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二,清晨。
州衙二堂內,炭盆裡的銀骨炭燃得正旺,驅散了早春料峭的寒意,卻焐不熱蘇文淵眉宇間凝結的凝重。他案頭攤開三份墨跡未乾的緊急文書,分彆來自雲州北境的安平縣、懷遠寨、馬嶺關,字裡行間的急切與焦灼,幾乎要穿透紙背。
安平縣的文書字字驚心:「去歲冬以來,北境屢有小股狄騎越境掠邊,雖未成燎原之勢,然邊民驚恐萬狀,棄田南逃者日眾。近日,縣北黑風峪一帶,突現不明馬匪,約十騎,來去如風,專劫南逃流民及過往商隊,已傷十數人,劫財貨無算。縣中弓手僅餘數十,疲弱不堪,懇請州衙速發兵剿撫,遲則恐生大變!」
懷遠寨的呈報更顯危急:「寨北三十裡『一線天』險道,近日有匪徒設卡盤踞,強索過路錢糧,稍有不從便刀兵相向,更敢擄掠婦孺,氣焰囂張至極。疑與黑風峪馬匪為同一夥。寨兵曾往清剿,然匪眾據險而守,暗箭傷人,反折損我五人。此匪不除,北路商道必斷,邊寨孤懸,危在旦夕!」
馬嶺關的文書則勾勒出內外交困之局:「關外狄人部落因雪災饑饉,零星寇邊劫掠甚於往年,關防壓力倍增。關內流民聚於關下,已逾千人,啼饑號寒,疫病漸生,死者日增。更有潰兵、逃犯混跡其中,與本地痞棍勾結,白日滋事,夜擾關城。關防吃緊,流民安置無著,糧草將儘,懇請州衙速定方略,否則恐生民變!」
三份文書,拚湊出一幅北境糜爛、危機四伏的圖景:外有狄騎窺伺,內有馬匪橫行,流民積聚如潮,兵匪混雜為禍,商路斷絕,邊民惶惶不可終日。
蘇文淵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早預料到邊境不會太平,卻未想形勢惡化得如此迅猛。李贄盤踞雲州二十年,邊防廢弛如紙,吏治腐敗入骨,早已埋下無數禍根。如今主官倒台,新舊交替之際權力真空,那些蟄伏的沉渣自然要趁機泛起,攪得這方土地不得安寧。
匪患必須剿!這念頭在他心中無比堅定。若任由匪勢蔓延,邊境不寧則商路不通,商路不通則流民難安,流民難安則剛有起色的雲州政局將再次動蕩,甚至可能引發更大規模的民變或邊患,屆時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。
可剿匪談何容易?州衙剛經曆大換血,新吏員們尚在熟悉業務,文書錢糧堪堪理出眉目,哪裡有餘力統籌剿匪事宜?邊軍係統態度曖昧,都指揮使秦嶽此前隻肯協防城池要地,對深入險地清剿匪患未必願意出兵。而這夥匪徒來去如風、據險而守,顯然不是尋常烏合之眾,絕非輕易可除。
「蘇安,」蘇文淵沉聲喚道,「速請戶房新任掌案林墨、工房新任掌案趙啟,還有刑房負責緝盜的劉書辦前來。另外,問問沈姑娘是否得空,也請她來一趟。」
他需要更多實情支撐決斷。林墨梳理錢糧賬目,對流民數量、州衙可動用的財力糧秣應有底數;趙啟出身軍戶,對邊防地形、邊軍虛實定然熟悉;劉書辦早年做過捕快,對雲州境內匪情舊檔、賊窩分佈想必知情;至於沈凝華——她背後的王府,有著州衙難以企及的情報網路和精銳武力,或許能提供關鍵線索。
片刻後,四人陸續抵達。
林墨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清瘦書生,眉眼間透著精明乾練,他躬身呈上一份謄寫整齊的報告:「大人,據各縣零星呈報及舊檔推算,去歲雪災疊加今春匪患,雲州北境三縣南逃流民,恐已逾三千之數,且仍在持續增加。州衙官倉現有存糧,扣除必要存底及春耕籽種,可動用於賑濟者僅約兩千石,僅夠三千人勉強度日月餘。更棘手的是,若糧道被匪徒截斷,後續糧秣轉運將步履維艱。」
