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徹底撕破夜幕,將雲州城外的凍土原野照得一片慘白。寒風依舊凜冽,捲起浮塵與枯草,也卷動著窩棚區上空那縷帶著腐朽氣息的薄煙,在破敗的城牆下盤旋不散。
經過一夜勉強的休整,隊伍雖未恢複元氣,卻明確了方向——不從城門硬闖,先試探虛實。夜梟、阿雲已帶著人潛入窩棚區邊緣探查,老魯、趙虎則去荒野搜尋食物,蕭辰則帶著柳青、林忠,攙扶著堅持同行的沈凝華,還有兩名抬著昏迷楚瑤的兄弟,走向了盤查相對「按規矩」的北門。
越靠近城門,越能感受到這座邊城的頹敗。夯土城牆泛著病態的灰黃,牆皮大片剝落,露出混雜碎石與草莖的內芯,修補的痕跡粗糙敷衍,像隨手糊上的泥巴。乾涸的護城河堆滿垃圾與凍泥,惡臭隨風飄散;吊橋放下著,腐朽的橋板踩上去吱呀作響,彷彿下一秒就會斷裂。
城門洞開,光線昏暗。六名守城兵丁裹著臟兮兮的號衣,外麵胡亂套著破爛皮襖,拄著鏽跡斑斑的長矛,縮著脖子嗬著白氣,臉上滿是不耐與麻木。領頭的是個疤臉老兵,歪戴破氈帽,正抱著膀子斜睨行人,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,渾身透著底層小吏特有的油膩與刻薄。
蕭辰一行人的出現,立刻吸引了所有守衛的目光。他們衣衫襤褸、沾滿泥汙血漬,帶著擔架上的重傷員和需攙扶的女眷,人人麵帶饑色,眼神疲憊卻藏著與流民不同的銳氣——這模樣,既紮眼又可疑。
「站住!」疤臉老兵懶洋洋地橫過長矛,擋住去路,目光在幾人身上逡巡,尤其在楚瑤的擔架和沈凝華、柳青臉上停留許久,嘴角撇出一抹輕蔑的笑,「乾什麼的?打哪兒來?往哪兒去?」
嘶啞的本地口音裡,沒有半分敬畏,隻有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居高臨下的傲慢,像是在打量一群毫無威脅的螻蟻。
林忠按事先商議,上前一步挺直腰背,努力讓聲音顯得鎮定:「這位軍爺,我等乃是護送七皇子殿下前往雲州封地的儀從。長途勞頓,殿下身體不適,重傷員急需醫治,還請行個方便,通報官府接應。」
「七皇子?」疤臉老兵愣了愣,隨即和旁邊兵丁交換眼神,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。
「哈哈哈!七皇子?就你們這叫花子模樣,還敢冒充皇子儀從?」疤臉老兵笑得前仰後合,唾沫星子亂飛,「老子守了十年城門,見過的騙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!冒充官差的、冒充富商親戚的,連冒充欽差的傻鳥都見過!今兒個倒好,直接冒出個皇子來了?帶著一群病秧子和叫花子,怕不是從哪個山坳裡跑出來的匪諜吧!」
其他兵丁跟著鬨笑,有人用長矛指著擔架,有人對著柳青和沈凝華吹口哨,眼神裡的輕蔑像刀子一樣刮人。
林忠氣得渾身發抖,臉漲得通紅:「你……你們大膽!竟敢藐視皇嗣!殿下印信雖在途中遺失,但……」
「印信?」疤臉老兵的笑聲戛然而止,臉上露出陰冷的凶狠,「印信呢?拿出來給老子瞧瞧!誰知道是不是你們自己刻的假貨?上頭有嚴令,邊關匪諜橫行,可疑人等一律嚴查!像你們這樣衣衫襤褸、帶著傷號的,想進城?沒門!」
沈凝華靠在柳青身上,眼神冰冷如霜,沒有絲毫意外。這就是李贄治下的雲州,連底層守衛都敢如此折辱皇子,顯然是得了上頭的默許——不承認,不接納,要將他徹底踩進泥裡。
蕭辰麵無表情,既無憤怒也無窘迫,平靜地迎上疤臉老兵的目光。他向前半步,擋在發抖的林忠身後:「軍爺說得是,邊關重地,謹慎為上。印信文書確在途中遺失,但我等確是奉旨前來。重傷員已撐不了多久,還請軍爺通融,允我等進城求醫,或代為通傳監軍李大人,他當知我行程。」
他刻意提起李贄,觀察對方反應。
果然,疤臉老兵臉色微變,閃過一絲忌憚,隨即換上油滑的笑容:「通傳李大人?李大人日理萬機,豈是什麼阿貓阿狗想見就能見的?空口無憑,我若放你進去,出了事誰擔責?」他頓了頓,搓了搓手指,暗示再明顯不過,「不過嘛,看你們也確實可憐,冰天雪地帶著傷號……」
要錢。
蕭辰心中冷笑。層層盤剝,雁過拔毛,連這城門都成了斂財的關口。可他們如今身無分文,連一塊完整的乾糧都拿不出來。
「軍爺,」蕭辰語氣依舊平和,「我等遭逢變故,財物儘失,實在拿不出孝敬。但人命關天,還望軍爺高抬貴手,至少讓我們帶傷員進城求醫,其他人可留在城外等候。」
「沒錢?」疤臉老兵的臉立刻拉了下來,眼中凶光畢露,「沒錢還想進城?當老子這兒是善堂?還想混進去裡應外合?滾滾滾!彆堵在城門口礙事!再囉嗦,把你們全當匪諜抓起來,送到軍營裡好好『伺候』!」
身後的兵丁立刻挺起長矛,發出凶狠的呼喝,有人甚至上前推搡。一個兵丁粗暴地推了柳青一把,她踉蹌著險些摔倒,林忠連忙扶住她,怒目而視。
蕭辰眼中寒光一閃,手指下意識攥緊刀柄,卻又強行鬆開。現在動手,正中李贄下懷,隻會落得個「匪諜作亂」的罪名。
「我們走。」蕭辰不再多言,轉身扶起柳青,示意抬擔架的兄弟調頭。
疤臉老兵看著他們狼狽離開的背影,得意地啐了一口唾沫:「什麼狗屁皇子,連個看門的都打發不了!還想見李大人?做夢!」
鬨笑聲與不堪入耳的辱罵從身後傳來,像針一樣紮在每個人心上。
蕭辰帶著幾人沉默地回到土坎後,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。
試探的結果清晰而殘酷。城門守衛的傲慢,不是個人的狂妄,而是李贄自上而下的授意——不承認他的身份,不接納他的到來,甚至要將他折辱到底。他們不僅被拒之門外,更被踩進了泥裡。而這,僅僅是李贄為他準備的第一道「歡迎儀式」。如何叩開這座城門,如何在這片被牢牢掌控的土地上立足?新的難題,以最冰冷、最現實的方式,再次壓在了蕭辰的肩頭。