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,辰時。晨曦初露,微光透過窗欞灑進安平縣衙議事廳,卻驅不散廳內沉沉的凝重。蕭辰端坐主位,腰間佩劍未卸,玄色錦袍上繡著的暗紋在晨光中隱約流轉。他麵前攤開著魅影營帶回的情報冊,紙頁邊緣因反複翻閱已微微捲起。楚瑤、老魯、趙虎分坐兩側,神色肅穆;沈凝華與夜梟一身勁裝,立於下首,周身還帶著鷹嘴崖實戰後的肅殺之氣。廳內點著一盞油燈,跳動的火光將眾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,忽明忽暗,如臨戰陣。
「黑臉招供的『北邊貴人』,線索已明確指向青州孫家。」蕭辰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情報冊上的一行字跡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,「孫家是青州百年世家,世代鎮守北疆,手握三萬邊軍兵權。三年前北狄叩關南下,孫家坐擁重兵卻按兵不動,致使雁門關失守,北疆防線洞開。先帝震怒,卻最終不了了之——如今看來,不是不想深究,而是根本究不動。」
老魯撚著花白的胡須,麵色凝重如鐵:「殿下的意思是,這青州孫家,早已暗中與北狄勾連?」
「不是勾連,是交易。」蕭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眼底寒光乍現,「孫家要的是不受節製的軍權,甚至是問鼎中原的野心;北狄要的是大曜的疆土與子民,作為回報,北狄在北疆對孫家的勢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默許他掌控青州軍權;而朝廷忌憚孫家手握重兵、根基深厚,隻能投鼠忌器,任由其坐大。」
楚瑤聞言,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,秀眉緊蹙:「若情況屬實,那雲州豈不成了孤立無援的孤島?北有北狄虎視眈眈,東有青州孫家掣肘牽製,西邊是蠢蠢欲動的羌戎,南邊……太子與三皇子的眼線早已盯上我們,各方勢力環伺,處境凶險至極。」
「正因如此,鷹嘴崖這一仗,必須打得乾淨、漂亮。」蕭辰豁然起身,走到牆上懸掛的大幅雲州地形圖前,指尖落在鷹嘴崖的位置,「這一戰,不僅是為了徹底剿滅殘餘匪寇,更要打給那些暗中窺探的人看——雲州不是誰都能捏的軟柿子,龍牙軍也不是不堪一擊的紙老虎!」
他緩緩轉身,目光如炬,掃過廳內眾人,語氣鏗鏘有力:「三日後,發兵鷹嘴崖!趙虎!」
「末將在!」趙虎猛地起身,抱拳應答,聲如洪鐘,震得廳內燭火微微晃動。
「銳士營150人為先鋒,務必在黎明前抵近鷹嘴崖山腳。待魅影營清除沿途哨卡後,你部即刻強攻鷹腸小道,直取寨門,撕開匪寇防線!」
「得令!」
「老魯!」
「老臣在!」老魯躬身應答,雖年事已高,卻精神矍鑠。
「工兵營50人,攜帶火藥、鉤索、雲梯等器械,隨軍行動。我要你在寨門被攻破後半個時辰內,在懸崖峭壁上架起三條索道,保證後續部隊能夠快速、安全地上山增援,不得有誤!」
「老臣遵命!」
「楚瑤。」蕭辰的目光轉向楚瑤,語氣稍緩,卻依舊帶著命令的威嚴。
「末將在!」
「你率領弩兵營100人,提前占據崖下製高點,全方位封鎖鷹嘴崖所有下山路徑。記住,此次行動,一個活口都不能放,務必將匪寇全殲於鷹嘴崖上!」
「是!末將保證完成任務!」