趙啟緊隨其後,展開一幅親手繪製的雲州北部邊境簡圖,圖上用硃砂清晰標注了關隘、道路、險地及匪患活動區域。他指著圖中兩處紅點道:「大人請看,黑風峪、一線天,皆坐落於安平縣以北、懷遠寨以西的群山中,此地山勢陡峭,道路崎嶇,溝壑縱橫,極易藏匿。往北不足百裡便是狄人常出沒的草場,往南則直通雲州腹地。匪徒選在此處盤踞,進可劫掠商旅邊民,退可遁入深山或北竄狄地,心思極為狡猾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凝重地補充:「且據卑職所知,李贄在任時,對此地匪患向來敷衍了事,甚至有傳聞稱,部分邊軍敗類與匪徒暗中勾結,坐地分贓。此次匪患突然加劇,恐非偶然——或因李贄倒台後舊有分贓體係崩潰,匪徒急於擴充勢力;或有外部勢力趁機滲透攪局,意圖渾水摸魚。」
劉書辦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,滿臉風霜,一看便知是久曆市井的老手。他沉聲道:「大人,黑風峪一帶早年便有山賊出沒,不過皆是零星小股,不成氣候。去歲入冬後,曾有一夥來自北地的悍匪『一陣風』流竄至此,此夥人心狠手辣,據說與狄人有所勾連。卑職推測,此番匪患恐與他們脫不了乾係。此外,流民之中魚龍混雜,確有逃亡的邊軍士卒、亡命囚犯混跡其中,這些人若被匪徒裹挾,或自行結夥,危害更甚。」
最後開口的是沈凝華,她聲音清冷,卻字字清晰:「蘇大人,妾身從王府那邊獲悉,龍牙軍近日在城北巡防時,曾攔截幾批形跡可疑之人,從其身上搜出少量精製箭鏃和北地特產的狐裘皮貨,絕非尋常商旅所有。經審訊得知,他們受雇於北麵一位『大掌櫃』,負責向南傳遞訊息、采購禁運物資。據其供詞推斷,這位『大掌櫃』極可能盤踞在黑風峪一帶。另外,王府有舊部曾在北境戍邊,據他們回憶,黑風峪深處有多處極為隱蔽的天然洞穴和廢棄礦坑,足以藏匿數百人及大量物資。」
綜合四人所言,蘇文淵對北境匪患的嚴重性與複雜性有了更清晰的認知:這絕非簡單的饑民為盜,而是一股有組織、有地盤、有潛在外部背景,且熟悉地形、凶悍狡猾的武裝勢力。他們不僅劫掠財物,更在蓄意破壞商路、攪動邊境局勢,甚至可能成為威脅雲州安穩的心腹之患。
「諸位以為,當如何應對?」蘇文淵目光掃過眾人,沉聲發問。
林墨麵露難色:「剿匪需兵、需糧、需餉。州衙可用之兵,除少量衙役捕快,唯有仰仗邊軍或……王府龍牙軍。錢糧方麵,若抽調過多用於剿匪,恐影響春耕賑濟及州衙日常運轉,顧此失彼。」
趙啟沉吟道:「邊軍秦將軍處,或可再行交涉,陳明利害,請其出兵協剿。但邊軍主力需防備狄人南下,能抽調多少兵力用於清剿內地匪患,尚未可知。且黑風峪地形複雜,大部隊難以展開,需先派精銳小隊深入偵查、拔除據點,方可行大軍清剿。」
劉書辦介麵道:「卑職以為,可先張榜懸賞,鼓勵百姓舉報匪徒線索;同時加緊整頓流民,仔細甄彆其中奸細,防止匪徒混入城中作亂,從內部瓦解匪患根基。」
沈凝華輕聲道:「剿匪如治病,需標本兼治。匪徒之所以能盤踞,根源在於有生存土壤——邊境不寧、流民無著、商路斷絕。除派兵清剿外,或可同步疏通商路、安置流民、恢複邊境屯墾,使匪徒無處容身、無民可裹挾,如此方能永絕後患。」
蘇文淵微微頷首,沈凝華所言正中要害。單純軍事清剿,不僅成本高昂、風險極大,且極易死灰複燃。唯有軍政結合、剿撫並用,方能徹底根除匪患。
「諸位所言皆有道理。」蘇文淵沉聲道,「匪患必除,然需周密部署。林墨,你即刻覈算,若組織一次為期兩月、規模約五百人的剿匪行動,所需錢糧幾何?州衙可自行籌措多少?缺口何在?務必今日內報我。趙啟,你即刻繪製黑風峪、一線天一帶更精細的地形圖,標注所有可能藏匪、設伏的地點,同時估算邊軍可出動人數、行軍路線及所需時間。劉書辦,你負責在流民及城中暗中查訪,蒐集匪徒頭目、巢穴、活動規律等一切線索,懸賞告示即刻擬定張貼。」
他話音稍頓,轉向沈凝華,語氣鄭重:「沈姑娘,剿匪需得力人手。王府龍牙軍訓練有素、戰力精銳,可否……請七殿下酌情派遣一部,協助偵查、充當向導,必要時參與清剿?當然,一應排程需與本官及邊軍協調,所有繳獲、功勞,皆按朝廷法度處置。」
這是他正式向王府求援。經過這段時日共事,他對龍牙軍的紀律與戰力已有直觀認知,深知這是一支可用之精銳。與其讓蕭辰暗中動作,不如擺到明麵上納入整體計劃,既便於統籌,也能避免不必要的猜忌。
沈凝華垂首應道:「妾身定將大人之意如實轉達殿下。殿下心係雲州安寧,想必會慎重考量。」
