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間,黑風峪深處,陰翳的密林遮蔽了天光。
獨眼死死趴在一處狹窄的岩縫裡,胸口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的痠痛。右腿的傷口像是有無數把尖刀在反複攪動,劇痛難忍,暗紅的鮮血早已浸透了草草包紮的布條,順著褲腳蜿蜒而下,在地麵積成一小灘暗沉的血漬。他顫抖著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小罐金瘡藥,指尖因劇痛和憤怒不住哆嗦,好不容易纔擰開蓋子,將藥粉狠狠撒在傷口上——尖銳的刺痛瞬間席捲全身,疼得他齜牙咧嘴,額頭上冷汗直冒,卻死死咬住牙關,沒敢發出一點聲響。
昨夜狼牙寨被破的混亂場景,還在他腦海裡反複閃現。火光衝天的聚義廳、弟兄們臨死前的慘叫、官兵們淩厲的衝殺聲……他見勢不妙,壓根沒敢戀戰,第一時間就朝著後山的方向逃竄。混戰中,他的右腿捱了一刀,萬幸不算致命,終究是憑著對黑風峪地形的爛熟於心,從那條隻有幾個核心頭目知曉的隱秘密道,硬生生逃了出來。
「蕭辰……趙虎……楚瑤……」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名字,每個字都像是淬了毒,獨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仇恨,猩紅的血絲爬滿眼白,「老子一定要報仇!一定要把你們千刀萬剮,挫骨揚灰!」
黑風慘死時頭顱滾落的模樣、聚義廳被大火吞噬的衝天烈焰、弟兄們或被俘或被殺的淒慘場景,一幕幕在眼前重疊。狼牙寨完了,他和黑風經營了十幾年的基業,積攢的金銀、收攏的弟兄、盤踞的地盤,一夜之間灰飛煙滅,化為烏有。
但獨眼從不是輕易認輸的軟骨頭。他在黑風峪深處,還藏著兩處極為隱秘的據點,每處都蟄伏著二十多個心腹弟兄,更埋藏著一批沒來得及動用的財物和兵器。隻要能逃到那裡,他就能收攏殘部,重整旗鼓,捲土重來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手裡還攥著一張足以翻盤的底牌。
獨眼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四周,確認沒有追兵的蹤跡後,才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油布包。油布包層層疊疊裹得嚴實,他小心翼翼地一層層開啟,裡麵是一疊泛黃發脆的紙頁,上麵用墨汁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,還有不少歪歪扭扭的圖樣,正是毒秀才研製「雷火」的配方抄本。
幾個月前,他趁著毒秀才醉酒酣睡的機會,偷偷溜進對方的工坊,憑著過目不忘的本事,硬生生抄錄了一份。這份抄本雖然不算完整,有些關鍵步驟略顯潦草,但核心的原料配比和製作方法都清晰在冊。毒秀才那個瘋子總說,這「雷火」能「開山裂石,毀天滅地」,獨眼雖不懂那些晦澀的原理,卻親眼見過試驗時的恐怖威力——一聲巨響後,半座小山丘都被炸得坍塌,碎石飛濺,寸草不生。
有這東西,他就有了翻本的資本。
「毒秀才……你最好已經死在官兵手裡了。」獨眼陰狠地低語,指尖死死攥著紙頁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,「這配方,以後就是老子的了。等老子造出足夠的雷火,定要把整個安平炸成廢墟!」
他重新將紙頁仔細裹好,塞進油布包,貼身藏回懷裡,又用手按了按,確認穩妥後,才咬著牙掙紮著爬起來。前方不遠處,就是他的第一個秘密據點——「鷹巢」。那裡建在懸崖峭壁之上,地勢極為險要,易守難攻,通往據點的隻有一條狹窄陡峭的隱秘棧道,外人根本無法發現。
隻要到了鷹巢,他就安全了。