「沈凝華、夜梟。」蕭辰最後看向立於下首的兩人,神色凝重,「魅影營此次任務最重——戰前需再次潛入鷹嘴崖,確認寨內佈防有無變化;開戰後,即刻負責擒殺匪寇,迅速控製糧倉與武器庫,防止匪寇狗急跳牆,毀壞糧草與軍械。特彆注意,那些知曉青州孫家內情的三頭目,務必生擒,我要活的!」
「明白!」兩人齊聲應答,語氣堅定。
「三日後卯時,校場點兵。」蕭辰揮手示意,「時間緊迫,各自回去準備吧。」
眾人紛紛領命離去,議事廳內很快隻剩下蕭辰一人。他緩步走回主位,重新翻開那本情報冊,指尖緩緩劃過最後一頁——那裡,用炭筆寫著小七的名字,後麵畫著一個小小的十字記號。十七歲,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,比原主蕭辰還要小兩歲。
戰爭總要死人,這個道理蕭辰比誰都懂。但每一條鮮活的人命,都該死得有價值,死得其所。小七用年輕的生命換來的關鍵情報,絕不能白費;魅影營法可言,在嚴整的軍陣麵前,如同風中麥稈般,被紛紛斬倒在地,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抵抗。
右側高地上,楚瑤冷靜地觀察著山寨內的戰況,高聲指揮:「弩兵營聽令,分三組輪射!一組壓製牆頭殘餘匪寇,不許他們露頭;二組封鎖聚義廳方向,阻止匪寇增援;三組重點點殺匪寇頭目——那個滿臉疤痕的,就是疤麵虎,優先擊殺!」
「嗡——嗡——」弩弦震動的聲響密集響起,精準的箭雨如瓢潑般落下。疤麵虎身邊的親衛一個接一個中箭倒下,他本人也被一支弩箭射中左肩,劇痛讓他忍不住慘叫一聲,被迫後退,躲進了聚義廳內。
就在此時,魅影營將士從山寨後方突然殺出,如鬼魅般衝入敵陣。沈凝華帶領一隊人馬,迅速控製了糧倉和武器庫,防止匪寇毀壞物資;夜梟則率領另一隊人馬,直撲聚義廳,目標直指匪寇核心。竹影憑借靈活的身手,在混亂的戰場中穿梭,成功擒獲了試圖從後山險徑逃跑的三當家——此人正是知曉青州孫家內情的關鍵人物,也是蕭辰特意交代要生擒的目標。
戰至辰時初,晨曦徹底驅散了黑暗,陽光灑滿鷹嘴崖。山寨內的匪寇死傷大半,殘餘的二十餘人被龍牙軍逼入聚義廳,負隅頑抗,妄圖憑借聚義廳的堅固牆體做最後的掙紮。
趙虎見狀,果斷下令停止強攻。此時,老魯的工兵營已在懸崖峭壁上架好了三條索道,後續增援部隊正源源不斷地沿著索道上山。楚瑤的弩兵營也完成了對聚義廳的全方位合圍,聚義廳已成一座插翅難飛的孤島。
「裡麵的人聽著!」趙虎提著染血的破甲刀,走到聚義廳門前,運足內力高聲喊道,「立刻放下兵器,抱頭出來投降!本官可以饒你們不死!若繼續負隅頑抗,休怪我們不客氣,格殺勿論!」
聚義廳內陷入一片沉寂,片刻後,廳門突然被開啟一條縫隙,幾顆血淋淋的人頭被扔了出來——正是之前被匪寇擄走的百姓,早已被折磨致死。
「官軍狗賊!想讓爺爺投降?做夢!」疤麵虎的嘶吼聲從廳內傳來,充滿了瘋狂與怨毒,「爺爺就算是死,也要拉幾個官軍墊背!你們休想全身而退!」
趙虎眼中閃過一絲厲色,轉頭看向身後——蕭辰已帶著親衛趕到,此刻正站在陣前,神色平靜得可怕,眼底卻藏著滔天的怒火。
「工兵營,準備火藥。」蕭辰冷聲道,語氣沒有絲毫波瀾,卻透著徹骨的寒意,「既然他們想死在裡麵,那我們就成全他們。」
老魯立刻領命,親自帶著幾名工兵營將士,在聚義廳的外牆上埋設火藥包。這些火藥是軍工坊新配製的黑火藥,威力雖不及蕭辰前世所知的炸藥,但若要炸塌一座木質結構的聚義廳,卻綽綽有餘。