議事結束,眾人領命而去。
蘇文淵獨自端坐堂中,望著窗外依舊陰沉的天空,心緒難平。匪患看似隻在邊境一隅,實則牽動雲州全域性。處理得好,可鞏固民心、樹立權威;處理不當,便會前功儘棄,甚至引來更大禍患。
他忽然起身——文書上的描述終究隔了一層,唯有親赴北境,親眼目睹流民的慘狀,親耳聆聽邊民的呼聲,親身感受匪患的威脅,才能做出最精準的判斷,製定最有效的方略。
「蘇安,」他語氣堅定,「準備一下,三日後,我親自去北境一趟,視察安平、懷遠、馬嶺關三處。輕車簡從,不必聲張。州衙日常事務,暫由沈姑娘協助幾位掌案處理,若有緊急要務,快馬報我。」
「老爺,北境匪患未清,危機四伏,您親自前往……」蘇安滿臉擔憂,急聲道。
「正因危險,才更要去。」蘇文淵目光灼灼,「為官者,若隻躲在衙齋中聽彙報、看文書,如何能知民間疾苦、邊境實情?放心,我會多加謹慎。你去告知楚姑娘,調一隊可靠的龍牙軍銳士隨行護衛。」
「是。」蘇安見他態度堅決,隻得應聲退下。
訊息很快傳到王府。
蕭辰正在「講武堂」觀看士卒操演陣法,聽聞此事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:「蘇文淵倒是有膽有識。紙上得來終覺淺,絕知此事要躬行,他倒是深諳此理。」
楚瑤侍立一旁,沉聲問道:「殿下,蘇大人請求我們派兵協助剿匪,還計劃親自前往北境視察。我們是否出兵?派多少人為宜?」
蕭辰沉吟片刻,斷然道:「派!不僅要派,還要派精銳。讓趙虎從銳士營中挑選一百名最精銳、最熟悉山地作戰的士卒,由你親自統領,三日後隨蘇文淵北上。記住,你們的核心任務是護衛蘇文淵安全,聽從他的合理調遣,協助偵查剿匪,但非必要,不可暴露全部實力。尤其是……若遇到狄人小股部隊,或疑似與狄人勾結的匪徒,務必留活口,仔細審訊,查清背後關聯。」
他走到沙盤前,指尖點向雲州北部區域:「黑風峪……此地山勢險峻,李贄在任時便是三不管地帶,盤踞於此的匪徒,絕不可能是尋常草寇。蘇文淵想剿匪安民,初衷是好的,但我們得幫他把賬算清楚——這匪患的背後,到底藏著什麼人、什麼心思。」
沈凝華輕聲問道:「殿下是懷疑,這匪患背後,有狄人勢力或京城某些人在暗中操控,意圖攪亂雲州?」
「未必是直接操控,但推波助瀾定然少不了。」蕭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「李贄倒台,雲州權力出現真空,各方勢力自然都想趁機分一杯羹。北邊的狄人想趁火打劫,南邊的某些人,或許也想把水攪得更渾,讓蘇文淵知難而退,或是讓我這個藩王陷入泥潭。匪患,從來都是最好的掩護,也是最鋒利的刀子。」
他看向楚瑤與沈凝華,語氣凝重:「你們此去,一要確保蘇文淵平安,讓他能順利摸清北境實情;二要徹底查清匪徒虛實及背後關聯;三要密切留意邊軍動向,尤其是秦嶽的態度。雲州這盤棋,北境是關鍵一著。匪患要除,但怎麼除、除掉誰,必須好好謀劃,不可草率。」
「屬下明白!」楚瑤肅然領命。
正月廿五,清晨。
一支不起眼的隊伍悄然駛出雲州城北門。三輛青篷馬車,二十餘名身著便裝的精悍護衛——正是龍牙軍銳士喬裝而成。蘇文淵與蘇安同乘一車,楚瑤一身勁裝,騎馬在前引路。沒有儀仗,沒有喧嘩,整支隊伍如同往來邊境的尋常商隊,低調地融入了晨霧之中。
馬車駛離官道,道路漸漸崎嶇難行,兩旁景色也從城郊的田舍變為荒涼的丘陵與裸露的岩石。寒風比城中更顯凜冽,捲起地上的沙塵與未化的雪沫,狠狠拍打著車簾,發出「簌簌」的聲響。
蘇文淵掀開車簾一角,望向北方蒼茫的群山,麵色沉凝如鐵。他知道,此行所見,定然是瘡痍滿目、民不聊生的景象。但他必須去看,去聽,去感受——唯有真正觸碰到這片土地的苦難,才能找到帶領雲州走出泥潭、走向安寧的道路。
而這條道路上,註定布滿荊棘,甚至隱藏著未曾預料的殺機。
車輪轆轆,向北而行。
雲州北境的真實麵貌,即將在這位鐵麵禦史的眼前,緩緩揭開它殘酷而複雜的麵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