獨眼拖著傷腿,一瘸一拐地在密林中艱難挪動。每走一步,腿上的傷口都像是被刀割斧劈一般疼,他疼得渾身發抖,卻不敢有絲毫停歇。他猛地撕下身上本就破爛的衣袖,用力勒緊傷口上方的褲腿,暫時止住血勢,又從旁邊折了一根粗壯的樹枝當柺杖,咬緊牙關,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。
就在這時,密林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,伴隨著枯枝被踩斷的「哢嚓」聲,由遠及近。
獨眼的神經瞬間繃緊,猛地伏低身子,屏住呼吸,同時迅速抽出腰間的短刀——他的長刀在逃亡時遺失了,隻剩這把貼身佩戴的短刀防身。刀鋒泛著冷冽的寒光,映出他猙獰的側臉。
幾個身影從茂密的樹林裡鑽了出來,都是穿著破爛皮襖的漢子,手裡拿著柴刀、獵弓,身上沾著泥土和草葉,顯然是山裡的獵戶。
獵戶們也很快發現了獨眼,先是一愣,隨即立刻警惕地舉起手中的武器,眼神裡滿是戒備。
「什麼人?!為何躲在此處?」為首的老獵戶須發皆白,眼神卻十分銳利,厲聲喝問。
獨眼腦中飛速轉動,盤算著對策。他現在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,渾身是傷,衣衫破爛,說自己是普通路人肯定沒人信;可若是暴露了狼牙寨二當家的身份,這些獵戶常年受匪患侵擾,定然會拚死反抗,以他現在的狀態,未必能占到便宜。
權衡片刻,他強壓下心中的凶戾,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顫聲說道:「幾位大哥……彆誤會,我是從北邊逃難來的,路上遇到了狼群,腿被狼咬傷了,隻能躲在這裡歇口氣……」
老獵戶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著獨眼,目光在他那隻標誌性的獨眼上停留了許久。獨眼雖然換上了普通衣物,但常年盤踞一方的凶悍之氣根本掩蓋不住,尤其是那隻空洞的眼窩,太過顯眼,讓人一眼就能記住。
「你是……」老獵戶忽然臉色劇變,失聲驚呼,「你是狼牙寨的二當家,獨眼!」
幾個年輕獵戶聞言,臉色瞬間變得凝重,立刻張弓搭箭,箭頭齊刷刷對準獨眼,弓弦緊繃,隨時都能射出。
獨眼心知身份已經暴露,再偽裝下去也沒用,索性撕破臉皮,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凶光。他握緊手中的短刀,惡狠狠地說道:「既然認出來了,就識相點給老子讓開!不然彆怪老子刀下無情,饒你們不死!」
「呸!你這作惡多端的畜生!」老獵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,眼中滿是怒火,「你們狼牙寨禍害了多少鄉親,殺了多少無辜百姓!今天既然讓我們撞上了,就是你的死期,彆想走!」
話音剛落,他一揮手,幾個年輕獵戶立刻呈扇形包抄上來,步步緊逼,眼神凶狠。
獨眼眼中凶光畢露,正想拚死一搏,卻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腿傷嚴重,體力早已耗儘,根本不是這幾個獵戶的對手。若是硬拚,隻會落得被生擒的下場。
危急關頭,他猛地從懷中掏出那個油布包,高高舉過頭頂,厲聲吼道:「都給老子停下!你們看這是什麼!」
獵戶們果然被他的舉動唬住,腳步一頓,疑惑地看向他手中的油布包。
獨眼見狀,心中暗喜,繼續色厲內荏地吼道:「這是我們三當家毒秀才的『雷火』配方!這裡麵藏著能炸平ountas的妖火秘方!你們再敢往前一步,老子就把配方點燃,讓這方圓十丈都變成火海,咱們同歸於儘!」
獵戶們徹底被唬住了。他們常年在山裡討生活,早就聽說過狼牙寨三當家毒秀才的惡名,也聽說過那些能憑空爆炸、燃起熊熊烈火的「妖火」,深知其恐怖威力。一時間,沒人敢再上前,臉上都露出了猶豫和忌憚之色。
就是現在!
