糧倉方向的火勢在夜風中漸漸萎靡，殘存的火苗如同將熄的燭火般明滅不定，可裹挾著焦糊味、硝煙味與血腥味的濃煙依舊盤旋升騰，將半邊天幕染成詭異的青灰色。那股混雜的惡臭鑽進鼻腔，嗆得人忍不住蹙眉乾嘔，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細小的火炭。
蕭辰帶著護衛趕到糧倉外圍時，眼前的景象令人心驚——曾經規整堅固的糧倉早已淪為一片狼藉廢墟。
厚實的木牆塌了大半，燒得焦黑的梁柱橫七豎八地交疊在瓦礫堆中，餘火在殘骸縫隙裡掙紮跳躍，偶爾迸出幾點火星，轉瞬又被煙塵吞沒。地麵布滿深淺不一的焦黑坑洞，散落的瓦礫與木炭間，幾具燒得麵目全非的屍體蜷縮著，皮肉與衣物粘連成一團黑炭，根本分不清是匪徒還是己方官兵。
「楚將軍就在那邊！」張豹指著廢墟後方靠近山崖的一處斷牆，聲音因急切而沙啞，他身上的焦痕還在隱隱作痛，卻執意要親自引路。
蕭辰腳步驟急，快步穿過雜亂的廢墟，腳下的瓦礫發出「咯吱」的碎裂聲，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而急切。
斷牆後，楚瑤正背靠著一塊焦黑的巨石坐在地上，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，袖管被血浸透，顯然是骨折了。她臉上、肩頭滿是煙塵與乾涸的血跡，發絲淩亂地貼在額角，卻絲毫不減那份淩厲——那雙眸子依舊銳利如刀，死死鎖定著前方三丈外的身影，右手緊緊攥著一柄短弩，弩箭早已上弦，箭尖泛著冷光，蓄勢待發。
被她瞄準的，正是毒秀才。
此人比蕭辰預想的還要瘦削，臉色是長期不見天日的病態蒼白，三縷山羊鬍被燒焦了一半，耷拉在下巴上，原本體麵的文士袍破破爛爛，沾滿泥灰與焦痕，活像個從灶台裡爬出來的乞丐。可他那雙眼睛裡，卻藏著未熄的瘋狂，手中捧著一個巴掌大的銅罐，罐口引出一截浸了油的麻繩，繩頭正被火摺子點燃，冒著細小卻致命的火苗。
兩人如同兩尊對峙的石像，誰也不敢妄動，空氣中彌漫著窒息般的緊張，連風穿過斷牆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。
蕭辰的到來，驟然打破了這份死寂的僵局。
毒秀才猛地轉頭，看到蕭辰身後跟著的護衛，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慌亂，隨即被異樣的光芒取代，他上下打量著蕭辰，尖聲問道：「你……就是那個殺了黑風的官兵頭領？」
蕭辰未予理會，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楚瑤身上，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：「傷得重嗎？」
楚瑤咬牙搖頭，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，卻依舊硬撐著提醒：「殿下小心！他手裡的『雷火罐』威力極大，方纔糧倉的爆炸，就是這東西引發的，方圓數丈內無一生還！」
蕭辰這才將目光移到毒秀才手中的銅罐上。罐身黝黑，表麵刻著些扭曲的古怪花紋，像是某種邪祟的符咒，引線燃燒得緩慢而堅定，每縮短一寸，死亡的陰影就逼近一分。
「放下罐子，我可以留你全屍。」蕭辰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殺意，如同寒冬的冰水，瞬間澆向毒秀才。
毒秀才卻突然笑了起來，笑聲尖細刺耳，像是指甲劃過木頭的聲響，令人毛骨悚然：「留我全屍？哈哈哈哈！你以為我在乎這個？」
他緩緩舉起銅罐，手臂因激動而微微顫抖，眼中瘋狂儘顯：「你知道這裡麵是什麼嗎？是我花了三年心血改良的『雷火真訣』！一罐之威，足以將這方圓十丈夷為平地！你們所有人，都得給我陪葬！」
「那你呢？」蕭辰反問，語氣依舊平淡，卻精準地戳中要害，「你也會死，和我們一起化為飛灰。」