廳內的匪寇聽到外麵埋設火藥的動靜,終於徹底慌了。有人再也承受不住恐懼的壓迫,想要衝出來投降,卻被疤麵虎一刀砍死在廳門口。
「誰敢投降,這就是下場!」疤麵虎手持血淋淋的鬼頭刀,在廳內瘋狂叫囂,試圖用暴力阻止其他人投降。
但恐懼終究壓倒了一切。在工兵營將士點燃火藥引線的前一刻,聚義廳的大門突然被猛地推開,七八個匪寇丟盔棄甲,扔下兵器,連滾帶爬地從裡麵逃了出來,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。
「叛徒!都是叛徒!」疤麵虎怒吼著追了出來,手中鬼頭刀高高舉起,就要砍向逃跑的匪寇。就在此時,一支弩箭如閃電般射來,精準地射穿了他的膝蓋。「噗嗤」一聲,刀刃入肉,疤麵虎慘叫一聲,跪倒在地,手中的鬼頭刀「當啷」一聲掉在地上。
楚瑤緩緩放下手中的弩箭,看向蕭辰。蕭辰微微點頭,示意拿下。
銳士營將士一擁而上,將受傷的疤麵虎死死按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聚義廳內剩餘的匪寇,要麼被當場斬殺,要麼乖乖投降。至此,為禍雲州許久的鷹嘴崖匪患,徹底被剿滅。
戰後清點戰果:此次戰役,共斃敵四十一人,生擒匪寇十二人,其中包括匪首疤麵虎和知曉孫家內情的三頭目;繳獲糧食三百石(另有二百石被匪寇毀壞),刀槍、甲冑等兵器若乾,金銀財物折銀五千兩。龍牙軍方麵,戰死1人,受傷二十三人——受傷將士多是在進攻寨門時被匪寇的箭矢所傷,並無性命之憂。
陣亡的1名龍牙軍將士,遺體整齊地擺放在山寨的校場上,與匪寇的屍體並排而立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蕭辰親自走上前,為己方將士的遺體整理好淩亂的衣甲,輕輕用白布覆蓋住他們的臉龐。陣亡將士的撫卹金當場發放到位,由老魯詳細登記造冊,蕭辰特意吩咐,日後由官府按月向陣亡將士的家屬發放贍養費用,確保他們的家人能夠安穩度日。
被俘的十二名匪寇,包括疤麵虎和三頭目在內,被押到校場中央。安平縣的百姓聞訊趕來,將校場圍得水泄不通。不少百姓認出了匪寇中的熟人,這些匪寇曾搶掠他們的財物、殺害他們的親人,新仇舊恨湧上心頭,百姓們紛紛痛哭怒罵,朝著匪寇扔出石頭、爛菜,情緒激動。
蕭辰抬手示意,喧鬨的校場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「按大曜律,為匪作亂、殘害百姓者,斬立決。」蕭辰的聲音平靜卻極具穿透力,傳遍整個校場,「但本官今日給你們一個機會——主動指認同夥,如實供出自己的罪行,交出藏匿的贓物,本官可以饒你們全屍,讓你們的屍首交還家人安葬。若是執迷不悟,繼續頑抗,那就梟首示眾,屍身扔去喂狗,永世不得超生!」
疤麵虎被按跪在地上,聽到蕭辰的話,猛地抬起頭,啐了一口血痰,惡狠狠地罵道:「狗官!要殺就殺,少在這裡說廢話!爺爺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!」
蕭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沒有理會,轉而看向一旁的三當家:「你呢?是選擇如實招供,還是和他一樣頑抗到底?」
三當家渾身發抖,臉色慘白。他抬頭看向台下百姓們一雙雙充滿仇恨的眼睛,又低頭看向蕭辰冰冷的眼神,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。他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連連磕頭:「我招……我全招……青州孫家的事,我都知道,我全都告訴你們……」