獨眼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,猛地轉身,用儘全身力氣,朝著旁邊一處陡峭的陡坡滾了下去!陡坡上布滿了碎石和藤蔓,他滾下去時,身上被劃出無數道傷口,腿上的舊傷更是疼得他幾乎暈厥,但他死死咬住牙關,連一聲悶哼都沒發出。
「不好!他要跑!追!」老獵戶反應過來,厲聲大喊,帶著幾個年輕獵戶衝到坡邊。
陡坡下方是茂密的灌木叢,枝葉交錯,遮擋了視線。獨眼早已沒了蹤影,隻剩下被壓斷的枝條和幾點新鮮的血跡,順著坡勢一路延伸向密林深處。
「他腿上有傷,跑不遠!我們追進去,一定能抓住他!」一個年輕獵戶急聲道,就要往下跳。
老獵戶卻伸手攔住了他,眉頭緊鎖,沉聲道:「不可。這獨眼凶悍狡詐,現在是窮寇,逼急了真會拚命。而且這密林深處地形複雜,我們貿然追進去,很可能會中他的埋伏。不如先把訊息報給官府,讓官兵來清剿,更穩妥些。」
年輕獵戶們雖然不甘,但也知道老獵戶說得有理,隻能憤憤地停下腳步,眼睜睜看著獨眼逃走的方向,咬牙切齒。
老獵戶望著陡坡下幽深的密林,重重歎了口氣。這獨眼是個心腹大患,今日讓他逃脫,日後必定還會回來禍害鄉親。
陡坡下,密林深處。
獨眼趴在灌木叢裡,死死捂住嘴,大氣不敢出,直到聽到獵戶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確認安全後,才終於鬆了口氣,癱軟在地上,大口喘著粗氣。剛才的滾落讓他身上又添了無數新傷,腿上的傷口更是徹底裂開,鮮血洶湧而出,染紅了周圍的雜草。
他咬著牙,從懷裡掏出最後一截布條,用力勒緊傷口上方的動脈,暫時止住血勢。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至關重要,他必須儘快趕到鷹巢。
他辨了辨方向,拖著殘破的身軀,繼續在密林中艱難前行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,灑下斑駁的光影,照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,更顯猙獰。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額頭上的冷汗混著血漬,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地上。
兩個時辰後,當太陽升到頭頂,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時,獨眼終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山洞入口。
山洞位於懸崖半腰,被茂密的藤蔓和雜草嚴密遮掩,從遠處看,根本看不出任何異樣,極難被發現。洞口狹窄,僅容一人彎腰通過,裡麵卻彆有洞天——這是早年山民開采礦石留下的廢礦洞,後來被獨眼發現,精心改造成了秘密據點。
他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,對著洞口吹了一聲口哨,三長兩短,節奏清晰。這是他和據點弟兄們約定的暗號。
片刻後,山洞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,幾個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,看到洞口的獨眼,先是一愣,隨即滿臉狂喜,連忙鑽了出來:「二當家!您還活著!太好了!」
獨眼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,眼前一黑,幾乎癱倒在地。兩個漢子眼疾手快,立刻衝上前扶住他,小心翼翼地將他抬進山洞裡。
洞內寬敞乾燥,點著幾支火把,火光搖曳,照亮了洞內的景象。二十多個漢子聚攏過來,都是狼牙寨的老匪,個個眼神凶狠,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,顯然是昨夜僥幸逃脫的殘部。
「二當家,黑風大哥呢?他怎麼沒跟您一起回來?」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忍不住問道,語氣中帶著擔憂。
獨眼靠在石壁上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,聲音沙啞地說道:「死了。被那個七皇子蕭辰親手斬了。咱們的寨子……也完了,被官兵一把火燒成了廢墟。」