「死？」毒秀才眼中閃過一抹偏執的狂熱，「我早就該死了！大雍亡了，我就是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！這些年在狼牙寨，黑風把我當製毒的工具，獨眼把我當瘋癲的廢物！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？不如拉你們這些大曜的狗官兵一起上路，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！」
大雍？前朝餘孽？
蕭辰心中一動。難怪此人如此偏執瘋狂，原來背負著覆滅王朝的國讎家恨。可這份仇恨，不該傾瀉在無辜百姓身上，更不該成為他濫殺的藉口。
「你就算炸死我們，大曜依舊穩固，陛下依舊安坐朝堂。」蕭辰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穿透力，「你的死，對大曜而言，不過是多了一具無人問津的屍體，毫無意義。」
「意義？」毒秀才狂笑不止，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，「我要什麼意義？我隻要你們死！隻要大曜的人死！」
話音落，他手中的火摺子又往前送了半分，引線燃燒的速度驟然加快，細小的火苗跳動得愈發劇烈。
楚瑤的手指緊扣弩機，弩箭始終瞄準毒秀才的手腕，卻遲遲不敢扣動——引線太短，一旦射偏，或是毒秀才臨死前鬆手，銅罐落地即爆，在場所有人都難逃一劫。
蕭辰的大腦飛速運轉，目光在毒秀才、銅罐與周遭環境間快速掃視。距離三丈，毒秀才背靠山崖，退無可退；銅罐引線還剩不到三寸，按照這個燃燒速度，最多十息就會燃儘。
十息之內，必須解決這場危機。
「你研究『雷火』，不是為了複仇吧？」蕭辰忽然開口，語氣陡然變得平緩，帶著一絲理解，「你的配方記錄我看過了，字裡行間全是癡迷與狂熱。你真正在乎的不是殺人，而是『雷火』本身——你想證明自己掌握了可以開山裂石的力量，想讓所有人都承認你的才能，對不對？」
毒秀才渾身一僵，眼中閃過一絲被看穿心事的慌亂，聲音不自覺地發顫：「你……你懂什麼！」
「我懂。」蕭辰緩緩踏前一步，目光真誠，「黑風不懂，獨眼不懂，那些匪徒更不懂。他們隻把你當成製造殺戮工具的匠人，沒人看得見你的才華。但我知道——你是個天才。那些精準的配比，那些大膽的改良，不是尋常人能想出來的。」
毒秀才握著銅罐的手微微顫抖，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蕭辰又踏前一步，繼續說道：「你想讓『雷火』震驚世人，想讓自己的名字載入史冊。可現在呢？你抱著這罐『雷火』，隻會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荒山野嶺，沒人知道你是誰，沒人記得你做過什麼。你的『雷火真訣』，你的畢生心血，都會隨著這一聲爆炸，徹底煙消雲散，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來。」
「不……不是的……」毒秀才眼神渙散，嘴唇哆嗦著，顯然被蕭辰的話戳中了心底最深處的執念。
「放下罐子。」蕭辰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蠱惑力，如同春雨潤物，「把你的配方交給我，我可以讓你活下去。我會給你最好的條件，讓你繼續研究『雷火』，讓你的才能被世人知曉，讓你的名字被載入典籍。你不是想要證明自己嗎？這就是你唯一的機會。」
毒秀才的呼吸愈發急促，他看看手中的銅罐，又看看蕭辰真誠的眼神，眼中瘋狂與理智激烈交織，掙紮得幾乎要撕裂他的神經。
此時，引線還剩兩寸，火苗已經舔舐到了引線的中段。
蕭辰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——正是從毒秀才密室裡找到的那本配方記錄，他快速翻開一頁，沉聲念道：「『以新法提純硝石，得晶如雪。配硫磺、炭粉，另加砒霜、水銀之末少許。試驗於後山深穀，聲如雷霆，煙呈青紫，三丈內草木儘焦，岩石崩裂！』寫得多好，字字句句都是心血。這樣的才華，就要這樣埋沒嗎？」
毒秀才死死盯著那本冊子，眼神灼熱，那是他三年來嘔心瀝血的結晶，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。