「帶下去,仔細審訊,一字一句都不能遺漏。」蕭辰揮手示意,親衛立刻上前,將三頭目押了下去。他再次看向疤麵虎,語氣冰冷:「既然你不願招供,那就按律處置。趙虎,行刑。」
「得令!」趙虎手提大刀,大步上前。疤麵虎被死死按在地上,依舊梗著脖子,瘋狂叫囂:「狗官!有種你就殺了爺爺!二十年後,爺爺又是一條好漢!」
刀光閃過,鮮血噴湧而出。疤麵虎的頭顱滾落在地,眼睛依舊圓睜,充滿了不甘與怨毒。
隨後,十二名被俘匪寇的頭顱被整齊地排成一列,懸掛在校場周圍的木樁上,示眾三日。校場上的百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,不少人跪倒在地,朝著蕭辰磕頭致謝,感謝他為民除害,還雲州一片安寧。
蕭辰卻沒有絲毫笑意,臉上依舊帶著凝重。他看著那些懸掛的匪寇頭顱,又轉頭看向己方陣亡將士的遺體,心中沉重無比。匪患雖然鏟除了,但雲州麵臨的更大威脅,才剛剛浮出水麵。
青州孫家、北狄右賢王,還有朝廷裡那些虎視眈眈的皇子與大臣……這一個個敵人,都比這些匪寇要強大百倍、凶險百倍。
龍牙軍這一仗打得漂亮,徹底剿滅了匪患,也贏得了百姓的民心。但同時,也徹底暴露了自身的實力,讓那些暗中的敵人更加警惕,甚至可能提前動手。接下來的日子,纔是對龍牙軍、對他蕭辰真正的考驗。
「楚瑤。」蕭辰沉聲喚道。
「末將在。」
「從今日起,龍牙軍進入戰時戒備狀態。日常訓練照常進行,但取消所有休假,加強營區內外的警戒,嚴防敵人偷襲。另外,立刻派人暗中監視雲州州府的動向——我懷疑,青州孫家的眼線,已經混進雲州了。」
「末將明白,這就去安排!」
「沈凝華、夜梟。」
「在。」
「審訊三當家的事,就交給魅影營負責。我要知道孫家和北狄勾結的所有細節,包括他們在雲州安插的眼線、傳遞情報的具體渠道、接頭的時間與地點,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。」
「請殿下放心,我們一定審訊清楚!」
安排完所有事宜,蕭辰最後望向北方的天空。春日的陽光溫暖地灑在校場上,地麵上的鮮血正在緩緩滲入泥土,用不了多久,就會被陽光曬乾,被新生的野草覆蓋,彷彿這裡從未發生過慘烈的戰鬥。
但有些東西,卻永遠不會輕易消失。
比如百姓心中的仇恨,比如敵人心中的野心,比如……那些藏在暗處,隨時可能刺向他的刀子。
蕭辰轉身離開校場,路過老魯身邊時,低聲吩咐道:「陣亡的將士,按最高規格厚葬。墓碑上統一刻上『龍牙軍英烈』五個字。他們的家人,由官府負責贍養一輩子,不得有任何虧待。」
「老臣遵命,定不辜負殿下所托!」老魯躬身應答,眼中滿是敬佩。
校場上的歡呼聲漸漸遠去,蕭辰回到安平縣衙,關上房門,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。他走到桌前,攤開一張空白的宣紙,拿起毛筆,開始起草《龍牙軍情報體係建設綱要》。
筆尖落下,在宣紙上寫下第一行字,力道遒勁,入木三分:
情報乃戰爭之眼,無目者必盲。
窗外,溫暖的春風拂過校場方向的新墳,墳頭的野草已經開始發芽,帶著勃勃的生機。
而一場更大的風暴,已在遠方悄然醞釀,正朝著雲州,緩緩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