洞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臉上的喜悅瞬間被悲傷和憤怒取代。有人紅了眼眶,低聲啜泣;有人攥緊拳頭,咬牙切齒,眼中滿是仇恨。
「二當家,那咱們現在怎麼辦?寨子沒了,黑風大哥也沒了,難道就這麼算了?」另一個漢子不甘地問道。
獨眼掙紮著坐直身子,猛地一拍石壁,獨眼中燃燒著熊熊的複仇火焰,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:「算了?怎麼可能算了!」他環視眾人,語氣凶狠,「怎麼辦?報仇!我們要重建狼牙寨!蕭辰毀了我們的一切,殺了我們的弟兄,我們就要讓他百倍、千倍地償還!」
說著,他從懷中掏出那個油布包,高高舉起:「大家看好了!這是毒秀才的『雷火』配方!有了這個,我們就能造出威力無窮的火器!到時候,不管是蕭辰,還是那些官兵,甚至整個安平城,都要被我們燒成灰燼!」
眾人的目光瞬間被油布包吸引,眼中的悲傷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興奮和希望。他們都見識過雷火的威力,知道這東西的恐怖,有了配方,他們就真的有了報仇的資本。
獨眼看著眾人的反應,心中滿意,繼續說道:「從現在起,我就是狼牙寨的大當家!你們都跟著我,聽我號令!我們先在這鷹巢休整,造出足夠的雷火,收攏更多的弟兄!總有一天,我們要殺回安平,把蕭辰的人頭掛在城樓上,血洗整個雲州!」
「聽大當家的!」
「跟著大當家報仇!」
「血洗安平!為黑風大哥報仇!」
眾人齊聲低吼,聲音充滿了戾氣和仇恨,在狹小的山洞裡回蕩,令人不寒而栗。
獨眼滿意地點點頭,目光轉向洞外幽深的密林,獨眼中滿是怨毒和瘋狂。
蕭辰,楚瑤,趙虎……所有參與剿滅狼牙寨的人,你們都給老子等著。
老子一定會回來的。
到時候,整個雲州都將被血與火淹沒,所有欠了他的人,都要付出血的代價!
另一邊,狼牙寨內,午時的陽光熾烈如火,驅散了清晨的薄霧。
蕭辰翻身上馬,韁繩緊握,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曾經盤踞雲北多年的匪巢。黑風的屍體和其他匪徒的屍體早已被集中焚燒,升騰的濃煙漸漸散去,隻留下一片焦黑的廢墟,空氣中還殘留著未散儘的焦糊味和血腥氣。
「出發。」
一個簡潔的指令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長長的隊伍緩緩下山,如同一條蜿蜒的長龍,在崎嶇的山道上緩緩前行。龍牙軍精銳在前開路,手持兵刃,警惕地探查著沿途的動靜;邊軍和衛所官兵押解著俘虜居中,俘虜們被繩索串聯,垂頭喪氣地挪動著腳步;裝載著繳獲物資的民夫車隊緊隨其後,三十多輛大車裝滿了金銀財帛、糧食布料、兵器甲冑,車輪軋過凹凸不平的山路,發出「吱呀」的聲響,揚起陣陣塵土。
楚瑤因左臂骨折,被蕭辰強行安排在了一輛鋪了厚厚軟墊的馬車裡。她靠在車壁上,透過車窗,望向黑風峪深處那片茂密的密林,眉頭緊緊蹙起,神色凝重。
「怎麼了?」蕭辰策馬來到馬車旁,與馬車並行,注意到她的異樣,沉聲問道。
「獨眼逃脫,我總覺得心神不寧。」楚瑤低聲說道,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憂慮,「此人狡詐狠毒,又對雲北的地形極為熟悉。他若藏在深山中積蓄力量,收攏殘部,日後必定會成為我們的心腹大患。」
蕭辰沉默片刻,目光望向黑風峪深處,眼神深邃:「我知道。但現在我們兵力有限,雲州境內百廢待興,還有諸多事務需要處理,不能因為他一個人而耽誤了大局。」他頓了頓,語氣堅定,「等我們穩住安平的局麵,整頓好吏治和軍備,我會親自帶兵進山,徹底清剿這些殘匪,永絕後患。」
楚瑤輕輕點頭,心中的憂慮卻並未完全消散。她瞭解獨眼的性格,此人睚眥必報,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,隻怕不等他們騰出手來,對方就會先一步找上門來複仇。
隊伍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處,隻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馬蹄聲和車輪聲。
狼牙寨的廢墟在正午的陽光下靜靜矗立,沉默不語。隻有那未散的淡淡焦煙,還在隨風飄散,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慘烈的血與火,以及那些逝去的生命。
而黑風峪的深山中,獨眼的仇恨正在黑暗中悄然滋長,如同藤蔓般瘋狂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