引線隻剩一寸半，火苗已經快要燒到罐口的繩結。
「放下罐子。」蕭辰最後說道，語氣堅定，「我以大曜七皇子的身份向你保證，留你一命，讓你繼續研究。」
皇子？
毒秀才瞳孔驟然收縮，猛地抬頭看向蕭辰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：「你……你是皇子？哪個皇子？」
「七皇子，蕭辰。」
「七皇子……蕭辰……」毒秀才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，忽然慘笑起來，笑聲裡滿是絕望與釋然，「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如此……難怪黑風那樣的悍匪，都會死在你手裡……」
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銅罐，引線的火苗已經快要觸及罐口，死亡近在咫尺。
「罷了……罷了……」
他忽然鬆開了緊握銅罐的手！
銅罐墜落！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，楚瑤甚至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，護衛們也繃緊了神經，隨時準備撲上去掩護蕭辰！
可就在銅罐即將落地的瞬間，毒秀才用儘最後一絲力氣，猛地抬腳將罐子朝著山崖外的虛空踢去！
銅罐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，飛出數丈之遠，徑直墜入深不見底的懸崖。
「轟——！！！」
片刻後，懸崖下方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沉悶巨響，耀眼的火光在崖底一閃而逝，緊接著便是山石滾落的「嘩啦啦」聲，震得腳下的地麵都微微顫抖。
毒秀才脫力般癱軟在地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，大口大口地喘息著，眼中的瘋狂徹底褪去，隻剩下無儘的疲憊。
蕭辰快步上前，一腳踢飛毒秀才身邊可能藏匿的其他危險品，兩名護衛立刻如猛虎般撲上，將毒秀才死死按在地上，用堅韌的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，連手指都動彈不得。
危機，終於解除。
蕭辰這才真正鬆了口氣，快步走到楚瑤身邊，語氣中的關切再也掩飾不住：「傷怎麼樣？軍醫！快叫軍醫過來！」
楚瑤臉色蒼白如紙，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，卻依舊強撐著搖了搖頭：「殿下，我沒事……毒秀才他……」
「已經抓起來了，跑不了。」蕭辰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檢視她的左臂，骨折處已經腫脹發紫，輕輕一碰，楚瑤就忍不住蹙眉，顯然疼痛難忍，必須儘快接骨固定。
軍醫早已在外圍待命，聽到呼喊，立刻提著藥箱快步趕來，熟練地為楚瑤做了緊急處理，用夾板固定好骨折的左臂，又敷上消腫止痛的藥膏。
毒秀才被兩名護衛押到蕭辰麵前，他低著頭，頭發淩亂地垂下來，遮住了臉龐，一言不發，彷彿剛才那個瘋狂的人不是他，隻是一場荒誕的夢。
蕭辰看著他，沉聲問道：「你剛才為什麼改變主意？」
毒秀才沉默了許久，才緩緩抬起頭，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：「你說得對……我研究『雷火』，從來都不是為了殺人……我隻是想證明，我比所有人都聰明……我的才能，不該就這麼埋沒在這荒山裡……」
「你的配方，我會好好利用。」蕭辰語氣平靜，「但不是用來製造殺戮，而是用來造福百姓。它可以開山修路，打通雲州與外界的通道；可以采礦破石，充盈國庫；還可以興修水利，灌溉農田。這些，遠比殺人有意義。」
毒秀才猛地抬頭，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光亮，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、對知識的渴求與執念：「你……你真的會留我一命？真的會讓我繼續研究？」
