北狄人手中,淪為他們屠戮我們的資本。與其資敵,不如拿來救命!」
他頓了頓,語氣稍緩,解釋道:「況且,將抄沒的糧食、藥材分發給百姓,既能救治病患,遏製疫病蔓延,又能收買人心,讓百姓更加擁護我們。隻有軍民一心,我們才能守住青州。」
沈凝華心中豁然開朗,躬身領命:「妾身明白了,這就去轉告孫都督,即刻執行!」
她轉身欲走,蕭辰卻忽然叫住她:「凝華。」
「殿下還有何吩咐?」沈凝華停下腳步,轉身回望。
蕭辰看著她疲憊的臉龐,眼底的血絲清晰可見,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他沉默片刻,輕聲道:「萬事小心,保護好自己。如今青州城內,你是唯一能應對疫病的人。你若倒下,青州就真的沒希望了。」
沈凝華身子微微一顫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、感動,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。她定定地看了蕭辰片刻,最終深深躬身:「妾身……明白。定不辱使命。」
她轉身離去,纖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蕭辰獨自坐在空曠的議事廳內,目光落在案上的羊皮地圖上。燭火跳躍,將北狄八千兵力的標記映得忽明忽暗,如同蟄伏的巨獸,隨時準備撲上來將他們吞噬。
八千對三千三。
絕境。
但他忽然想起在現代時讀過的一句話:「戰爭,從來不是單純的數字對比,而是意誌與智慧的較量。」
他有堅固的城牆,有精準致命的弩箭,有威力無窮的火雷彈,有三個月精心訓練出的精銳將士。
更重要的是,他有必須贏的理由。
青州城內兩萬三千條鮮活的性命,雲州後方一萬七千戶父老的期盼,還有身邊這些願意為他赴湯蹈火、捨生忘死的將士……
他輸不起,也不能輸。
窗外傳來清晰的打更聲,「咚——咚——」,亥時已至。
蕭辰吹滅蠟燭,起身走出議事廳。夜色深沉,青州城靜得可怕,隻有遠處城牆上傳來巡夜士兵沉穩的腳步聲,以及更夫悠遠的打更聲。
他登上南城樓,憑欄而立,望著城外北狄大營的點點火光。那些火光連綿數裡,如同一條盤踞在黑暗中的巨龍,散發著猙獰的殺意,隨時要將這座孤城吞沒。
但在青州城內,也有點點火光在夜色中閃爍。
城牆上的火把,軍營裡的篝火,百姓窗欞中透出的微弱油燈……
那是生的光芒,是希望的光芒,是永不熄滅的鬥誌。
「八千北狄兵……」蕭辰低聲呢喃,眼中沒有絲毫恐懼,隻有熊熊燃燒的戰意,「想拿下青州,夠嗎?」
夜風吹過,帶來遠方隱約的血腥氣與戰馬的嘶鳴。
但這一次,他的眼神比鋼鐵更堅硬,比刀鋒更銳利。
明日,血戰將起。
而他,已做好了萬全準備。
為這座城,為這些人,為這個亂世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——
戰至最後一兵一卒,流儘最後一滴血。
因為他是蕭辰。
是龍牙軍的主帥。
是大曜七皇子。
更是……這群人唯一的希望。
夜色愈發深沉。
而黎明,已在不遠處的天際,悄然醞釀。
一場決定北境命運的血戰,即將在明日的晨曦中,拉開最慘烈、最悲壯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