「君無戲言。」蕭辰淡淡道，「但你要為我效力，將功折罪。若再敢用『雷火』傷人，我必不饒你。」
毒秀才眼中的光亮愈發熾烈，連連點頭：「好……好……我答應你……我一定好好效力……」
蕭辰示意護衛將他帶下去，嚴加看管，不得有任何閃失。
這時，阿雲帶著一隊護衛急匆匆趕來了，看到蕭辰安然無恙，頓時鬆了口氣：「殿下！您沒事吧？楚將軍怎麼樣了？」
「都無礙。」蕭辰抬頭看了看天色，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一抹魚肚白，長夜即將過去，「寨內情況如何？」
「回殿下，匪徒已基本肅清！」阿雲語氣振奮，隨即又壓低聲音，麵露難色，「趙將軍追捕殘匪回來了，又抓了二十多個漏網之魚，可那個獨眼……還是跑了。」
蕭辰眉頭微蹙。
阿雲繼續說道：「有弟兄看到他沿著後山一條隱秘小路逃了，那條路通往黑風峪深處，地形複雜，岔路極多，還布滿了陷阱，趙將軍追出五裡地後，對方的蹤跡就亂了，為了避免弟兄們再受損失，他不敢深追，就先回來了。」
獨眼跑了，這個隱患，日後必成大麻煩。
但眼下，剿匪之戰已然基本成功，沒必要再為了一個重傷的獨眼，讓將士們冒險深入險地。
「傳令下去，清理戰場，救治傷員，分類收押俘虜，詳細統計戰果。」蕭辰沉聲下令，「另外，立刻派人去鷹嘴岩通知孫猛將軍，讓他帶邊軍主力進駐山寨，協助處理善後事宜。」
「是！屬下這就去辦！」阿雲領命，立刻轉身安排。
天色漸漸亮了起來，晨曦穿透雲層，驅散了夜的寒涼。
狼牙寨內的廝殺聲早已平息，取而代之的是士兵們清理戰場的吆喝聲、傷員壓抑的呻吟聲、俘虜們絕望的哀求聲，還有被解救百姓的嗚咽聲，交織成一幅戰後的複雜圖景。
聚義廳前的空地上，堆積如山的兵器甲冑、金銀財物、糧草物資正被士兵們有條不紊地清點分類。俘虜被分批看押在不同區域，重傷的匪徒被軍醫簡單包紮後單獨關押，傷勢較輕的則被勒令清理廢墟、掩埋屍體，以此贖罪。
龍牙軍的士兵們雖然個個疲憊不堪，眼底布滿血絲，卻都難掩臉上的勝利喜悅。這一戰，他們以三百兵力對抗二百餘凶悍匪徒，陣亡十七人，負傷四十三人，卻斬殺匪徒近百名，俘虜過百人，繳獲物資無數，堪稱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！
更重要的是——盤踞雲北多年、作惡多端的狼牙寨，終於被連根拔起了！
蕭辰站在聚義廳的台階上，俯瞰著漸漸恢複秩序的山寨，心中卻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，反而沉甸甸的。
黑風死了，毒秀才被俘，獨眼逃脫。匪巢雖被端掉，但那些被擄百姓遭受的苦難無法挽回，那些陣亡將士的生命再也無法重來，而隱藏在官府內部的蛀蟲，依舊在暗處作祟……這場剿匪之戰，解決的隻是表麵問題，真正的根源，還遠未鏟除。
「殿下。」老魯快步走來，手中捧著一本賬冊，恭敬地稟報，「初步清點完畢，在地窖和毒秀才的密室裡，發現了硫磺、硝石等製造『雷火』的原料十餘箱，還有他的研究記錄和部分半成品，都已妥善封存。」
蕭辰微微點頭，沉聲吩咐：「繳獲的錢財，部分用作陣亡將士的撫卹金和受傷將士的賞賜，兵器甲冑仔細清點入庫，日後用來裝備新軍。」
「是！屬下這就去安排！」老魯躬身領命。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「還有……那些被關押的百姓，總共十九人，大多是黑風峪周邊村落的村民，被擄時間短則數月，長則三年。其中有幾個年紀大的，已經被折磨得神誌不清，軍醫說需要長期調養，才能慢慢恢複。」
蕭辰沉默片刻，眼中閃過一絲憐憫：「妥善安置他們，找幾間相對完好的屋舍讓他們先住下，派人照顧飲食起居，等安平縣城穩定下來，再派人送他們回家。若是有家破人亡、無處可去的……就暫時留在雲州，我會想辦法為他們分田置業，讓他們重新安家。」
「殿下仁德，屬下代這些百姓謝過殿下！」老魯由衷地躬身行禮。
這時，趙虎大步流星地走來，雖然肩頭和手臂都纏著繃帶，卻依舊精神振奮，聲音洪亮：「殿下！寨子各處都搜查遍了，又揪出了十幾個藏匿在柴房、地窖裡的匪徒，都抓起來了！另外，在後山馬廄後麵發現了一個隱秘的地洞，裡麵藏著不少金銀和綢緞，應該是匪徒預留的逃命錢，也一並收繳了！」
蕭辰看向他，問道：「獨眼有蹤跡嗎？」
趙虎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，神色黯然地搖了搖頭：「那孫子太狡猾了！走的是一條隻有獵戶才知道的小徑，路上還設了不少陷阱，傷了我們兩個弟兄。末將追出五裡地後，他的蹤跡就消失在密林裡了，黑風峪深處地形太複雜，到處都是瘴氣和野獸，末將不敢貿然帶弟兄們深追，隻能先回來了。」
「你做得對。」蕭辰語氣平和，「窮寇莫追，何況獨眼是地頭蛇，對那裡的地形瞭如指掌，強行追擊隻會徒增傷亡。傳令下去，加強寨牆的警戒，派兩隊人輪流巡邏，防止匪徒殘部反撲，或是獨眼殺個回馬槍。」
「是！末將領命！」趙虎重重點頭。
當朝陽完全跳出地平線時，孫猛率領的五百邊軍主力終於抵達狼牙寨。看到眼前滿目瘡痍卻已被完全控製的山寨，孫猛又驚又佩，他原本還擔心蕭辰的計劃太過冒險，沒想到僅僅一夜之間，這個盤踞雲北多年的匪巢就被徹底拿下了！
「殿下用兵如神，運籌帷幄，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！」孫猛快步上前，恭敬地躬身行禮。
「孫將軍辛苦。」蕭辰微微頷首，語氣平和，「接下來，邊軍負責寨牆和外圍的警戒，嚴防外部匪徒增援；龍牙軍負責寨內的清理工作和俘虜看管。另外，你派幾個人下山通知蘇文淵大人，讓他準備接收俘虜和繳獲的物資，並調撥一批醫官、民夫上山，協助處理善後。」
「末將領命！定不辱使命！」孫猛沉聲應道，立刻轉身去安排部署。
至此，狼牙寨剿匪之戰，算是徹底塵埃落定。
蕭辰走進聚義廳——這裡已經被臨時改造成了指揮所，幾張殘破的桌椅被拚在一起，上麵擺放著地圖和賬冊。楚瑤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，左臂上了夾板，臉色依舊蒼白，卻固執地不肯休息，正坐在桌前，檢視俘虜的名冊。
「你該好好休息。」蕭辰走過去，眉頭微蹙，語氣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關切。
「一點小傷，不礙事。」楚瑤抬起頭，眼中帶著一絲堅定，「殿下，有件事，必須立刻向您稟報處理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那些俘虜中，有三個身份特殊。」楚瑤壓低聲音，語氣凝重，「一個是雲州府衙的差役，三年前被派來剿匪時被俘，後來貪生怕死，投降了匪徒，成了黑風的親信，幫著匪徒欺壓百姓、傳遞訊息。另外兩個，是安平縣戶房的書吏，他們……是毒秀才安插在官府裡的內應。」
蕭辰眼神驟然變冷，寒意逼人：「帶他們進來。」
很快，三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俘虜被護衛押了進來。其中一個穿著破舊差役服的中年漢子，滿臉諂媚與恐懼；另外兩個則是文吏打扮，穿著長衫，看起來斯斯文文，此刻卻麵如死灰，渾身發抖。
「說。」蕭辰坐在那張曾經屬於黑風的虎皮交椅上，語氣冰冷，如同來自九幽地獄，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威壓。
三人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，膝蓋砸在冰冷的地麵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那個差役最先撐不住，哭喊著開口，一個勁地哭訴自己是被迫投降，家人被匪徒挾持，身不由己雲雲。
蕭辰懶得聽這些藉口，直接打斷他，語氣淩厲：「我問你，你在官府中，還和哪些人有勾結？狼牙寨能在雲北橫行多年，屢次躲過官府清剿，除了你，還有誰在暗中幫忙？」
差役臉色一白，支支吾吾，不肯說實話。
「不說？」蕭辰淡淡開口，語氣沒有絲毫波瀾，卻透著致命的殺意，「拉出去，砍了。」
兩名護衛立刻上前，架起差役就往外拖。
「我說！我說！我全說！」差役嚇得魂飛魄散，連連磕頭，額頭撞?在地麵上，很快就磕出了血，「府衙的劉捕頭、安平縣的李縣丞、還有……還有州府兵房的王主事……他們都收過黑風的錢！每次官兵要來剿匪，都是他們提前通風報信，告訴黑風官兵的動向和人數！」
蕭辰的眼神越來越冷，如同萬年寒冰。
那兩個書吏見狀，再也不敢隱瞞，爭先恐後地招供。他們負責利用職務之便，為毒秀才采購硫磺、硝石等製造「雷火」的違禁物資，還偽造文書，將這些危險品以「官府辦公用品」的名義，堂而皇之地運出縣城，交給毒秀才的人。除此之外，他們還幫狼牙寨隱匿劫掠所得，篡改戶籍記錄，包庇匪徒的親屬。
一樁樁，一件件，觸目驚心，每一句供詞，都揭露著雲州官場的腐敗與黑暗。
楚瑤聽得咬牙切齒，握緊的拳頭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：「這些蛀蟲！吃著朝廷的俸祿，卻做著通匪害民的勾當，比匪徒更可恨！」
蕭辰卻異常平靜，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。他早就猜到官府內部有問題，隻是沒想到滲透得如此之深，腐敗得如此徹底。
「劉書辦，把他們的供詞全部記錄下來，讓他們畫押按手印。」蕭辰對身旁早已等候的劉書辦吩咐道，「這些口供，連同從匪巢搜出的賬冊、信件，都是扳倒這些蛀蟲的鐵證，妥善保管，不可有任何閃失。」
「是！屬下遵命！」劉書辦連忙應道，拿起毛筆，奮筆疾書。
處理完這三個內奸，蕭辰走出聚義廳，重新站在台階上，俯瞰著這座漸漸恢複秩序的山寨。
朝陽驅散了最後的晨霧，溫暖的陽光灑在焦黑的廢墟和血跡斑斑的空地上，為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鍍上了一層金色。士兵們忙碌著清理戰場、救治傷員，被解救的百姓們在屋舍前晾曬著衣物，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，俘虜們則垂頭喪氣地被看押著，等待他們的將是應有的懲罰。
這一戰，終究是贏了。
但蕭辰心中清楚，剿滅一個狼牙寨，僅僅是個開始。
雲州的匪患不止這一處，黑風峪、清風寨、落馬坡，還有三股勢力龐大的匪徒盤踞；而官場的腐敗更是根深蒂固，盤根錯節，想要徹底清理，絕非易事。他要走的路，還很長很長。
「殿下。」楚瑤走到他身邊，輕聲說道，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，卻帶著一絲堅定。
「接下來，我們怎麼辦？」
蕭辰望向南方，那是安平縣的方向，陽光正好灑在那個方向，透著一絲溫暖與希望。
「回安平。」他緩緩開口，語氣堅定，「整頓縣衙，清理內部蛀蟲，安撫受災百姓，積蓄力量，整軍備戰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楚瑤追問。
「然後？」蕭辰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，如同出鞘的利劍，「雲州境內，還有三處匪患。我要在三個月內，將它們全部掃清，還雲州百姓一個太平天下。」
楚瑤看著他堅毅的側臉，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與堅定。這個人，真的和其他養尊處優的皇子都不同，他有勇有謀，有仁心，更有魄力，願意為了百姓，踏踏實實地做些實事。
「我會追隨您。」她輕聲說道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「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，我都會陪您一起，掃清匪患，整頓吏治。」
蕭辰轉頭看她，眼中閃過一絲暖意，微微一笑：「好好養傷。以後，還有很多硬仗要打，少不了你。」
朝陽完全升起，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，將整個狼牙寨籠罩在溫暖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